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恋》林亦舒

1、1 想回去，只是缺一个理由 接到陈浩洋

　　接到陈浩洋的电话是在凌晨3点，舒逸琳睡的正香。手头的一个推广企划案正在收关阶段，忙的不可开交，2点钟才爬上床。使劲儿挠挠头，揉揉迷糊的眼睛，还躺在床上的逸琳拿起手机瞥了一眼，顿时火气不打一处来。按下绿色接听键，劈头盖脸就冲电话那头一顿猛攻。

　　“你不知道NY现在几点钟么？你不知道我最近都是凌晨才睡觉么？你不知道我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么？你……”

　　“等等等等！你不是在东京出差么？什么时候回NY的？”陈浩洋疑惑。

　　“上周就回了！什么事？”忘了告诉他了，逸琳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哦，这样啊。抱歉抱歉！有点儿事情需要你帮忙。”声音里满是讨好。

　　“怎么，约会的某个漂亮女孩子偏要跟你结婚、死缠烂打？”逸琳戏谑道。

　　陈浩洋没有固定的女朋友，经常和不同的女孩子约会、做些限制级的事，实打实的Playboy。其实他会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只是在忠诚的外面包裹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皮囊，逸琳总是这样认为。但是他这种玩世不恭有时候的确讨厌。

　　记得有一次，逸琳还在NY读书的时候，浩洋搭上了一个B城来NY留学的女孩儿，拉大提琴的，叫储静。那女孩儿长得很有东方韵味，黑黑的长发，一双丹凤眼水灵灵的，皮肤尤其让人赞叹，根本不似国内北方女孩那种粗糙的肤质，身材也很高挑，足足高出逸琳半个脑袋。

　　逸琳原本对这种学艺术的女孩儿就没什么好感，总是觉得她们的成功更多依靠的是“潜规则”。可是这个储静似乎就是不一样。言谈举止都透露出一种安静，真正的不骄不躁，让人很舒服。逸琳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原本以为陈浩洋会就此安定下来，结果还是吹了。在和储静交往了半年后，最终提出了分手。虽然这段恋爱对陈浩洋来说，维持的时间已经算是很长了，但是这个结果依然让逸琳很恼火，并且总是对他进行大批斗。浩洋纳闷，自己和女朋友分手，你怎么这么激动呢？

　　之后逸琳去储静的学校见过她几次，一起聊了很多。也聊到B城。逸琳对这个城市很熟悉，留学之前，她曾经在那儿工作过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跟这个女孩儿有很多话题，越发喜欢上了她，也越发的遗憾。那个春节储静回B城了，之后就没再回NY。后来逸琳听储静的同学说，她去了欧洲。逸琳也见过好几次陈浩洋一个人喝酒，喝的醉醺醺就自言自语，想来他心里也是很痛苦的吧，也许是内疚，内疚伤害了一个好女孩儿。逸琳想，一个会因为女人痛苦、内疚的男人，总不会坏到哪儿去。这样的玩世不恭，也许是因为心底最深处的某个痛吧。

　　不论怎样，逸琳总觉得遗憾，总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总不能如愿。

　　电话那头的苦笑拉回了她的思绪。

　　“不是~~~”长长的拖音，很明显对逸琳的戏谑没有兴趣。

　　“那还有什么能难倒你？让你三更半夜给我打电话！”扭开床头灯，逸琳坐了起来。

　　“这边现在是下午3点！我真不知道你回去了，我以为你那边是4点钟而已。”

　　“好吧好吧。到底什么事情？”言归正传，她还想多睡几个小时。最近太忙，睡眠严重不足。已经是“二八”年华，能保养就尽力保养吧，她还不想被人说是黄脸婆。

　　“你手头的工作还要多久结束？”浩洋正色道。

　　“大概两周吧，现在已经是收尾阶段了，大概下个星期就能全部投放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我的工作进度感兴趣了？我现在可不是你的下属哈！”逸琳窃笑。

　　“那你有没有兴趣再做一次我的助手？”

　　“什么意思？”逸琳疑惑。再做浩洋的助手？那不是说让她回国去JA工作？

　　“公司现在准备做新一轮的市场推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你来帮帮我。有兴趣么？”声音中有一种久违的期待。

　　沉默三秒钟。

　　“你爸又刺激你了？”逸琳低声询问。

　　“呵，没有，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嘛！”电话那头嘘口气说道。

　　撒谎！逸琳心想。

　　JA是国内的一家航空公司，总部位于J市，而浩洋的爸爸则是JA的总经理。国内航空公司的高管基本都是飞行员出生，浩洋爸爸也不例外。年轻时是空军，后来去了民航，再后来担任管理岗，直到今天的总经理一职。

　　浩洋出生后，他爸由于工作的关系很少关心儿子。16岁那年春天，浩洋母亲因病去世，他爸正好在外地出差。浩洋给他打了很多电话让他赶紧回家，可最终还是浩洋和舅舅送了母亲最后一程。他爸回来后对他说，儿子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妈！可是已经无法弥补了。浩洋总说从那时起就恨他爸，但是逸琳一直觉得那不是恨，却是一种对父爱的渴望。那年浩洋没参加高考，直接去NY读书了。

　　研究生毕业后陈浩洋又在NY工作了6年，为一家有名的品牌策划公司工作。逸琳毕业后就是作为浩洋的助手在那里工作的。两年前浩洋父亲大病，他就回了国。病好后他父亲想让他留在国内。在外漂了那么多年，浩洋其实也是想家的，就同意了，并且进了JA企划部工作。

　　可是好景不长，陈老爹是个古板严谨的老头儿，对于海归儿子的种种总是看不过去，总觉得儿子不务正业，工作也不积极。于是父子大战再次上演。在公司浩洋也就“破罐子破摔”，什么积极的建议也不给，俨然成了一只“米虫”。更要命的是，陈浩洋长得还算是普通人眼中的帅哥，那些个JA的空姐们老爱跟他套近乎，他又从来对送上门的美女毫无据色，在公司闹出好几个沸沸扬扬的桃色事件，搞得陈老爹每每想到这个儿子就大呼不争气。

　　其实这期间陈浩洋倒是给远在美国的菜鸟舒逸琳帮了不少忙，远程办公，遥控指挥！现在的逸琳已经成熟很多，最近半年独自做了两个案子都比较成功，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逸琳心想，陈老爹还是很有一套的，知道自己儿子的驴脾气，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用个激将法。逸琳已经两年没有回去了，现在手头的工作就要结束了，回国帮他的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去JA工作，那就意味着不可避免的要碰上一个人，不是浩洋，不是陈总经理，是一个逸琳想见又极不愿意见到的人！

　　“你让我考虑考虑。”逸琳右手拿着电话，张开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揉揉太阳穴。

　　“我以为你会毫不犹豫的投奔我的怀抱呢！”正常的暧昧语气。逸琳知道他在开玩笑。

　　“什么时候开始？”逸琳问。

　　“月底。”

　　逸琳算算日子，也就是说手头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就没什么时间休息了。

　　“回国是没问题，但是我怕一时适应不过来，毕竟国内的这种企业是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这个计划对你又挺重要，能让你‘雪耻’，我怕给你帮倒忙。”搜寻一切可行的理由。

　　“这个没问题。现在由我负责这个计划，在我这工作就好比世外桃源，还按照咱们原来的方式进行。我相信没人会为难我这个的。”

　　“可我对这个行业一点儿也不了解啊。”依然在寻找退缩的借口。

　　“所以你当我的助理啊！你不了解，可我熟悉嘛。想想我们家老爷子让我从小耳濡目染，理解绝对比一般人深刻！”理由很充分，借口被驳回。

　　“呃……”逸琳还在苦苦搜寻，未果。

　　“放心吧，不在一个公司，又没什么合作，没那么容易碰上的！”陈浩洋安慰道。

　　“不知道你说什么！”有种被人猜中心思不认账的感觉。舒逸琳知道陈浩洋指的是谁，可问题是浩洋他不知道实情。

　　“我明天给你电话吧。”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OK。敬候佳音！Bye。”

　　“好的，Bye。”按下挂机键，逸琳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发愣。

　　去还是不去呢？逸琳觉得其实自己的潜意识是想去的，想让他们看看现在的自己，想告诉他们，我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完美。可是，她害怕自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虽然这么多年的打拼已经让她成熟、冷静、喜怒不形于色，但是有些人、有些事总能勾起她冲动的神经。就像刚才的电话，她很容易就向陈浩洋发动一顿跑语连珠，因为她已经把他当成哥哥看待，妹妹总能无理由的向哥哥发起攻击。可是把那个人看做是什么呢？有什么理由还让自己无法控制？

　　“他什么也不是了。”逸琳对自己说，“我就是去帮陈浩洋把这个计划做好，完了就回来，其他一切与我无关，有什么好多想的？”

　　“不是说都已经过去了么？干嘛还考虑那么多？就是去工作而已，他和你的工作有一毛钱关系么？没有？那就去！”继续说服自己。

　　舒逸琳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最终做通“思想工作”，拿起手机，拨了一长串的号码。

　　“这么快就决定好了？”陈浩洋明显有一丝惊讶。既然这么快就能决定，刚才干嘛还挂电话？

　　“我可以去JA，具体回国时间我再告诉你。”

　　不等对方回应，按下红色按键，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倒头就睡。

　　只是，今夜再也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