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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解惑 纪淞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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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淞柏拖了个凳子挪到许彦身边,看着他写文章。余年嫌没意思,自己一个人跑到隔间外边儿的书架上找书看去了。
此时,隔间内仅剩纪淞柏跟许彦两个人。纪淞柏没有开口说话,就静静看着许彦所写的文章。
本次参赛的文章要求是微型小说,也是许彦第一次尝试写小说,题材还是浪漫主义,以往都是课本和老师要求的作文,他还没有这样系统的创作过一个世界,这对他来说是机会也是挑战。
不出所料,新手上路总是要犯难的。当纪淞柏刚刚看完许彦写的前文,一抬头便察觉到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许彦,他摊开手掌,虚空的持着笔杆,食指和拇指无意识的搓磨着。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纪淞柏倾身拿过许彦面前正在写的那一篇作业纸,许彦顺着他的动作看了过来。纪淞柏扫了一遍之后开口道:“这本书你看完了吗?”
许彦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那一本被藏在书桌下的《巴黎圣母院》。
“看完了。”许彦点点头。
纪淞柏点点头继续:“那,有什么新发现吗?”
许彦有些茫然的看着纪淞柏,纪淞柏思索一番又换了一个话头:“作家这个职业,其实有时候和演员很是相似,需要的是能带入角色并且能与人共情的能力。你是个细腻的人,对情感有敏锐的捕捉能力,这是你的优势却也是短板。”
许彦皱紧眉头,十分不解,为什么又是优势,又是缺点?
纪淞柏看出他的疑虑,并没有卖关子,娓娓道来:“因为你的情感太过绝对化。你善于观察所有人的情感变化,但又忽略了人性的复杂程度。在你所创造的世界里,人物都是非黑即白的。你的人物不够立体,明白吗?”
纪淞柏一边讲着,修长的手指也不自觉的比划起来,像极了授课的老师。而许彦也屏住神情,认认真真听着他的每一个字。呼吸之间,纪淞柏又将话题转回原点:“你说你已经看完了《巴黎圣母院》,那么还记得我当时留给你的话吗?”
许彦认真回答:“你说对克洛德新的理解?”
纪淞柏用手指点了点示意道:“不错,那么现在告诉我,看完之后,你怎么理解克洛德的?还和之前一样吗?”
与纪淞柏对视之后,许彦陷入了沉思。他喃喃道:“非黑即白……”良久突然出声:“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他不单单是个坏人,他更是一个矛盾的,挣扎的人。”
许彦看向纪淞柏,纪淞柏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许彦在纪淞柏的鼓励下继续:“他收养卡西莫多,给他吃穿、他溺爱弟弟,甚至将弟弟宠成无赖、他尊重学问,深知知识对自己何等重要。这都证明他不是没有道德和人性的。但是毋庸置疑,文中的各种阴谋都是他所设计、操控的。”
纪淞柏连连点头,接过许彦的话继续道:“这是一种扭曲的激情,多年来的宗教教育让他不得已压制自己的真实情欲来伪装成君子的模样,可情欲泛滥并不是他能控制的。于是他苦苦挣扎,他的教义跟情欲,二者之间的矛盾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因此让他成了一个矛盾重重,可怜又可憎的复杂人。”
许彦恍然大悟:“所以与其说克洛德是一个道貌岸然,□□纵横的禽兽,不如说他是一个宗教的牺牲品。”
纪淞柏眼底闪过一丝光芒,看向许彦:“你先前单单站在读者的角度,认为克洛德是文中第一大反派。可当你去带入整个背景,将自己与作者共情,雨果正是典型的浪漫主义作家,你看到的克洛德则是雨果笔下一个表达反封建的扭曲的重要角色。这样来看,克洛德才是立体的,有血有肉的。”
许彦将双手十指交叉托住下巴,眼睛左右转动着,体会纪淞柏的话。
“我明白了,立体的角色应该在于矛盾二字对吗?”许彦的语气含着难掩的激动。
纪淞柏忍不住拍拍手掌:“不错,太棒了!不得不说,许彦,你或许真的是个写作天才。”
许彦与纪淞柏对视,二人眼里均闪烁着不同寻常的雀跃,这是纪淞柏第一次透过麻木冷漠的外表下,见到鲜活的不一样的许彦。他为他感到高兴,这两双对视的眼睛都在为许彦感到高兴。
在察觉到自己情绪有着过于外露时,许彦又迅速低下头,涩声道:“谢谢。”
看着许彦的动作,纪淞柏不禁失笑。他明白许彦别扭的心思,本着随他去的心态继续了刚刚的话:“人都是社会性的矛盾体,任何绝对性的人设都是不存在的。立体的角色就在于其在矛盾中的挣扎。洁白被玷污是鲜活不是错,过分整洁反而成了格式化的纸片人;墨黑中迸发出光芒不是洗白是人性,只有挣扎过的角色才会深入人心。”
许彦还在默默消化着纪淞柏这段抽象的理论,就听纪淞柏又说道:“现在你应该能明白为什么你会卡壳写不下去了吧。因为你看看你的角色,是不是太黑白分明了。不够鲜明立体,不够‘鱼龙混杂’。这导致你很难让角色‘五彩缤纷’起来,写来写去只有最基础的人格,等基础色都用完了,你就发现越写越局限。”
……
纪淞柏终于说完,许彦只觉得醍醐灌顶。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纪淞柏,眼里充斥着不可思议与恍然大悟。这是他十七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剖析教导,纪淞柏可谓是倾囊相授。许彦眼底微微闪烁,纪淞柏说他对情感很敏锐,是个细腻的人,可他总觉得自己很是迟钝,就像现在,他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表达对纪淞柏的感激,以及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纪淞柏。
纪淞柏在这注视里愣神片刻,他好似读懂了许彦的意思。这个不善言辞的少年在用最大的努力让人感受到自己的情感。纪淞柏禁不住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许彦才十七岁,这个年纪应当是最无所不能,毫不顾忌的。可他却习惯了冷漠,甚至有一天当冷漠成了习惯,人格被麻木吞噬,竟是连最简单的情感也无法表现出来。
纪淞柏突然就能明白,为什么许彦那么细腻,可角色却是非黑即白的。除了不够成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成长环境。他对人的心思摸的很透,是因为他不得不时时刻刻揣摩身边人,甚至是最亲近之人的心思。以此来做出应对,好让自己不至于受更多的苦。这才不是什么天赋,这只是他自幼练习的求生本能。
他写不出一个鲜活立体的人,也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在这坐孤岛上。并没有一个对他鲜活的人,他的眼睛时常伏在沙子里,并不能看清人的眼睛。在这里,生活像土一样厚重,而人情和纸一样薄,一样锋利。这里是被苦难修饰的边陲,现实主义的平实和沉重在这里一览无余,浪漫主义则被扼杀,一文不值。
纪淞柏也一动不动的看着许彦,难以言表的怜惜感淹没了他。
“谢……谢谢你,纪叔。”二人各怀心思的对视被许彦打断。
纪淞柏缓过神来笑道:“客气什么,我能帮到你就好。”
仿佛是挣扎许久,许彦又开口道:“真的谢谢,以前……没人这样教过我。”
纪淞柏有些疑虑,等着许彦接下来的话。许彦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纪淞柏,又是一阵等待,终于许彦憋成一口气道:“如果可以……我想,以后还……还能找你问问题吗?我想……你教我。”
虽然艰难,但好歹是憋出来了。纪淞柏颇有些意外,包括许彦自己也是意外的。他随波逐流惯了,向来是对谁都没什么要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算是第一次,他居然突破了心里防线,去主动与一个人有交集。
像是作文纸上空白的格子被填满,这是第一个。
纪淞柏没有犹豫,他看着有着别扭的许彦,柔声道:“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