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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叶落安魂归故里 晨雾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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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氤氲弥散,绵绵细雨江南。安珣走下楼,取走了家里寄来的信,打开信封的一瞬神色陡然一变。信中说,父亲身患癌症,被查出时已三月有余。上面还写着,父亲听闻沈玉凝来巡捕房后,要安珣无论如何也要带她来福建见自己一面。安珣眉心微蹙,这沈玉凝,究竟和自己家里有着什么关系?
他收起信,看了下时间,想着今日沈玉凝歇班,便朝着她的公寓走去,上了三楼,敲了敲她的房门。
过了许久,沈玉凝才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素面朝天的样子竟让安珣觉得有几分可爱清澈。她看清来人后,诧异问道:
“今天不是不用去巡捕房吗?”
“是不用去,我是来找你说点别的事。”安珣朝屋内看了一眼,沈玉凝这才想起来要把人家放进去,赶忙让开身。
安珣走进屋内,粗略打量了一下她的室内装饰。虽说是在英伦风盛行的法租界,沈玉凝的屋内却在此基础上增加了许多中国古典元素,红木檀香萦绕于案几之上,素月流金屏风置于一处,与整体的西洋风格竟也相得益彰。沈玉凝转身沏了两杯茶,看向安珣: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啊?”
安珣组织了一下语言:“呃……你,认不认识我父亲?”
沈玉凝一愣:“怎么可能?我是北方人,又刚从英国回来,连福建都没去过。”
安珣也很疑惑为什么父亲想见沈玉凝,却也只能接着道:“是这样的,我父亲来信说,他已身患癌症三月有余,情况不太好,想让我回家时,带你见他最后一面。”
沈玉凝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应道:“好。”
二人的车票订在当天夜里,火车行驶在夜色中,沈玉凝泛了困意,打起了盹儿。安珣见状,把她披在身上的衣服往上掖了掖。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朱墙碧瓦的紫禁城内,檐牙高耸,玉龙雕琢。一素衣女子跪于太后面前,苦苦哀求,两泪涟涟。太后高坐于殿上,神色凛然,不为所动。那女子不停地磕头,眉间被鲜血染红,血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浸湿了整所宫殿。然后她就被拖下去了,满座嫔妃,竟无一人言语。
沈玉凝还梦见,武昌起义爆发的那日,师父已经病入膏肓,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又扔下,师父一边咳,一边执笔书信,书至最后,愈加痛苦,终究还是撒手人寰。她的心跳愈发紊乱,猛的从梦中惊醒。
安珣注意到她的动静,看向她:“怎么了?”
沈玉凝慌乱地摇摇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安珣看着她额间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眸子愈发深沉,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的身份绝不仅仅是心理医生那么简单。
火车到站了,安珣把自己的帽子递给沈玉凝:“夜里凉,你刚出了汗,别冻感冒。”
沈玉凝还没从梦里走出来,接过帽子道了声谢。两人一起下了火车,朝着安珣家里赶去。
安家是清朝还在时就有的大家族,在那个乱世算是颇为幸运。西方列国对着京师炮火连天时,安父被调任来了福建,八国联军到来之时,北国被炮火夷平,东南各省却与洋人签了协议,保住了片刻安宁。安家的宅子不算奢华,但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这家人的地位与威严。
看门的老人一眼就认出了安珣,见沈玉凝是安珣带来的人,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让他们进了主屋。
安夫人早已等在主屋,见着沈玉凝跟在安珣身后走进来,她神色微恙:“姑娘,你就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沈玉凝?”
沈玉凝微微颔首:“是我。”
安夫人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许异样,安珣正要开口问,安夫人却道:
“这么晚了,我让吴妈先带你们去歇着吧,你父亲刚睡下,明儿早上再见他。”
安珣点点头。两人跟着吴妈上了楼,安珣自然知道自己该住哪,吴妈便只带着沈玉凝进了客房。虽说是客房,却一点都不比主屋差。绣着荷花金丝的锦被整齐的置于床上,半云瓶内插以腊梅点缀,香炉内徐徐升起的薰烟足以说明这屋子刚刚被打扫过。吴妈又嘱咐了她几句便离开了,留下沈玉凝看着瓶中的白梅独自发呆。
吴妈下了楼,跟安夫人交代了情况,安夫人点了点头,正要回去歇着,吴妈却叫住了她。
“夫人,恕我老婆子多嘴一句,这沈姑娘和少爷,看着……像是要成一对儿。”
安夫人看了她一眼:“安珣已经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感情上的事他自己看着来吧。”
自己看着来怎么行?安家可是世族大家,安夫人这话无疑是在搪塞她。吴妈本不想再问下去了,安夫人却又开了口:
“这沈家的姑娘,就是把我安家都吃空了,也是应当的。这是我们欠下的债。”
说罢她便走了出去,在看似琳琅满目的园子里,留下长长的一声叹息。
第二日一早,沈玉凝与安珣用过早饭,就去了安父的屋里。迅速蔓延发展的癌症让他的脸变得瘦削蜡黄,靠在床上像是干枯的木偶,他看见沈玉凝时,空洞的双眼忽然有了光,对其他人道:
“你们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与沈姑娘说。“
待其他人走后,安父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来,坐我旁边来。”
沈玉凝垂眸,在床边坐下。安父看着她,喃喃道;“真好看,真好……”
沈玉凝不解:“叔叔,您……”
安父眸子里尽是关切与慈爱,拉过她的手:“听安珣说,你是北方人?”
“是,我生在北平,父母都去世了,跟着叔叔在河南长大。”
安父身子明显一僵,强扯着笑容问道:“这些年,生活的可还顺意?”
“叔叔虽不富裕,但却有好心人一直资助着我们,我去英国留学的费用也是那好心人出的。只是我一直未曾打听到他的消息,不能当面感谢。”
安父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人帮助你又不留姓名,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若执意找他,或许也会给人家带来麻烦。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这是你的福分。”
沈玉凝点了点头,安父又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开始咳起来。沈玉凝想给他倒水,却被他拦住:“你回去歇着吧,让安珣来见我。”
安珣进了屋,安父一把抓住他的手:“儿啊,你是我安家的独子,眼下这社会形势,爹已经不指望你能做出什么振兴安家的事了,你能活好自己便很不错。但现在,我要求你,有一件事必须做到。”
“无论如何,你要护好沈玉凝,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为何?”
安父喘了一会儿:“这个姑娘,她本该姓爱新觉罗。”
安珣怔了片刻:“她到底是谁?”
安父叹了口气,两行泪滑下:“她生母,是光绪爷的妃。当初沈家算是朝堂上的大家族了,沈家人世代忠良,一心为国,却成了西太后的眼中钉。沈妃有孕在身时,西太后命令我,让我伪造沈家意图谋反的证据,若我不从,便要灭了安家满门。我不得已只能照做。”
“沈妃诞下一对儿女的当日,那些伪造的证据在朝堂上被揭开,沈家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女子及孩子有的流放,有的没入宫中为奴。沈妃刚刚生产,就拖着身子,在养心殿和寿康宫门口来回来地跪,染了病气,不久便撒手人寰。”
“她的两个孩子呢?”
“宫里的沈太医,是沈家的死士,他带着两个孩子偷偷离开。但他知道,西太后没那么好骗,他便用自己的命,和沈家另一死士方鸿志的孩子,上演了一出程婴救孤。”
安珣心头一紧,他怎么也没料到沈玉凝身上竟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
“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方鸿志带着他们离开了京师,偷偷养大了,那男孩五岁时走丢,便再没了音讯,怕是凶多吉少了。”
“爹这些年,一直偷偷给方鸿志和玉凝寄钱,希望他们的日子能好过些,可爹还是对不起沈家啊……”
“这些事情……玉凝可知道?”
安父阖了阖眼:“这姑娘有心眼,没全对我说实话,想必是知道了。”安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对谁说:
“沈兄,是我对不住你啊……到了那边,你定要罚我才是……”
“沈娘娘,你的女儿,我帮你看过了,长得随你,是个漂亮姑娘。放心吧,她好好的……”
“小公主,是我安某害了你啊……”
他一声声地咳,一声声地说。这个老人似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二十三年前自己犯下的错。
他死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窗外海棠怒放,千帆仍过。或许他的解脱,也是一次溺者逢舟的救赎。
安父的后事料理完后,安珣与沈玉凝一道回了上海。一路上两人各揣心事,未曾多言。到了思南路路口,安珣道: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沈玉凝知他丧父心痛,没有阻拦:“行,那你也早点回家,夜深了。”
安珣点点头,沈玉凝独自一人朝公寓走去。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一个蒙面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未言一语,拔出腰间的刀就向沈玉凝刺去。沈玉凝勾起嘴角,几招过去,手起刀落,那人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她沈玉凝向来不是什么吃素的兔子。师父自幼教她武功,告诉她这个社会弱肉强食,若想活下去必须自己心狠手辣有能力,她不会主动伤人,但也不会纵容别人伤己。
闻声而来的安珣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确认沈玉凝无碍后,问道:
“你不是晕血吗?怎么还敢杀人?”
沈玉凝挑眉一笑:“所以我杀人,从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