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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猫神 他瞥了一眼 ...

  •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

      窗外雷雨声大作,流水洗刷玻璃窗,倒映着两个男孩模糊的身影。靠窗的男生半边脸贴着窗,深邃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这幔帐雨幕寻找些什么。

      闪电骤然劈开云层,乍起的刺眼白光照在他侧脸上,整个房间陷入了昙花一现的白昼,随即又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尤衷独自蜷缩着身子窝在沙发上,在他的怀里,是一本翻开了的样式复古笔记本。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思索良久。

      在他脚下,一只奶白色小猫轻轻“喵”了一声。
      他拿起黑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芳泽小学,齐老师,奶糖。”

      好在他没在日记本上留下太多不该有的痕迹,否则一年前这本笔记本根本不会留下来。

      不过尤衷有个不那么好的习惯,他记日记只会记一些关键词,整本日记本可能连主谓宾完整的句子都见不到几句。

      晚修的时候,他翻开日记本,只看到了这么几个关键词。
      然后他就斗胆连蒙带猜了一波,发挥了自己根据关键词编故事的能力——在唯安市芳泽小学见的面,人家还送了一只猫。

      至于当时是去那边办什么事,他就记不清了。不过芳泽小学建在唯安市山里的一个村子里,地势较高,路程也很远。
      可能是代表学校送点物资啥的,毕竟唯安市城镇地区的学校一直以来都有这个传统。

      熄灯的音乐悠扬而漫长,外面纷乱的脚步声很快平息下来,宿舍的大灯也陆陆续续熄灭。值班的巡逻老师吹响了哨子,手提着小灯穿梭在各个楼层。一闪一闪的银白色灯光交织在走廊的天花板上,看得人眼花缭乱,犹如若隐若现的浩瀚银河。

      尤衷率先洗漱完,一屁股坐在爬梯旁边,死死盯住了想往他床上坐的齐晚堂。

      齐晚堂没了辙,只好灰溜溜地爬上爬梯,还不忘嘀嘀咕咕吐槽尤衷。

      值班老师把小灯往他们窗台上一放,扯着尖锐的嗓音:“人齐了没有?怎么少了一个人?舍长在哪?”
      “老师,我!”齐晚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搬走了两个,进来了一个,您看看现在齐了吗?”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改口:“有一个——邵寻暂时来不了,您问问我们严老师。”
      宿舍很快又安静下来。

      尤衷靠在床边,脑海里回荡着齐晚堂的声音:“那只猫后来……还活着吗?”

      他也不知道。
      那只白色的小猫后来养活了,但是他高一那会儿就放走了,至今也找不到。

      于是他十分实诚地回答:“我也不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如常。
      尤衷补完了之前的试卷,跟各科的老师都混了个脸熟,也认识了几个班上的学生。班级氛围很融洽,同学之间没什么隔阂,玩的时候一起嘻嘻哈哈,暗地里跟老师斗智斗勇,写不完作业了今天抄你的,明天抄我的。

      尤衷高一在实验班,学习氛围是整个年级最好的——老师们下了课挪不开步子,蜂拥而至的学生把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作业几乎没有欠交的,科代表不用费神统计名单;早班的老师从不担心他们的出勤率,六点半还没到已经是座无虚席,鸦雀无声。
      大家表面上没心没肺地插科打诨随便玩,背地里一个比一个卷,目标不是985就是211。这也很正常,高一嘛,谁没点梦想呢。

      2班的氛围却大相径庭,有时候尤衷都怀疑,这是不是得归功于齐晚堂。

      这人仗着自己睡他上铺,每天在他耳边念叨各种八卦和小道消息——坐在他左边的叫时秋,班长叫谭钰辰,飒爽女王;他们宿舍的陈振朝暗恋某个女生,而且特容易吃醋……

      这只名叫齐晚堂的蜜蜂每天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嗡嗡嗡”,尤衷怀疑自己早晚都得神经衰弱。

      “你知道吗,昨天我去打球,她让我顺便给他带瓶冰可乐。我带回来把水放到她桌子上,就那么一瞬间——那个姓陈的狠狠瞪了我一眼……”齐晚堂见陈振朝还在阳台外面,悄悄地说。

      “你也会害怕人家瞪你?”尤衷握着的笔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试卷,用尽这辈子的耐心回答道。
      “怪不得他姓陈,祖籍在山西。”齐晚堂自顾自地说。
      “在山西怎么了?”

      “盛产老陈醋啊!山西老陈醋你没听说过?”齐晚堂眉飞色舞,嘴巴就没停下过,“行了你写卷子吧,我不……”

      下面这人反射弧大概有赤道那么长,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齐晚堂的意思,“噗嗤”一下笑了。

      尤衷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真有你的。”
      然后低头摁下了计时器,开始写试卷。

      齐晚堂还愣在原地,眼神里仿佛还有尤衷的残影。他真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浓郁的眉毛像是用毛笔勾勒出来的,有着属于这个年纪少年的青春活气。
      他好像很少发自内心地笑过,这是齐晚堂看到的第一次。

      如果不是当时见过那如布缝制的空洞眼神,他几乎都要相信尤衷自始至终都是邻家大男孩了。

      第二天早读。
      二中的早读都是站着的,捧着书读个十几分钟才坐下,完成老师布置下来的别的任务。然而尽管如此,还是防不了这帮学生打瞌睡。
      教室里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在讲台上带读的和在下面读的都快要睡着了。

      骤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空气仿佛唰然凝固,台下部分足够警惕的学生吊着一口气,仿佛那令人窒息的面孔就要在下一刻出现——

      严喻厚重的手掌把门拍得哐哐响,“都给我醒醒!”

      那气势如惊涛骇浪,卷起呼天海啸,台下昏昏欲睡的人群立刻清醒过来。

      “你们已经开学一个多星期了,怎么还犯这种假期综合症?晚上打游戏了?”严喻从兜里抽出一张白纸,露出一个带着些幸灾乐祸意味的笑容,“猜猜接下来要做什么?”

      台下的学生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根据我校一贯安排,下周三周四将进行摸底考试,考查高一下学期和高二上学期已经学过的内容,接着……”

      齐晚堂伸了个懒腰,“十月份的全市联考。”
      严喻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指着他鼻子说道,“你知道就好!”

      “十月份放完国庆假之后,进行全市第一次联考。这次联考不仅关系到我校荣誉,更关系到每一位学生对前期学习成果的评估,可谓是举足轻重。”

      全班一片唏嘘。
      “然后是你们最喜欢的校运动会,可别玩散了心。”严喻把白纸折叠起来,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走下讲台。
      台上的科代表见状,拿起课本准备继续带读。

      严喻前脚还没迈出教室,忽然想起来什么,朝科代表喊:“行了行了都坐下,站着睡够累的。”
      一个班哗啦地全坐下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翻页的背景音里交杂着。
      尤衷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资料,困意顿时消散。

      在来这个班之前,他几乎什么也不了解——只是班主任提过一嘴,说他基础应该还不错,在班上的话得有中上水平吧。

      然而“还不错”这三个字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界限模糊,二尚摸不着头脑。

      因为没有考过试,他对班上每个人的实力都一无所知,只能凭借努力程度猜到每个人大致的水平。

      班上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像齐晚堂这样的摆烂型,仿佛学校是他家;二是中游薛定谔,学不学全看心情和时间;三是最上层神仙打架型,争个你死我活。

      尤衷看着自己的六科计划安排,陷入了沉思。
      有句话说得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虽然他是文科生,只学数学这一门,但是如果能在数学这一门上面发光发亮,那一定会引起班主任的注意。

      普通高中的老师都有这个特点,不是他们偏心那些优秀的学生,而是在有限的教育资源里,想要让本校的重本率开出花,就必须让优生享受到更好的资源,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元礼二中这几年打的仗都不算太漂亮,重本率跟隔壁三中齐平,和上面的一中以及其他学校都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老师们呕心沥血,却还是得到个不上不下的结果。这可把那些领导头发都急掉了一大把,整日变换着法子提高学生的成绩。
      尤衷果断暂时抛弃了其他几科,先把数学补上来。说干就干,他决定先跟数学老师会个面,交谈一下作战策略。

      大课间的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跑操暂停。
      尤衷从办公室里推门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不少,一阵秋风刮跑了细雨的方向,打在办公室的窗户上发出不整齐的韵律。

      他伸手挡着脸,在积水的走廊里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尤衷,你忘拿阅览室的钥匙了!”数学老师姓许,年轻与实力并存。她踏着高跟鞋从身后追过来,被迎面扑过来的雨滴吓了个花容失色。

      尤衷拿起钥匙,贴着楼梯扶手下了楼。

      篮球场上竟然还有两个不怕死的猛士冒着雨打起了篮球,屋檐下的阶梯坐了一排把校服外套披在头上的女生,像停在电线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尤衷的眼镜被雨水打湿了,却依稀能看出场上刚刚扣篮的那个人正是齐晚堂。好在是雨天,这篮球场在大操场的另一端,路过的老师也不想冒着雨去抓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神/经/病吧大雨天打球在女生面前树立校霸形象?尤衷拿完资料从阅览室出来,看到那一行人已经朝教学楼走来。
      满身雨汗交加的齐晚堂脸涨的通红,一把夺过旁边男生喝过的冰水,咕噜几口喝了大半。然后趁着一楼没老师巡逻,他在阶梯坐下,掏出了手机。
      尤衷看到,齐晚堂不知道跟旁边的男生讲了什么,打开了手机,给自己发了条消息——他自己的头像是只五彩斑斓的猫,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人犹豫半晌,给另一个人发了消息。

      “你干嘛?”尤衷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买奶茶,中午晚点回去。”齐晚堂把手机聊天屏幕给他看,“你帮我跟宿管说一声,就说我留教室学习了。”

      尤衷:“我又不带手机回校。”

      然后他瞥了一眼对方给自己的备注。

      猫神????

      “我就知道你这种好学生肯定不带手机,所以我给陈振朝发消息了。”齐晚堂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去了。

      老师给的卷子是近几年高一的期末考卷。尤衷虽然晚来了四天,但后面几天就把老师讲过的内容补完了。毕竟是学期初,讲的知识点比较浅显易懂。他唯一要花点功夫的就是高一下学期的内容。那会儿尤衷只买了一本基础练习题,对于知识点的掌握程度显然是不足的。
      周五早上的英语课由于华老师临时有事,跟下周的体育课调换了,恰好又碰上下雨,老师也没坐班,放任学生自由了一节课。
      有的学生跑到体育馆打羽毛球去了,有的干脆躲到监控死角玩手机。尤衷戴上耳塞,对照着高一的教材,把卷子里面典型的题目都勾出来完成。

      他做题的时候很怕打扰,恨不得全世界在他做题的时候都闭嘴。以前他爸还在家里的时候,跟蒋方三天两头闹离婚,最后都是以他爸道歉,他妈捂着脸痛哭流涕原谅结束。
      当中间人这件事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办,但他天生就会像个法官似的站在他们中间充当“到底是我对还是他对”这种议题的裁判员。

      但很多时候无果。

      稍微长大一点了,他就把自己和弟弟关在房间里,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后来弟弟也不哭了,那双流过太多眼泪的眼睛……后来就不会哭了。

      尤衷做题做着做着不知怎么地就恍了神。

      面前蓦地伸出了一只手。

      “大学霸也会分心?怎么啦?担心考不好?”齐晚堂蹲下来,目光与他平齐。
      “没有,”尤衷捏了捏眉心,“今天空调怎么不冷啊?”
      “早就关了,大部分人都到室外去了。你没事吧?”
      尤衷:“……”

      偌大的教室只有那么三四个人留了下来。
      也许是福至心灵,齐晚堂忽然很想解开心里的迷雾。
      齐晚堂黑溜溜的眼球在眼眶里打转,他凑近尤衷,用仅仅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你为什么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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