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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贺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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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释情天笼罩在灰蒙蒙的烟雨里。
沉闷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院中跪着,雨打在单薄的身影上。院中池塘内残叶飘摇,昔日莲影重重,如今却只有雨打枯荷的惨景。
他一身紫衣华服,独自在屋内独自斟酒。屋外发生了什么,明明一清二楚。
一片死寂,只闻得雨声渐渐凄厉。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是虚无?是怜悯?还是冷漠?
突然,一阵惊雷划破静夜,闪电将乌云扯开一道口子,狰狞无比。
“佾宵……”她喉咙嘶哑,已经无力叫唤。适才撕心裂肺的叫喊,他完全不为所动。
她被放弃了。
他不再信任她。
大雨亦是滂沱,雨水滑过她的脸,淋透她的身心,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恐惧席卷而来。
“让我,再见你一眼……”厚颜至此,也算不辜负自己无耻的名声了。
“若再纠缠,莫怪吾不留情面。”
冷言,冷心,冷情。
“呵呵呵呵……多谢你……绕我一命。”真是,仁慈的人。
又是一阵惊雷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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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猛然坐起,额……又做噩梦了。
四望,入目是残破的小屋,简单的陈设。墙面斑驳,上悬一柄剑,剑身看似沉重万分,暗含无穷压力。
是自己的房间。
少女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束起马尾,扑通一声跪倒在剑前:“师父,徒儿贪睡误了时辰,徒儿知错,望师父责罚。”
剑起先丝毫不动,少女耐心等待。师父照例起得很迟。
半柱香后,剑身微颤,少女阖首:“是。”
少女从墙上取下剑,用破布缠得结结实实负于身后,离开了小屋。
屋外已是一片艳阳天,无益山风光秀丽,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少女眯了眯细长的双眼,快步向山下走去。
无益山共有三座相连,少女所住的小屋正处于最东边的山峰西侧。无益山东峰人迹罕至,常驻的只有少女一人。东峰以东便是无益海,无益海之外的大陆少女未曾去过,然而师父说过,她本来自海外,待年满十四,便是她越海踏上那片大陆的时刻。
如今尚剩三月,对于那一天,她既有期待,又很安然。
她对外头的世界了解不深,全部来自师父留给她的书册。而对外界,她的兴趣亦不是很浓厚。比较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每天晚上梦到的各种古怪。整天待在无益岛,对她一点都无益。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正在承受师父的责罚。师父要求她越过中峰,到西峰寻得一种名唤“霁血叶”的药草。
西峰霁血叶在无益岛很是出名,传闻它能治百病,延年益寿,有起死回生之效,然而亦可提炼为毒药,伤人性命。
这药草她屋里有很多了,多到可以用来炒菜吃。可惜她不太喜欢草类食物,大饼和肉都比它好吃。有这么多霁血叶,师父还让她去采——这种惩罚很没有新意。头一回的时候,还会迷路啊摔跤啊累得半死,而现在她脚程很快,从东峰赶到西峰,只需大半日的时间。
惩罚越来越轻松,她也不甚在意,老老实实按照师父的要求做就好了。
行至正午,少女腹中饥饿,便从树上摘了野果,红彤彤,煞是诱人,正要往嘴里送,突然闻得一声救命。
少女停下往嘴里送果子的动作,侧耳,呼救声,时近时远,断断续续。少女请示古剑,低语:“师父……”剑身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少女又问:“师父……?”罢了,师父也许又去休眠了。所谓积善成德,少女三两下啃完野果,提起一口气,快速向声源赶去,眨眼,已越过一片树林。
“你爷爷的,敢逃跑,老子扒了你爷爷的皮!”
“我爷爷皮很老,您扒不动。”
“黑哟死小子嘴够硬,装个毛的傻!你妈妈的老子是要扒你的皮!”
“我外公才不会扒我的皮……”小时候嘛,倒是扒过裤子打屁屁。自己是要在这里香消玉殒了吗?连外公的面都——外公面子太大,不要见为好。可是,有没有人来救美啊!
佟效清赶至的时候,便看到一名大汉压在一名少年身上,少年衣衫凌乱正在不住挣扎,此情此景,颇是引人遐想,但却超越了效清的理解与想象能力。少年听到有人穿林而来,便要再度呼救。挣扎间看到效清模样,心下一凉。
果然关键时刻英雄救美什么的都是传言不可信呐!歧视,歧视他长相俊美却是男人。
等一下。
那小姑娘背上背着的……?
“好妹妹救我呀!!”少年扯开嗓子吼。
大汉一愣,回头,看到佟效清,眼睛顿时放光:“哟,又来了个小美人,这下好,老大可享齐人之福,回去一定有赏!”
“齐人之福!你们老大难道不只是断袖!”
“断个毛袖,就你那长相,老大只是想要尝试另一种生活……”手下一用力,就听得喀喇一声以及少年的惨叫。
手臂被拧断,少年再也挣扎不动,只是躺在地上扭来扭去。内心怨愤。
什么啊……嫉妒,嫉妒他易容成朴素少年还是比大老粗好看。
大汉又补了他一拳,立起身,贼兮兮地一步步靠近佟效清:“小妹妹,跟哥哥走~”
大汉一步一步逼近,佟效清一动不动,这让大汉有些奇怪。按常理,小姑娘应该花容失色逃跑才是,虽然她背了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剑,但看她一副清瘦营养不良的样子,哪里是自己的对手!那剑不过是装装样子的吧!
大汉脸上□□更深。
可直觉往往是错误的,尤其是粗莽又猥琐还喜欢装嫩的大叔的直觉,不可信。
就在这一瞬之间,剑光一闪,大汉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笑容,就已经被砍去了两条手臂,直直向前倒下去。
重重落地。
一切就在一瞬间。
连惨叫都来不及。
血流如注。
少年惊愕,垂下眼眸。
她就已经来到他身前,将他扶了起来。
少年瞪眼,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好妹妹你……嘶……”
只闻咔嚓两声,自己的手臂又被拧了回去。
他捧着手臂眼泪汪汪。请温柔!
她其实是男的吧!
“多谢……”话还没说完,少女身形一闪似要离开。贺子年眼疾手快不顾疼痛一把拉住她,难得遇难撞到个宝贝,绝对要把握啊。
“多谢你……”闪这么快做什么,让他道谢完啊,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
她回过头,盯着抓自己肩膀的手半晌,眯眼,开口:“你会武功。”
“呀,败露了。”少年揉揉受伤的手, “只是略懂……还是多亏妹妹……”
“不必言谢。”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佟效清。”
佟效清?佟,真是个好巧合的姓氏。
“在下贺九,字子年,你可以叫我子年,也可以叫我子年哥哥。”少年欲弯腰行礼,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有失体统,微微尴尬。
佟效清点点头,转身便走。
“妹妹等我……”少年一瘸一瘸地跟上,当时如果不是脚伤了,凭他“略懂”的那些功夫,足以逃走了。
佟效清停下,回头看着他受伤的脚,皱眉。伤很重,麻烦。
贺子年见她面露难色,不由一喜。这是担心自己呐!他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佟效清见他笑逐颜开很是不解,对他几次三番拦住自己更是不解,遂问:“何事?”
看吧,果然是关心他的,虽然口气……有点冷淡。
“啊~是这样~哥哥家在海外,不幸被贼人掳至此地。费尽千辛万苦从贼窟逃出,有幸遇得妹妹你相救。眼下无依无靠,真的,无依无靠……”贺子年开始为自己心酸,真心实意的心酸。
“我要去西峰找药草,没办法……”效清正色,但看到他的伤口,改口,“随我来吧。”说罢转身向西峰走去,脚步却是刻意放慢不少。
贺子年望着少女清瘦背影,微笑,他就知自己命不该绝,处处遇贵人。
他一瘸一拐地跟上脚程放慢却依旧极快的效清,颇为吃力,不由擦擦额头上的汗,这体贴,真不够体贴!
他是一个很优雅的人呀,怎么沦落成这样呢?
一路哀叹。
其实效清已经放慢了速度,可是带一个伤患真的很麻烦,这样走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药材。要是因为惩罚没能完成师父今天布置的功课,是不是又要被惩罚?然后循环往复的惩罚?
唉——
效清止住脚步,回过神,对上贺子年期待的目光。
“上肩吧。”
啊?
效清在他身前蹲下。
“这……”他其实只是想问,能不能歇一会儿。
这,真的超越他的认知了。虽然他本质上是一个美人,然而更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有身高有形态的男人。少女的个子不矮,但——尚有差距。
“上肩。”声音稚嫩,但语气冷淡,不容拒绝的口吻。
上?不上?
西峰,似乎还很远。
“那贺子年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嘛!
时过正午,贺子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且看背着自己的效清,脚步依旧飞快,一点也没有累的样子。
这是女子,很颠覆他的认知。
“效清姑娘,你不进食吗?”这么瘦,这么有力气!很颠覆认知。
“吃过了。”吃过野果了,在救你之前。
可是我饿……我几天没吃了!
“效清姑娘,这山上人烟稀少,你怎会出现在那里?”
“说过,采药。”
“你住山下?”
“东峰。”
“一个姑娘家,住在山里?和谁一起?”
“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果然很颠覆,“冒昧问一句,你爹娘呢?”
效清停下脚步,让贺子年从背上下来。贺子年心生懊恼,因着好奇一时嘴快,当真是有些沉不住气。可是,真的好奇啊……别扔下他,做人要负责!
效清无视贺子年风云变化的脸色,低下身开始拨弄杂草。拨着拨着,一颗长相奇特的小草出现在眼前。
小草的顶端长着一颗果子,果身赤红圆润,看上去很漂亮。
效清放到鼻间闻闻,收入囊中,开始在地上大范围搜寻。
“效清姑娘?”
“效清姑娘?”
贺子年冷汗不已,她的样子好认真啊!年纪虽小气场十足,很有意思的孩子,若非自己厚颜,一般人可不敢靠近。
厚颜嘛~当然厚了,两层脸皮呢。
罢了,睡一会儿吧。
这厢刚刚进入梦乡,便感觉小腿一阵剧痛。
“嘶……”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发现少女正低头帮自己敷药。地上一堆被碾碎的红果子。
贺子年条件反射想要避开这样的触碰,自己处理伤口习惯了。可她一脸的专注,让他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看来这丫头还是有那么一点贴心的。
“调养三日,腿伤便能愈合。”效清敷好药,再度蹲下,“上肩。”
“我们现在去哪?”
“山下。”
“你要把我扔下?”
“……”效清愣了愣,外来人应当交给无益岛的守卫,但若真如此,他恐怕会被处决吧。她是唯一一个躲过处决的人,这个少年……
“现在天色已晚……”
天色已晚?
这句话提醒了效清,去山下还要好久,回来肯定完成不了功课。
“回东峰。”
腿已经不那么疼了,贺子年趴在效清背上,满足而惬意地沿路观赏风景。嗯嗯,这里风景不错,倒似世外桃源。来时虽然历经困难险阻,碰到各种歪瓜裂枣妖魔鬼怪,现在能享受到如此……奇特的待遇,也算值得了。
只是小丫头不讲话,很是无聊。
“刚才的问题,你可愿意回答?”
“问题?”
“为何独自一人居住东峰?”
“对爹娘没印象。七岁之前和邱婆婆一起生活。”
“那邱婆婆呢?”
“过世了。”
“那你绝世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师父。”
“那你师父呢?”他问问题问得有点累。
“剑。”
剑?
呵,果然有名堂。
因为都在效清的背上,贺子年开始近距离观察起这把剑,虽被破布缠绕,但可见剑身雕纹精致,尖利沉重,若没猜错,是上古的绝世好剑!
她所言的师父,该是通过剑灵与效清传递消息的。
难怪这丫头孤僻冷漠了,长年独居的悲剧啊!不像自己,兄弟姐妹一大堆,虽然……
烦心事不想,享受当下比较要紧哟!
天上鸟儿飞过,叽叽喳喳叫唤,仿佛看到了万分稀奇的一幕。
清瘦少女背着一口沉重无比的剑和一个高个少年……
少女一本正经,少年一派悠然。
好滑稽!叽叽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