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放逐 究竟是夜晚 ...
-
那日,三更已过,义儿如往常一般,在公主府外巡逻。忽然,一个黑影闪过,义儿大喝一声:“什么人?”那黑影一顿,便头也不回的逃离而去。她心下不安,来不及多想,飞奔跟了上去。
??那黑影轻功了得,义儿拼尽全力才堪堪没有被他甩下。跟了一段,她暗道不好:“这方向,莫不是皇帝的寝宫。”意识到这一点,义儿一运气,腾空而起,距离在不断缩短,义儿伸手就要去抓黑影的肩膀。忽地黑影停了下来,转身扑向她,夜色中寒光闪现,她偏头躲过一柄刺来的短剑,一来二去,义儿占了上风,反手夺下短剑,直直抵着黑影的咽喉。
??她一步步逼近,抬手就要扯去黑影的面纱,忽听到公主府传来喧闹声,一时分神,黑影一掌打在她胸口,紧接着飞身而上。义儿被打的连连退后,只觉得口中一阵腥咸。待她回过神来时,黑影早已没了踪迹。
??公主府内,宇文阐披着外衣坐在床边,眉间紧锁,神态担忧,眼神片刻不离地落在早已熟睡的公主身上。皇后梨花带雨地讲诉着刚才的惊心动魄,义儿跪在一边已经将近一个时辰。
??她回到公主府时,皇后已经带人将刺客就地正法,公主躲在皇后的怀里瑟瑟发抖,脸色苍白。不多时,宇文阐便闻讯赶来,脚下的急切表达着他此时的慌乱。
她俯身跪下,双手拱合,低头请罪道:“义儿护主不力,请皇上责罚。”
??宇文阐也不回应,只是看着脸色依旧不好的玲儿,一阵心疼。看到宇文阐的那一刻,玲儿才从恍惚中惊醒,后知后觉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喊了声:“父王!”
宇文阐心碎了一地,搂着玲儿,还温柔地替她顺着背,小声地哄道:“不怕了,玲儿。父王在。”一句父王在,让人多么的心安。就这样抱着拍着,才将玲儿哄睡。
??义儿低着头跪着,双手由于长时间的高举,此时有些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个地上的影子慢慢靠近,感受着周遭的空气凛了又凛,手心里竟渗出冷汗。一脚过来,正踹在刚才被打中的地方,义儿一个不稳,栽了个跟头,又迅速地跪好,费力地吞咽阵阵涌上的湿热。
??“废物!孤要你有何用?擅离职守?呵,真是出息了!”宇文阐不冷不热地嘲讽道。义儿一个头磕下,抬起时眼前一黑,“义儿罪该万死!甘愿受罚!但此中有隐情,请皇上明察!”
??“隐情?”
??“刚才义儿在公主府外执勤时,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义儿便追了上去,后还与其交手,”义儿抿了抿唇。
??“后来呢?失手,让他跑了?”宇文阐的声音依旧冷得人心寒。
??“是。”
??“说你废物,不冤枉你吧?”
??“义儿废物!”她双手抱拳,忽然抬头,“义儿废物,有一事想请教皇后娘娘,这个时辰为何会出现在公主府内?”
话音刚落,一个耳光过去,义儿身子一斜,嘴角浸红。
??“皇上无需动怒,小心气坏身子。”皇后踱步过去,扶着宇文阐的身子,贤淑大方地道:“明日是玲儿的生辰,我过来不过是给她送几件衣服。”
??“在这个时辰?”义儿怀疑地眼神紧紧盯着皇后。皇后攥紧手中的帕子,面不改色地道:“要准备的事情多,一时忘记了时辰。可笑,你怀疑本宫要害自己的孩子?”眉峰一挑,也死死地盯着义儿。
??义儿轻笑:“非也!”面色一沉,冷冷地道:“皇后要害的是义儿!”
??“放肆!”宇文阐抬手,一耳光又抽了过去。义儿偏着头,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碎成一个丑陋的形状。
??“混账!空口无凭,你胆敢妄下定论!杖刑一百,滚!”
??刑堂内,义儿趴在刑凳上,身后是一下重过一下的钝痛,无边无际。脑海闪过一幕幕,真相面目狰狞,她看得透的调虎离山计,宇文阐怎么会不明白?他不过是权衡之下,舍弃了她。
??如今,她谁都怪不得,只怪自己太蠢。黑衣人似乎对地形很熟悉,挑的全是僻静小路,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何黑衣人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跟她打斗,无非是想拖住她。这场乌龙刺杀,不是奔着宇文阐来的,更不是为了取公主的性命,仅仅是打算陷害她。即便这些都想到了,她还是赌不起,黑衣人若不是朝皇帝寝宫去,她或许可以考虑下冷眼旁观的。
??又一板子下来,打断她的思绪。一个气息不稳,义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眼前越来越模糊,或许下一板子,就可以将她从无穷无尽的疼痛中解脱出来。可她不甘,她不愿这般狼狈地死去,更不愿意最后看到的只是他怒火中烧的脸。她双手紧紧地握着凳腿,指骨泛白,似是要将其碾碎,压抑的闷哼,伴着板子砸下的沉重的声音,在刑堂内回荡。
终于,最后一板子落下,她松了一口气,从刑凳上摔了下来,昏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已经身处嗜血军了。嗜血军虽是一个神秘组织,这些年来只在边疆打仗从未踏入过皇城,可她在陪皇子习武时,曾听师父训诫偷懒的皇子们说到过:“这样的练习已经算是很轻松了,嗜血军的训练营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每每此时,皇子们就会缠着师父讲嗜血军的事情。所以,对于嗜血军,义儿是略知一二的。
??彼时的无名唤作宇文觉,是宇文阐的弟弟。宇文觉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二人早已情投意合,日日形影不离。出征前,梨树林中,他披甲执锐,她一袭白衣,相看泪眼,无语凝噎。许久他翻身上马,朗朗地道:“带我归来之日,便是铺十里红装,娶你过门之时。”女子微微一笑,温柔似水,也是明朗地道:“珍重!奴家等您回来。”
??那一场大战,杀了三天三夜也难分上下,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是友的。众军更是经历着身体的疲惫伤痛,与内心的挣扎折磨。这已经不是单单拼体力就能取胜的战役了。宇文觉机械着重复着杀敌的动作,大脑已经无法操控手脚,抬手挥剑,靠的全是惯性。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他要活着回去,他要娶她过门。一剑横扫过去,前面的人刚倒下,后面的人就立刻涌上来,宇文觉第一次体会到杀人杀到手软的感觉。局势瞬变,他被十来个人团团围住,应接不暇之时,后背被人砍了一刀,待他转身,又是一刀刺穿左臂,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反手解决一个,却来不及抵挡右侧直直刺来的剑。预料的疼痛未能袭来,朦胧中看着一个身影挡在他的面前,那个人是——宇文阐。宇文阐救了他一命。
??后来,他衣锦归乡,如愿娶了她。后来,他荣华加身,被权钱冲昏了头脑,妻妾成群,雨露均沾。后来的后来,她红颜薄命,最后只拉着他的手说:“夫君,若有来生,还愿与您重逢在这梨树林下。”
他才如梦初醒,主动辞了官职,为宇文阐暗中组织了这支嗜血军团。前车之鉴,宇文觉在嗜血军团里定下了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立下多大功,都不要任何封赏,不求任何名利,否则按军规乱棍打死。嗜血军团自成立以来,为宇文阐南征北战,打的都是有去无回的硬仗。也正因此,嗜血军的训练苛刻到近乎残酷。可即便如此,每年还是会有许多无家可归,或活不下去的人前来拜师。
??被宇文阐流放至此,义儿的心情很是复杂。她虽然对嗜血军很憧憬,也不在乎训练多么残酷,这条命都是宇文阐捡回来的,还了他倒也无妨。只是,有个念头在她心中,搅得她终日寝食难安,心烦意乱,那便是,这一来,难归!
??初来嗜血军团时,别说是训练了,连活着,她都不太有什么兴趣。嗜血军的训练本就严苛,她又这般消极怠工,以至于那段时间魍魉的鞭子是没少挨,身上的旧伤还未愈合,便又填新伤,整个人都显得恍惚不定。
??那时,他们每周一次小比,一个月一场大考。在大考中败下来的人,要被当众鞭笞,以儆效尤。而执行鞭刑的人,便是在这次大考中的获胜者。谁都不想成为那个被围观者,所以每个人都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第一个月的大考,魍魉便对上了夜影。初见夜影时,她觉得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瘦小,她本就无心想赢,现在看到对手又这般弱不禁风,更是下不去狠手。随意躲开夜影挥来的几拳头,也不反击,当然她也不想挨揍。可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体力远不如之前,而夜影的拳头,却越来越快,她一时躲闪不及,脸上肚子上挨了几下。夜影的这种打法十分折磨人,凭他现在的本事,把她打败不出三招,可他偏偏吊着她,这种感觉令魍魉很是不爽。心烦意乱之下,她一手挡下他右手挥来的内力十足的一拳,一手正准备迎接他左手的攻击,未承想,他左手突然收回,继而抬脚对准她胸口就是一下,她挡空了的一手来不及收回,只得硬生生挨了这一脚。瞬间身子腾空飞起,随后又重重摔在地上,魍魉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口中腥味弥漫,微微蹙眉,调整气息。
??“你要想死,就滚远点去死。不要在这里,侮辱了嗜血军团的名声!”魍魉这么多年,什么样难听的话都听过了,夜影这几句着实也算不上什么,可她清楚地察觉到了他眼神里的怜悯,那该死的熟悉的怜悯。突然,魍魉起身,猛地上前,周身的气场令在场的人冷汗直冒,那气场分明意味着毁灭。
??夜影转身抵挡,突如其来的猛烈进攻,竟让他一时乱了阵脚,只能堪堪护住要害。慢慢的两个人的战局已经焦灼,身上也都填了不少的大伤小伤。魍魉如着了魔一般,一心只想着前进挥拳出击,全然不顾打自己身上的拳脚。这种敌死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实在不可取,可她停不下来,她可以被侮辱却不能被可怜。终于,被她找到了他的漏洞,嘴角挂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她笃定,她可以赢!然,她瞳孔猛地一缩,局势转瞬即变,她又一次掉入他设的圈套,她想她果然蠢,于是认命地被他一掌打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场考核,毫无疑问,她输了。
??院子里,嗜血军分立两侧,只魍魉一人跪在最中央,无名坐在她面前,抿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放下茶杯,淡淡道:“怎么又是你?”
??魍魉心下无奈,“我也不希望是我啊”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话音刚落,就上来两名弟子,将她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刑凳上。魍魉心中隐隐不安,这一个月她经历的鞭刑无数,可还是头一次被绑起来。正在她怀疑之时,忽感上衣被人撩起,一双手放在她的腰上,莫不是要。
??“等下!”她惊慌出口,眼神惶恐地看着无名,细如蚊蝇一般的声音道:“我,我是女子,你们不能,不能去衣。”一番话下来,魍魉的脸已经红透,当初的那一百杖刑,她都没有低声讨饶过。
??“嗜血军里可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无名依旧品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动手?”
那两名弟子不敢怠慢,立刻动手。
??“慢着!”魍魉拼死地抵挡,奈何双手双脚被绑住,丝毫使不上力气。
??“又怎么了?”
??“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杀了我!”
无名轻笑,“你是宇文阐亲自送来的,我还真没那本事。”
??魍魉顿感绝望,这哪里是无名,明明是无耻。
??“堂堂嗜血军竟然用这般侮辱人的手段,你不觉得羞耻吗?”
??“姑娘,你大概是不了解嗜血军,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比比皆是,这个着实算不上侮辱。况且嗜血军不论手段,只要结果!”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要让你知道,你以为的绝望根本不叫绝望。你所谓的自暴自弃,跟个孩子得不到糖就哭闹是一样的幼稚可笑。你已是犯了孩子一般的错误,就用惩罚孩子的方式来惩罚你,你觉得有何不妥吗?”
??一番话说得魍魉哑口无言,回想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真如无名说得这般,内心的羞愧竟大过了无名给予她的羞辱。魍魉卸掉了全部力气,任人将她的下衣褪去,接触到空气的寒意,让她不禁微微发抖。她不怕疼,可也抵不过这样的煎熬。
??“夜影,去取藤条,这惩罚,你来执行。”无名收起了懒散的神色,眉眼间凌冽与威严让人不由地敬畏。藤条破风而下,手起手落间,已是一道道红肿,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臀部,交错处已有血迹渗出。近百藤条过去后,身后血肉模糊,饶是熬刑能力一流的魍魉也不禁将眉毛拧作一团,在藤条落下时,睫毛轻颤,呼吸急促。
??就在意识混沌之际,一杯凉茶迎面泼来,茶叶粘在脸上,茶水顺着下颌点点滴落。魍魉抬头,对上无名那张淡漠的脸,心里莫名地恼火。
??“怎么?恨我?”无名掐着她的下颚问道。
??“有点。”魍魉眼神轻蔑,淡淡道。
??无名哑言,他本是提着兴致打算好好跟她争论一番的,谁知她这般坦言,一时被噎的无话可说。左右干干笑到说:“看来,宇文阐送来了一个有趣的小家伙。”随后蹲下来,颇为友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恨我,也没用。有本事,你就别再让我抓到你的把柄。”转头对夜影道:“愣着做什么,我说停了吗?”
??夜影听命,继续机械地向那早就没有下手地方的臀部抽去。无名倒掉了凉茶,重新煮了一壶。待茶煮好,他又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沏了一杯。魍魉腹诽,“好雅致!”
??待这壶茶喝完,无名才喊了停,而魍魉已经昏过去好几次了。
??后来,就真如无名说得,魍魉再也未因训练不合格而被罚过了。转眼已是几年过去,她从当初那个考核都通不过的小丫头,成长为现在的一军首领。
??天空破晓,薄雾微凉,跪在地上的魍魉有些茫然地叹了口气,究竟是夜晚难熬太漫长,足以回忆半生,还是半生温暖太短暂,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