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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虞意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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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沐阳公园带回来的小女孩,”少年低着头,黑色的眸盯着坐在门槛上的虞意,目光稍有不善,“是我的妹妹。”
他的声音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磁性味道,温柔、低沉,混着雨巷的潮湿,显出几分清冷。
细雨还在飘,有几滴落在虞意长长的睫毛上,她的睫毛轻颤。
“我……”她此时有些结巴了,连忙站起身来,只是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她抿了抿唇,抬头去望男生的眼,才发觉他竟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年年……你妹妹在公园不肯回家,我想着也不能任由她这么淋雨,本想雨停了就送她回去的……”
谁曾想她家长直接找来了。而且这个阵仗搞得她好像是拐卖小孩的……
话音落下,男生没有说话。
虞意莫名心虚,她低头看着水他们俩人在水洼中的倒影,水中的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而他……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朝他开口道:“要不你先进来躲雨……”
“不用。”他直接拒绝,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他头偏了偏,仿佛在瞧家里,“叫年年出来吧。”
看来他是真的把她当成不怀好意的人了,虞意想,不过……她微微抬头看他,他确实长得和年年挺像的,尤其是眉眼那里,都带着类似不服输的劲。
意识到面前的女孩盯着自己却迟迟没有动作,蒋詞述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他轻轻弯腰靠近虞意,举起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不想叫?”他问。
蒋詞述淋了几个小时的雨,小腿都溅上了不少泥点子,此时的他好像刚从水池里出来,整个人都带着凉气,连他的声音也同样清冷的沁入心脾。
虞意猛然回神,她极快地和他对视一眼,脸微微涨红,“我去叫她……”话毕快速退开几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转身回屋去了。
程年年听虞意说她哥哥要来接她回家,起先还不乐意,但看见虞意那不容拒绝的眼神,也就慢慢妥协了。
她牵着程年年的手出来的时候,蒋詞述双手交叉着抱着胸,上半身靠着门,还站在原地等着。
虞意飞快地瞟一眼他就迅速地把头低了下去。
还真有几分来要债的味道。
而“物归原主”,她把程年年交到他手上,一并把蓬蓬裙装在袋子里给他,虞意最后问他要不要撑伞,蒋詞述下意识想拒绝,但又低头看了一眼苦着脸的程年年,点了点头,向她道了声谢。
虞意把家里唯一一把小黄鸭伞给了他,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去望男生的眼睛,只感觉到他落在自己头顶上的目光,是多么直接。
他们撑着伞要走的时候,程年年突然折回来,稚里稚气地问虞意:“姐姐,你的脸为什么突然那么红呀?”
被抓包的羞耻感又溢上心头,前脚是偷看她哥哥被本人抓包,后脚又被他妹妹“拆穿”。
虞意不过脑子地扯谎:“可能是太热了吧……”
“不会是发烧了吧?”程年年晃了晃蒋詞述的胳膊,“我哥哥说发烧要打针吃药,不然会把脑子烧傻的。”
虞意嘴角抽了抽,她刚想说话,又听见程年年的声音,“还有姐姐身上的伤,一定要涂药,不涂药会留疤的,我哥哥说女孩子留疤就不好看了……”
程年年似乎还想再说下去,却被蒋詞述咳声打断,他看向虞意,抱歉地朝她笑了笑。
虞意也朝他笑,只不过笑得很僵。
蒋詞述拉着程年年就要走,虞意上前走到门口送他们。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挂在墙上的风铃又叮铃作响,仿佛是送别。
“姐姐,”程年年又回头,声音软软,虞意以为她是不舍得,正准备措辞安慰她,结果却听她道:
“姐姐以后还是不要离家出走了,不然再被妈妈打就不好了。”
虞意简直气得想吐血。
她当初就不应该管这闲事,忙活了半天,反被小孩子教训。
等兄妹俩撑着伞走出十几来米远时,虞意终于忍不住,她用尽力气把门一关,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以后她要是再善心泛滥,再帮助屁小孩,她就再也长不高!
程年年穿着小蓝裙,拉着哥哥的手正在一蹦一跳地躲着地上的水洼,突然感觉地面很轻地震了一下,小孩子听觉总是灵敏的,她回头看了看远处虞意家紧闭的门,疑惑地抬头问哥哥:
“哥哥,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虞意姐姐…好像生气了。”
话落,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很轻的低笑声,是来自蒋詞述的。这让她更疑惑了:
“哥哥?”
蒋詞述低头看着程年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小蓝裙上,嘴角似乎还擒着一抹笑意。
“她可能觉得你是个麻烦鬼,而且还顺走了她的一条裙子。”
“???哥哥!”
骤雨初歇,聚集在天边的浓重乌云终于散开,天光彻亮,墨红的墙壁被洗得泛光。
平时的虞意在生活里就像一潭死水,她自觉无人能彻底深入她内心,直到一场雨的突然降临,她平静的水面被撩起一阵阵涟漪,久不能息。
虞意很晚才回家,家中的灯全熄了,这个时间点,妈妈早已歇下了。
她借着月光看见院子里的玻璃渣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面也被人打扫过,仿佛几个小时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她用手机打着灯,看见飞蛾在夜空中乱扑。惹人厌的蚊子在耳边嗡嗡,直往耳蜗钻。她突然烦躁,想起今天淋过雨的衣裳还未换,正准备回房拿换洗衣服去洗澡,黑暗中却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虞意的脚步顿住。
她站在月光下,转身望向客厅。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留着满下巴的胡子,泛灰的嘴里叼着一根劣质烟,他一说话,一团烟雾就从他口中吐出。
是虞意的父亲,虞衡。
客厅的门也装了防蚊帘,虞衡站在帘里,隔着簿簿的帘子与她对望。
透着月光,虞意看见他好像比她上次见他又苍老了几分,她张口唤他,口中干涩。
男人应了一声。他低头把烟头掐灭,扔在一旁的垃圾篓里。他喜抽烟,却从不在妻子女儿面前抽,这次是破例。
在他的视角,他注意到自家女儿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再不似从前那个只会拉着他衣角要他抱抱的小姑娘了。
他低头扯了扯嘴角,再抬头时,仍是虞意熟悉的慈祥父亲模样:“你……跟你妈吵架了吧。”
虞衡的声音无比低沉沧桑,像是在诉说,一句问句被他硬生生说成了陈述句。
她心中有意料到,“嗯”了一声。
“你也知道你妈本来就这个性子,不要跟她一般计较,”他说,“药箱我放你卧室了,待会去处理处理。”
虞意站在院中,抬手把额前的发撩到耳后,顺应他说:“我知道的。”
男人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为一声轻叹。
“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好。”
……
夜凉如水,四周安静得出奇。
虞意在浴缸里泡了小半时辰,出来的时候双腿直发麻,站起来都很困难。她把穿过的白裙子丢在盆里,等着明天再洗。
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身体滚烫。她下床把窗户开到最大,仍觉得没有半分好转。
手背触碰额头,额头发烫得出奇。
虞意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她发烧了。
她撑着难受的身子下床,从客厅里翻到退烧药,又去接了杯热水,就着药灌了下去。
不知是她体质太好还是怎样,最近的两年里她从没有发过烧,只有寥寥几次的低烧。
她又盛来一盆温水,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擦拭了一遍,终于觉得情况有一点好转。
虞意又重新爬回床,闭上眼睛,由于今天大脑过于疲惫,她不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的虞意不知道,今晚,孙年年的表哥蒋詞述同样也发烧了,只不过他烧得更狠一些。
次日蒋詞述就去诊所吊了一天的水,孙年年跟着他去了,她也有轻微的感冒。
在诊所里,蒋詞述半靠在椅子上,一手打着吊水,他眼皮半磕着,戴着口罩,嘴里吐出的字不含半点情感:
“你要是再敢离家出走,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程年年戴着粉色口罩站在一旁,噘着嘴辩驳道:“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等雨停了虞意姐姐会把我送回家的。”
“她是你哥哥还是我是你哥哥?”蒋詞述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是坏人,你就这么跟她走了,你怎么办?”
“我当然不傻,我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蒋詞述冷笑了声:“你要有这本事,也不用去读书了,改行侦探得了。”
他话里话外都不相信她的话,程年年气坏了:“我就是知道!”她扯开口罩,指着脸上的胎记对他说,“昨天金方尹说我脸上的疤很难看,还一脚把我堆的‘城堡’踢坏了。是虞意姐姐,她说要和我一起堆‘城堡’,还说我脸上的不是疤,”
“是小蝴蝶。”
蒋詞述怔了瞬,他看着孙年年义正辞严的小脸,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她说……是蝴蝶?”
程年年重重地点了点头,“像吧?”
“…嗯,”蒋詞述说,“挺有想象力。”
挺能扯。
“我就说虞意姐姐很好吧,”程年年却突然苦脸道,“早知道问她要联系方式了,我都联系不上她了。”
那弯弯绕绕的巷子,她根本就记不得路。
“哥哥你还记得虞意姐姐家在哪里吗?你昨天还来她家找过我的。”
“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来那之前他都在想要不要带只录音笔了。
“不过你要是碰巧再遇到,”蒋詞述伸出手把程年年的口罩又重新带上,“说声谢谢,还有把借给你的裙子和雨伞还给你的……”他忽的顿了顿,
“虞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