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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磐石 人人逢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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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月光在火红的灯笼和蜡烛下显得格外温暖,在这个载满欢声笑语的夜晚,萦绕飘香的小院。孔奉湖是个人来疯、自来熟,小酌几杯就扯着嗓子,追着黄欲年要与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黄欲年不碰酒,很清醒地感受着孔敬被他折服,想要与他交好的欲望。他贯不会拒绝人,更何况孔奉湖一来先“大名久仰”,吃饭时又“口若悬河”夸他。实在让黄欲年这脸皮不薄不厚的,又害羞又欣然承认。
不过兄弟还略有高度,当个朋友尚可接受。孔敬也是个知分寸的,知道黄欲年认可他这个朋友之后,高兴得拽着来福的绳子,主动要带它出去溜一圈。
黄欲年与江亦虔两人对视一眼,担心孔奉湖喝得太醉,溜丢来福倒不可怕——聪明来福会自己回来。但孔奉湖就不一定了,喝醉的人在村子里瞎走,跌在哪里找不到就麻烦了。
可孔奉湖倔脾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嘴里说着什么“我跟我狗兄弟出门放水都不行?”一个劲说自己没醉。
黄欲年两眼一转,“你说你没醉。那请即兴做一首诗吧。”
江亦虔还在一旁想这两件事有什么逻辑关系。
孔奉湖已经跟着黄欲年拿完了纸笔,长吸一口气,走比龙蛇起来。他有些没正形地坐在桌前,身旁站着两个人,好似那天的监考官,搞得孔敬压力山大,抬起胳膊,如同扇翅的母鸡护着自己的蛋——那张稿纸,向两边肘击“去去,离我远些,创作是要空间的。”江亦虔一眼就联想到鸡舍里的形状,捂着脸转过去痛苦地笑。黄欲年打趣桌上放浪形骸的孔大师,“应该是王子安上身,一会趴下去睡一觉,提笔就要创千古名篇了。”说罢拉着江亦虔,唤起趴在火炉旁的来福,出门散步了。
显然孔敬真醉到意识不清,他们出门都没引起他什么反应,已然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无法自拔。
这一晚比除夕还热闹,孔敬一人的聒噪,完全打破了郊野的宁静。好不容易有机会遛出来散散步,黄欲年摇摇头笑道:“我发现我还是比较喜欢安静些的,谁家里寂寞冷清买个孔奉湖回去就好了。”旁边那人没说话,黄欲年以为他在专心看路,或是在避着苹果树比较低矮的枝桠,原本等着他回话,这下也收回心思来仔细脚下的路。
谁知旁边这人一出声就惊得黄欲年脚下一绊,又被江亦虔一把捞回来。江亦虔被这动静打回了神,才发觉自己方才迷迷糊糊,脑子不清醒。仔细一回味刚说的话,又将目光往下移到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的人身上,闹的自己也一个脸红。摆摆手、扇扇风,转过身说自己要带来福上厕所。
这下留黄欲年自己一个人在原地,试图用自己常年冰凉的手降温。耳朵里却全回荡着那句“你说喜欢,说的是我,还是环境?”
以来福为挡箭牌的那人躲在草堆后面,抱头、张着嘴无声哀嚎——自己怎么无端耍流氓!要问喜欢安静如何,也该是问人家“喜欢安静的人还是安静的环境”,自己怎么张口就来“你是不是喜欢我?”
难道自以为是安静的人?仔细回想一下,自己可不是孔奉湖那样“曲项向天歌”,要说安静,应该是没问题。还是黄欲年在暗示原本家里太冷清,有了他就刚刚好,多一个孔敬就余了?可是不管自己怎么想,直接说出来就太不敬了。这可是他视若珍宝的好朋友,愿意与他携手共进的好知音,这样轻浮地对待,不知道黄欲年会怎么想他。等来福不耐烦地扑上来发出玩耍的邀请,江亦虔勇敢地站起来,决心要给黄欲年好好道歉。
只不过嘴张在自己身上,又被大脑控制,等他摆出与来福玩闹的尬笑,一路追闹回大路上,看清黄欲年那张尚有霞红的脸时,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黄欲年也不看他,蹲下去找来福讲话,随即又追着突然发动的它跑出去,留江亦虔吞吞吐吐在原地。夜还是黑,这路走的人少,树枝掉下来有没什么人清理,江亦虔意识回笼,知道这时关照黄欲年比一个人在这忐忑更重要,于是也追上前,一边喊着:“你们跑慢点,当心被绊着。”
狗无意,人有心。来福跑着跑着,把他们带到结缘的那座亭子。黄欲年也累了,直接坐下来气喘吁吁,抬头看见江亦虔还站在亭子外像个游魂,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正巧一阵风吹过,夜里春末还是凉,黄欲年顿时担心他,忙喊:“快进来避风,你站那做什么?”那人才扭扭捏捏,上来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叹出去,道:“对不起,欲年。我方才糊涂,说了些轻浮的话于你。你骂我吧,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了,讲这样的话......”
黄欲年听了,眼神不自在地巡了一圈,也叹口气道:“没事。”江亦虔得以呼吸,胸膛起伏几下,又差点心脏不会跳了——黄欲年补充:“安静也看时候,时时刻刻安静总也会把人逼疯的。我就是挺喜欢我们一道,你忙你的炼字,我看我的笔记。休息时又热闹起来,活络活络。奉湖心诚炽热,太热情吵闹,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与你在一起就刚刚好,不说安静,应当是宁静罢。”
随着黄欲年温声的解释,或是安慰,这些话像潺潺暖溪解冻了他冰冻三尺的全身。原来如此,是这样......
江亦虔发觉全身暖了,好似是酒劲上来,于是劝着自己“酒壮怂人胆”,一股脑把对黄欲年相遇相识相知的感恩之言全说了。情到深处,还似要哭:“欲年,我真的无比庆幸初到长安的那场大雨,让我遇见你。你太好了,不论作诗还是做人。你像玉一样的一身傲骨,我常害怕烂泥的经纶事务把你惹脏了,担心你难解的梦魇将你折磨消瘦,担心你总是说自己习惯了就委身接受。我早下定了要不经你同意就守护你一生的心意,可你很要强、不易折,想来是不需我做这些的。但你所做的,实在太吸引我。你曾说你像墙头上的蒿草,任风吹荡。可我不觉得,你分明是磐石,是坚定不可移的磐石,我还要向你学习这一点。你作我的老师,我一直追随你吧。”
一时四下静谧,就在江亦虔怀疑对话主人公睡着了时,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脸颊“冷不冷,我们回去吧,奉湖应该作完了。”江亦虔懵懂拿下他的手,抓在他火炉似的手里搓着,只回复“哦哦”两声。
路上先是相顾无言,江亦虔无事一身轻了,反而专心帮黄欲年捂这个千年不化的冰山手。期间黄欲年突然发话:“你也可以作我的老师,不用追随,我们一起走就好。”
孔奉湖大肆创作,累倒在桌底下时,江黄二人已经遛完狗回来了。
黄欲年拿起桌上勉强维持秩序的行楷,弯起嘴角轻轻一笑,“还说没有喝醉。”江亦虔拿来一看,果然,没有酒没有醉,哪里有这样的真情之作。作的又好又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