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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忘却 你初中闲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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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
那天齐晚堂只给他留了个地点,也没说几点。他跟对方不熟,本想爽约算了——不对,他压根就没答应过齐晚堂,去不去都可以。
然而他实在不太想回家吃晚饭。
尤衷早就写完了作业,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来晃去。然后就看到了求远路深处的邵爷小厨。
空手蹭饭的事情他干不出来,于是他又到对面的水果摊买了一袋苹果,一把葡萄。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来,于是他大大咧咧地杵在门口玩起了手机。
然后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渐渐拧巴。
小厨馆内只有两名服务员,其中一位跟齐晚堂应该是认识。她把他俩请到了店内,跑到厨房里沏茶。
“哎同学——想喝铁观音,红茶,还是白开水?”阿姨卷起袖子,把洗好的水壶盛满水,到炉子上加热。
“红茶。”齐晚堂开口。
“都不要,谢谢。”尤衷凝视着那位阿姨手里生锈的壶,心想这水煮出来铁锈味得有多浓。
齐晚堂扭过头白了他一眼,从冰柜里取出两听啤酒,“这个,喝吗?”
尤衷摇摇头。
夜幕渐渐低垂,夏季独有的暖风席卷着枯叶穿过大街小巷,吹倒了不知谁随手仍在路边的易拉罐,一只蜷缩在附近睡觉的猫受到了惊吓,喵呜一声蹿走了。
门口传来了“叮咚”的响声,几个男生以及两名女生嘻嘻哈哈走进了店里。
齐晚堂招呼着这帮人坐在了另一桌,大手一挥,“随便吃,我请客!”那帮学生似乎也跟他很熟了,也不客气,抄起笔就开始哇哇下单。
齐晚堂请来的这帮人都没有两手空空,准备的礼物花里胡哨,往角落里一堆,俨然是一座小金山。尤衷忽然觉得自己买来的水果与别人格格不入。
给他们沏茶的阿姨回过头,才看到尤衷独自一人坐在桌子旁边发呆,笑眯眯地问:“同学,你跟他们——不是一起的啊!”她从隔壁桌子抽走一份菜单,放到尤衷面前,“吃点什么?”
尤衷头也不抬,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白开水。”
阿姨:“……”
这声音还真不小,引得那边的学生纷纷回头,来自四面八方奇异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其中一个梳着马尾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尤衷,那个,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啊?”
他认得出来,这是他的同桌,今天他去看了座位表,叫李欣荣。
好在阿姨没跟他计较太多,给他盛满温水,又端了一碗粥给他。他点头致谢,戴上耳机,把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然后拿出了昨天要来的数学资料,一边喝粥一边做题。
至于那杯水嘛……尤衷一点也没动。在自我欺骗这点上,他可以说是天赋异鼎。粥干不干净不知道,反正吃到嘴里没有异味就行了;床有没有人睡过不知道,反正他没亲眼看到过,全当做没有,照睡不误。倘若让他看见了煮粥的容器不干净,床是别人睡过的,那他绝对接受不了。
选择性洁癖。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脾气真是好爆了,答应了他的邀约不说,被人晾在一旁也像条大黄狗似的乖乖等待。
虽然说是他自己不想过去的……但这场面尴尬到他现在都能用脚趾头抠出一座三室两厅。
休学半年再度归来的陌生感,这几日内心充斥的烦躁和对于前路的迷惘同时窜上心头,血压顿时飙升至一百八。
他发泄般“啪”地一声扔下笔,把资料囫囵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纵身一跃出了餐馆,三下五除二溜出了三米远,只是右手在与地面摩擦的瞬间不小心与地上的玻璃渣亲密接触,划出了一道血口。
“哎,同学,别走啊……”阿姨的呼声在背后响起,逐渐随着其他乱七八糟的杂音消失在风中。
然后就遭了报应。
求远路这边他没怎么来过,数十条小巷交错而生,连指示牌都没有。如果之前不是他到处乱晃刚好看到,他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
什么样的人会把餐馆开在那样偏僻的地方?外面待转租的铺面多的是,二中附近就有几个,把餐馆开在那头,平日里也常常会有走读学生光顾,更别说节假日学生聚餐了。
尤衷打开手机导航,开启定位。再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
至于齐晚堂怎么认识他,知道他是哪里人,这跟他有啥关系?他的资料入学的时候就摆在学籍系统上了,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尤衷向来就反感别人打听他的底细,就跟全国人口普查查户口似的。幸亏也没给他留微信,连个电话都没有。
这会儿齐晚堂也找不着他。
于是一人一手机就这么靠着导航兜兜转转到了自家小区门口。尤衷的小区离学校有点距离,是元礼市远离中心地带的老式住宅区。
南方的九月入了夜,终于有了初秋的味道。秋风带着凉意,拂走了鼻尖上的汗滴,吹得周围的花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如果当初没来元礼,他也许就不用住这物业管理稀里糊涂收费还贵的破小区了,也许……尤骏也不会……
尤衷抬脚刚要走进楼道,就听到背后传来齐晚堂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尤衷!”
尤衷的愤懑已经拉到了满格,他故意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佯装耳背溜上了楼。
齐晚堂脚步一滞,愣在楼下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蓦然间想起了什么,扬起了一个小说里大反派标准的神秘微笑。
两分钟后,刚用钥匙打开家门的尤衷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一条微信好友发来的消息。
“是你吗?三年了,你居然还保留着我。”
“感动死我了。”
来者是个全黑头像的陌生人,备注名字居然写着“齐老师”。在这之前没有任何的聊天记录,只有停留在三年前的一条“您已成功添加对方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
尤衷瞳孔倏地一缩,手机差点从他手指缝隙里掉出去。
这回他信了,他不仅见过齐晚堂,甚至还加了他的微信!
然而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他哐哐两下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丢进抽屉里。这动静不小,他听到母亲大人立刻敲了敲门:“小尤……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没事。”
门外很快没了声音。
他先是给自己处理了伤口,然后搬出自己的数学资料,摁下计时器。这些数学资料是学校老师自己根据教材做出来的,当初是想拿来给学生出预习学案做参考,所以知识点较浅。给他资料的数学老师顺手拿红笔圈出了重点,让他自己结合练习册复习题型。
于是他拿了一本昨天领到的数学练习册,复习完知识点和例题,就去找这个章节对应的题型练手。
他不是天之骄子,初中时期的好成绩都是靠他起早贪黑两点一线熬出来的。那会儿学校开家长会,跟他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还是得注意一下他心理健康,他挺务实的,就是比较犟……”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指针滴答的声音。
半小时之后,他终于耐不住好奇心,点开了手机。
齐晚堂:“不理我了?对不起啊,招待不周,下次我让阿姨做些你爱吃的。”
就好像菜馆是他家开的一样。
“睡了吗?尤衷?等下周回学校,我当面给你解释这个事。”
尤衷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上方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回了句“嗯,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三公里外,齐晚堂的手机响了一声。
吃了闭门羹的齐晚堂只好扫了个共享单车,回到店里把他留下的那群学生先招待好了,等他们都遣散,这才把账结了。
刚才给尤衷端水的阿姨迎着笑脸把他送到门口,“有空再来玩啊。就是可惜了,小邵这几天都不愿意到店里来,这孩子……”
“小邵……还会回来吗?”齐晚堂沉默稍许,试探性地问道。
她笑容淡了,抬头纹似乎又深了一层,半晌才低低说道:“一定会的。”
齐晚堂跟那位阿姨又聊了一会儿,才踩上自己的自行车离开。
周日晚上,那位消失了好几天的班主任终于露面。班主任叫严喻,是2班的语文老师,四十来岁上下,板着一张标准的棺材脸,怨鬼见了都要退让三分。
2班学生叫苦连天,纷纷表示好日子到头了,想当初高一下学期那个老师真是又可爱又温柔……
严喻挺着个大啤酒肚,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紧绷的上衣都快要遮不住了。他往班级窗户那里一站,整个班立刻由沸腾的锅变成了冷藏的粥,鸦雀无声。
“大啤酒肚”眼睛一瞪,往教室里扫了一圈,径直走进去敲了敲尤衷的桌子,“你出来。”
旁边的学生不约而同地施以同情的目光。
“你你怎么跑第一排去了?”“大啤酒肚”质问。
……你以为我想吗?
“我知道你的情况……你的病虽然好了不少,但是也不代表完全康复啊。你现在还在吃药吧?”
尤衷摇摇头,“停了。”
“你这样,你到最后一排坐着去。要是上课的时候突然觉得不舒服,你就到外边去走走,透透气。我会跟科任老师说的。”
“老师,”尤衷哭笑不得,“我总得适应新生活吧?您之前不是还担心我自学的知识不够扎实吗,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病就得到高考的特权吧?”
“你还是坐到最后去吧,也有利于你的情绪的调整,在前面实在太扎眼了。”
“不用了,我坐第一排挺好的,”尤衷沉思片刻,“在最后一排当小透明,实在不适合我。”
“……你这孩子啊,不要刚愎自用。”
“那你在班级里多交朋友啊,我看那个谁——齐晚堂,就挺不错的。他成绩虽然一般,但是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凑一块玩。”严喻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齐晚堂。
尤衷瞥了一眼:“哦……”
自从自己开始服药之后,记忆力就衰退了不少。初三之前的事情模模糊糊,但如果是特别典型的,那他一定记得。
这说明,三年前他跟齐晚堂认识的时候,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而且为什么自己当时给的备注是“齐老师”?
难道……难道他是入了教师编制当了一年半载老师之后觉得学生时代没过瘾,然后跑回来读高中了?这怎么可能啊……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
十分钟后,整座教学楼几乎都熄了灯,只剩下零零星星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学生还在教室。
齐晚堂坐在讲台上晃着腿,正想着怎么开口打破沉默。
尤衷先开了腔:“我们是在芳泽小学见的吗?”
齐晚堂淡淡道:“三年你就把我忘了,你特么是鱼的记忆吗?”
这话不偏不倚扎到了他心里。
尤衷不安地摸了摸藏在身后的日记本,把这段故事猜了个大概,估摸是一段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尤衷梗着脖子,继续试探:“我当然记得。那只……猫,是你送的。”
对面那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初中闲得慌去小学做老师?”尤衷问。
“你初中闲得慌去小学体验童年?”齐晚堂反驳,虽然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尤衷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对话没法下去了。
“走吧,等下打铃查寝,迟到扣分。别忘了,我们可是一个宿舍的。”尤衷抽了两份卷子,十分淡定地把上周的那句话还给他。
“等下,”齐晚堂跟在他身后,关了灯。
前面那人脚步一顿。
“那只猫后来……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