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意了了》酒昀

2、雨巷中的初见

　　公园角落里，一棵梧桐树的大片绿叶遮住了烈阳，光影星星点点地洒在地上，随着燥热的风不断摇摆。

　　约六七岁的小姑娘，散着头发，穿着粉色蓬蓬裙，小小的脚丫踩在树荫下的一片沙子上，指着她用沙子新堆的城堡，稚里稚气地对一旁的小男孩说:

　　“这是我和你的家，”小女孩甜甜地笑着，脸上露出一对小酒窝，她随手挑来一个小石子，“这是我们以后的小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石子放在那座“城堡”里，“城堡”被她堆得有模有样。

　　“谁要和你生孩子呀！”一旁的小男孩满脸厌恶，他看着小女孩左颊上的胎记嘲笑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你这样长长的疤！”

　　小姑娘脸色变了，她攥紧粉拳，站起身来，朝男生喊:“我说了这不是疤！这是胎记！”

　　“我说是疤就是疤！”小男孩也不甘示弱地喊了起来，他愤愤不平地走到沙子城堡前，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小石子也被他踢得老远。

　　刚才还有模有样的“城堡”顷刻间变为一摊散沙。

　　在长椅上休息的虞意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她本来最懒得管小孩子之间的置气的，但看到小女孩噘着嘴快要哭的可怜模样，身体就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她走到树荫底下，来到他们中间。小男孩看到她，以为她是小女孩的家长，虚心一溜烟跑了。

　　虞意也没管他，她径直走到小女孩面前，看到她要哭的样子，摸了摸口袋发现没带纸，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小女孩长得很漂亮。浓眉大眼，鼻子也不塌，唯一的缺点就是左脸颊上的一条胎记，是浅灰色，一直从鼻翼连到耳垂，长长的一条，远看确实像疤。

　　她似安抚性地抚着女孩的脸，小女孩下意识就要伸出手推开这个陌生人。

　　“胎记很可爱啊，像蝴蝶一样，”她轻轻笑道，手指轻轻点着女孩的胎记，“小小的是蝴蝶的身体，这里长长的是它漂亮的翅膀，真可爱，我都没有呢。”

　　这句话真的很扯，虞意嘴笨，她一点也不会哄小孩开心，话落，她看小女孩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虞意始终保持微笑，表情都快笑僵了。

　　哄小孩真难。她想。

　　不过，这个傻小孩好像真信了。

　　小女孩眼眶红通通，她敛下眉眼，小嘴嘟囔着，“可是他们都说像疤……”

　　虞意一开始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她顺着话猜，说:“你信我的话还是信他们的？”

　　小女孩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看着虞意。面前的姐姐白白净净，看向自己的眼神无比温柔。

　　她不说话了。

　　虞意拉着她的手，笑着道:“来，我陪你堆‘城堡’，我也会堆哦。我们一起堆一个大大的‘城堡’。”

　　她小时候也喜欢来沐阳公园里来堆沙子，一堆就是大半天，哪怕一个人也玩得津津有味。

　　头顶烈阳彻底被乌云遮住，两三滴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一开始她还未察觉，直到公园其他的游客开始散开，嘴里嚷嚷着下雨了，她这才意识到。

　　眼看雨越下越大，躲在树底下肯定是不行的，虞意正准备起身，她忽然停住看向小女孩，提醒她道:“下雨了，快回家吧，感冒就不好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不动，手中握着的沙子散落，她眼眶又渐渐红了，“我…我不想回家……”

　　虞意心中的某块柔弱的地方被刺痛，那种被玻璃渣嵌入身体的疼痛感又袭了上来，塞满胸腔，“不想回家？”她轻轻地问，“是和家长闹矛盾了吗？”

　　此刻，她突然感觉自己和面前的小女孩遭遇差不多。同样是离家，也同样是一个人。

　　即使这样，她还是要说一句:“回家吧，你家长会担心的。”

　　回家吧，你家长会担心的。

　　小女孩的家长肯定会担心她的，毕竟她还那么小。

　　雨越下越大，不停敲在身上。小女孩抬起头来，她终于开口，声音稚嫩:“那姐姐呢？你的家长也会担心的。”

　　风卷着脚下的沙，轻沙扬起，又伴雨点再次落下，雨点打在头顶的宽大的梧桐叶上，噼里啪啦。

　　虞意站在那儿，身后是空荡荡的公园，她额前碎发被风撩起，眼睛此刻似乎藏着不明的意味，说出的话带了几分落魄味道。

　　“她不会担心我的。”

　　她让我走了就别回来了。

　　夏季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狂风吹得树枝摇曳，雨下得在地上也聚了水洼，仿佛刚才的艳阳根本就不存在。

　　小女孩好像下定决心站在那里淋到雨停，虞意拗不过她，善意又起，只好让她跟着自己，总好过呆在树下淋雨，就她那小身板，淋病了就不好了。

　　虞意让她牵紧自己，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雨巷中穿梭，留下一对对脚印。小女孩中途突然开口，瓷声瓷气地说了声谢谢。

　　她的话被嘈杂雨声覆盖，虞意一心往家赶，没听见。

　　虞意没回现在住的房子，她带小女孩回了自己老家。她的奶奶还在世时，她就一直和奶奶住在这边。

　　直到奶奶去世，李雯才把她接到她现在住的房子里。

　　虞意的老家很破，三阶梯子上的两扇木门结着大大小小的蜘蛛网，旁边红墨色的粗糙墙壁上皆是她儿时的涂鸦，早已破败的自行车随意搭在墙边，当时上初中时学校离家远，她每天早上来不及吃早饭就跨上自行车往学校赶。

　　一次她晚自习放学骑着车回家，不小心一头撞上了马路上的路灯，车子就报废了。奶奶当时还颇为可惜，嘴里说着什么时候有空把车子拖着到南边卖了吧，不料奶奶突然走了，自行车就一直被遗忘在这儿了。

　　虞意白皙的手指刚摸上生锈的门锁，巷子前面就忽然窜出一只大黑狗，尾巴翘着，朝她们狂吠不止，充满浓浓的敌意。雨点打在它身上，它的毛一条一条的。

　　小姑娘瞬间吓坏了，她苦着脸，连忙往虞意身后躲。

　　虞意低头，轻声告诉她别怕，又看向前面的黑狗，蹲下身来，道:“霉霉，是我。”

　　这只名唤“霉霉”的狗是前面邻居章缇阿姨养的，她小时就爱往章缇家跑，当时霉霉还是一只小不点，她可以说是和霉霉一起长大的。

　　霉霉似乎愣了一下，喊叫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它好像认出了她，但却没有上前像往常一样与她亲热，只是原路返回跑走了。

　　虞意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推开门走了进去，对女孩说，“进来避雨吧，雨停了就送你回家。”

　　小女孩的蓬蓬裙沾上雨点，头发被雨打湿，她抬头，看着虞意:“我叫程年年，”

　　“年年有余的年年。”

　　虞意轻笑，她在她面前蹲下来:“那年年小朋友去换衣服好不好？不然会感冒的。”

　　程年年瞥了一眼虞意，小声说:“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年年指了指自己嘴角。

　　“你这里，流血了。还有你的手，胳膊和腿都受伤了。”

　　虞意笑容僵了僵。

　　年年歪了歪脑袋:“你也是被家长打的吗？”

　　虞意心想这小屁孩怎么这么烦。

　　“我不……”

　　“疼吗？”年年眼睛扑闪扑闪，“要不我们去我家吧？我哥哥什么药都有。”

　　虞意几乎被气笑了，“去你家？不跟你家长置气了？”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她也不想跟年年闹了，“我不疼的，用不着上药。”

　　虞意拉着年年来到卧室，从衣柜里翻出她小时候穿的衣服，挑了一件蓝色短裙，拿在年年身前比量了一下。

　　“换这个吧。”

　　虞意给她换完了衣服，吹干了头发，独自坐在门槛上等雨停。

　　她本来想着打着伞送年年回去，可在倔丫头死活不肯，闹着雨停再回家。她问她和她家长闹了什么矛盾，她又不说话。

　　这丫头心也是真大，敢跟着陌生人回家。

　　等了约半小时，雨终于有停的势头。小雨淅淅沥沥，最后越来越小，雨滴越来越细，燥热的风又重新袭来，吹得门前的风铃清脆作响。

　　虞意正准备起身，眼神却无意看到从巷子尽头走来一位少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有微微的近视，想着这是谁家的少年，她怎么从来没在巷子里见过他。

　　正想着，她突然发现，他好像在往她这里走来。

　　风一直吹，风铃奏出的悦耳声音伴随着雨声和少年的脚步落在她的心上，一时间让她乱了阵脚。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短裤，踩着白色人字拖。他全身被淋得不成样子，白色短袖几乎湿透，额前头发还在滴水。

　　她好像感到一丝丝凉意，她不明白，明明刚刚吹在脸上的风那么炽热。

　　她一直低着头，直到她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精瘦的小腿。

　　虞意抬起头，她坐在门槛上，和面前的少年意味不明地眼神对视。

　　少年身材伟岸，额前头发被他撩起，额头上汗珠和雨点混在一起，高高的鼻梁上戴着厚厚玻璃的银框眼镜，雾气朦胧，但虞意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

　　单眼皮，纯黑，深邃的眼睛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宛如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他五官分明，没有血色的唇紧紧抿着。

　　虞意突然想伸出手摘下他的眼睛，因为她觉得他摘下眼镜应该更好看。

　　少年白色短袖被雨淋湿紧紧贴在身上，肉色隐约可见，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虞意脑子一宕机，她迅速移开目光。

　　他站在雨巷中，淋着细细的雨，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柱，把她和他隔开。

　　如果说，人的一生都会有一个转变命运的时候，那虞意的时候，就是此刻。

　　雨巷中的少年，一眼万年，成了她生命中的光，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