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四月启程

3、第3章

　　大为装修设计公司在宁都市的中高端圈子口碑非常好，老板方大为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当初这个名叫青云图的楼盘还未完全峻工的时候，就有一些业主经过推介慕名找上了门，有些甚至还钦点叶宋昊来亲自设计。
　　方大为反复交待叶宋昊以及其他同事，这个楼盘的户型区间是从100平米到180多平米不等，虽然并非处在高新区的核心位置，从楼盘的户型面积来看也不属于高端豪宅，但是由于距离一些政府单位比较近，所以楼盘的中小户型就成了在附近上班的公务员首选，再加上冲着开发商万图名气来的各行各业精英人士，所以方大为务必交待必须根据不同的业主情况制定适合业主需求的装修方案，并且全程都要安排施工监控和服务，一定要趁此机会让公司的口碑再上一个台阶。
　　当有业主把刘局这单装修业务介绍给方大为的时候，方大为也颇为重视，亲自带着叶宋昊小组过来踏堪现场，专门向大家介绍了刘局的背景以及和业主打交道时候必须的注意事项。
　　秦朗当时还多了一句嘴，“这房子这么贵，一定很难买吧。”方大为用他那像铜玲一样的大眼睛往秦朗一瞪，再往上一翻，秦朗顿时吓得就不敢再说话了。
　　叶宋昊接过秦朗的话打了个圆场，“你以后多看看项目就知道了，这房子位置还比较偏，省会城市的房子还不到三百万，加上公积金负担并不算重了。”
　　和业主见面的时候，秦朗负责用笔记本电脑记录业主对装修的功能需求和风格。刘局带着妻子到现场和设计团队见面的时候，对每个人都很客气，和现场的方大为、叶宋昊、秦朗以及苏云齐都轻轻地握了握手，秦朗事后还兴奋地对苏云齐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大的领导握手，苏云齐毕竟工作时间比秦朗长，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高端客户，于是鄙夷地看了看秦朗，然后也送了一个白眼给秦朗。
　　在秦朗的想像中，刘局应该是那种大腹便便，头上还剩有不多几根头发，架子十足的人，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刘局的时候，和印象中的却完全不一样。
　　刘局不仅非常和蔼，而且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学者型的官员。身高约1米75比秦朗略矮一些，身材瘦削却结实，那种中年官员发福的状态在刘局身上无迹可寻，倒像是秦朗读大学时学校里学富五车气度温和的教授。皮肤微黑，穿一件普通夹克里面是一件领子雪白的衬衣，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两道剑眉下一双非常有神的眼睛，秦朗很少见到这么有神的眼睛，虽然没有那种逼仄的凌厉，却也不敢轻易和刘局对视，后来秦朗才想起历史书上对官员的描写，或许这就是官员的不怒自威吧。
　　刘局的妻子虽然个子高挑，但穿着看上去也是不显山不露水一副普通职员的打扮，但是气质看上去却明显和普通的中年妇女不同，始终都是淡然自若与世无争的神情。
　　秦朗继续瘫坐在地上出着神，缓过了一阵以后，对自己无意中窥探到的秘密有些自责了，本来今天可以早些下班的，却因为另外一户业主的挑剔让自己不得不这么晚留下来，从而撞见自己印象中非常儒雅睿智的官员，原来竟在暗中有这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在小区里同时有好几户业主，都是秦朗所在公司承担的设计装修业务并且在不同进度下推进装修工程进度。秦朗虽然在公司只是助理，但同时还要兼负现场监理的一部分职责，经常需要跑上跑下，来回进行照看和解决问题。而下午那户仅仅是因为厨房大理石台面进行安装的时候，在最后拼接的一小块，师傅在切割的时候一不小心弄伤了手，同时也把一块拼接的小台面给割破了，导致拼接的时候边缘稍微有些不完整，其实只要稍稍进行打磨就好了。
　　师傅只是简单的进行包扎了以后就准备继续打磨，可这一幕刚好被进门来查看这户的业主蒋姐遇个正着，看着还未开始打磨的台面以为安装效果就是这样马上就怒上心头，随即打电话把正在业主刘局家里的秦朗叫过去一顿数落。
　　刘局的房子因为第二天就要交付，秦朗正在对刚做完保洁的房子进行最后的查验，想着今天可以顺利下班高兴还来不及，接到蒋姐的电话忙不迭的赶过去，却被好好数落了一通，说完厨房的台面，又开始对厨房岛台的缝隙开始挑剔，接着又是卧室的空调管开洞是否平整圆滑，秦朗为了大局出发一忍再忍，耐心地给出解释，最后秦朗实在忍无可忍轻轻怼了一句。
　　“人家罗师傅手受伤了都没顾着去医院看看，这不还是把台面给修整好了吗？这种边角本来就是拼接的，拼接完再打磨修整不很正常吗？”
　　蒋姐听到这里也知道年轻人嫌自己啰嗦，可仗着自己是业主，何况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没有轻易的败下阵来。
　　“我至始至终有怪过师傅吗？找你们装修公司就是要让你们公司负责的啊，这楼上楼下找你们装修的好几户都是我们单位，何况我也并没有只说是这台面有问题啊，这其他的问题你今天非得给我解决了才行！”
　　秦朗知道自己这算是捅了马蜂窝，马上换了一副笑脸低声下气地请蒋姐原谅自己，承诺所有提出的整改两天内全部完成，好说歹说蒋姐才稍稍平静地离开了。
　　罗师傅早就完成了台面的整改，不过看着业主一直发脾气也不太好离开，跟大为设计装修合作的时间也比较长了，跟秦朗也算老熟人了，这样的业主也见过不少，等了许久还反过来安慰了秦朗两句，两人这才匆匆下了楼。
　　秦朗下楼才想起自己的背包还放在刘局家里，于是和罗师傅告别分开后往业主刘局家里去拿背包。
　　秦朗一边回想刚才那一幕，一边在心里反复地默念。“幸好没有被发现。”
　　夜晚的微风从餐厅外的阳台吹了进来，秦朗不觉打了个寒颤，虽然说才十月，白天的温度还有二十多度，但早晚的温度已基本达到人体最舒适的状态。
　　可经历了刚才一幕，秦朗整个身体还处于“冰冻”状态，仿佛心跳停止了一段时间的跳动，血液也凝固了一般，只为了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这个寒颤打下来，秦朗才慢慢地脸上有了些颜色。
　　身体完全松驰下来的秦朗，脑子却仍旧在高速运转中，一想到行李箱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民币，“密密麻麻”，我的天，第一次见到钱可以用密密麻麻来形容，这也是秦朗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么多钱，这和在影视剧中平时刷到的视频里的看到同样多的钱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这一定是受贿的钱！”
　　秦朗心想，要不刘局怎么会这个时候专门来放钱，一定是想着明天就验收房屋了，密码一改就不会有其他人进入到这间屋子，
　　“妈的，看着人模狗样，结果也是个贪官。”
　　秦朗心里一啐，转念一想，我这辈子再努力恐怕也挣不了这么多钱，为什么不拿一部分，他掂了掂手中的包，开始想象自己的双肩包里除开电脑还能装多少钱。
　　秦朗一抹脑门上残存的汗迹，从地上一跃而起，已经缓过颜色的他又恢复了年轻人的状态，毕竟才25岁，不管是脑子还是体能，都毫不逊色。
　　秦朗在往书房踱步过去的时候，以为自己的脑海里会有关于善恶的思想斗争，可是刹那间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自己与同学合租的狭小公寓，从大学一直用到现在已经开始掉漆的笔记本电脑，从自己记事起家里就一尘不变的样子，何况这笔钱一定就是贿款，即使今天自己拿一部分刘局不可能也不敢报警。
　　短短一瞬间，秦朗脑海里闪现过的都是自己和家庭因为钱而窘迫的这些年，父母下岗以后都是从事小商小贩，这几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开了个店但实际赚钱也不多，家里这么多年为了供自己和妹妹读书，已经是倾尽全力，虽然不是一贫如洗，却也实在谈不上富裕，父母从小就教育自己要勤俭节约，而这些贪官却可以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力动辄就是几百万的进账，而且收这么多钱的贪官肯定也不是第一次受贿，想到这里秦朗心中充满了无力感——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虽然各种充足的理由给了秦朗走向书柜的勇气，可是真正走到书柜前准备去拿打开抽屉的钥匙时，秦朗的手开始有些微微颤抖，毕竟从小接受的都是传统教育，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父母对自己的教导仍然是希望自己本本分分做人，自己现在也在为考公务员做着准备。
　　是啊，如果自己一旦考上了公务员，将来是否也会这样，但是这笔钱如果今天拿走一定是安全的，虽然事后刘局可以通过小区监控，以及稍微打听一下就会知道今晚自己来过这个房子，但是从刘局今晚放钱的举动来看，这笔钱毫无疑问肯定就是赃款，所以即使刘局知道，也不可能拿自己怎么样。
　　秦朗转念又想，这样的官员一定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记得师父叶宋昊曾经提过，因为这个楼盘离宁都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很近，很多在这个楼盘购买的业主都是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公务员，开发商都给了不少的折扣，毕竟这些公务员到这里来买房，对楼盘业主圈层的提升有很大的帮助，虽然现在的房地产政策对商品房销售有限价要求，无法在利润上有更多体现，但通过这样的圈层销售不仅可以提升销售速度，而且还可以顺手推舟送个人情，毕竟开发商想要拿到土地，甚至后续的很多开发环节，都得通过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每一个环节上稍微的变动，对开发商来说都是真金白银的利润！开发商又横跨黑白两道，今天若是让刘局知道我是最后从这里离开，那么刘局一定有办法可以收拾我！
　　秦朗逐渐冷静下来，他慢慢意识到这笔钱虽然可以几乎百分百地确定为受贿款，以刘局在省会城市一个炙手可热的部门担任实权一把手的能量，哪怕是背后的行贿人，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行贿，捏死自己应该也如同踩死一只蝼蚁一样容易。
　　秦朗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开始在脑子里逐步推演自己的“犯罪过程”，今晚拿走一部分钱——隔几天被刘局发现——刘局一定不会报警——查看小区监控可以发现自己今晚什么时候离开——通知行贿的人，可能就是某家开发商——然后自己在某个黑暗的地方被几个彪形大汉拦下，要求自己交出这笔“不义之财”，甚至真的会灭口！
　　秦朗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在街头被几个纹身混混你追我赶的画面，场面惊心动魄，血肉横飞！
　　秦朗不禁又打了一个寒颤，是啊，凭借自己毫无背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对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