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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八十八章 朱镜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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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镜辞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汗已经凉透了。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推门走了出去。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他湿冷的里衣上,穿过一小段游廊,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穆成林房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穆成林的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了一方银白。
她睡在床榻里侧,呼吸轻而匀,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胳膊搭在枕边。朱镜辞走到床边,背对着穆成林静静地坐下。
穆成林睡眠很浅,听见动静便半睁开眼看了一眼,“凤卿?”
她瞧见是朱镜辞,又合上了眼,身子往里翻了下,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
朱镜辞轻轻躺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穆成林刚迷迷糊糊要睡回去,就感觉一个暖烘烘的身子靠了过来。
她没作声,直接把胳膊伸了过去,想把人揽进怀里。可胳膊搭过去以后才发现,不知不觉朱镜辞好像比她高了,肩背也厚实了,她再想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已经有些吃力了。
朱镜辞也没说话,翻了个身,反手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两个人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很快就找到了舒服的位置。
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朱镜辞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一片黑沉沉的帐幔。
一闭眼就又是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数不清了。
他越不去想,那张脸就越清晰。
那是另一个他自己吗?
不,朱镜辞宁愿把它当成一个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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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兰花打着哈欠推开厨房的门,打算生火做早饭。
进去一看,灶台上却已经放着一碗盛好的素面,汤色清亮,葱花漂在面上,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走到院墙边看了看,朱镜辞果然已经起来了。他正坐在廊下的矮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边角已经翻毛了,纸页泛黄,似乎被人翻过很多遍了。
她走过去问:“殿下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朱镜辞脸上带着一点温温的笑:“起来找点东西。”
兰花往他身边扫了一圈,案上摊着的几本书内容晦涩难懂,多是些古事和神话传说。
穆成林和朱镜辞的东西平时都是她整理的,这些书她多多少少也翻过几页,只是完全理解不了朱镜辞为什么会喜欢这些。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殿下?”
朱镜辞想了想,合上手里那本,说:“兰花,这段日子能不能帮我多留意一下跟东陵建国有关的书?不论什么来源,只要是相关的,都帮我留意着。”
兰花点点头,认真想了一下,说:“我去格物院找李文婷,看看他们藏书阁里有没有。国子监那边的话,书楼里应该也有不少。”
朱镜辞略一思考,摇了摇头:“书楼太危险了,那里的资料我去找就好。”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眼底有某种少见的严肃,“兰花,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秀奴。”
兰花看着他,停了一拍,然后什么都没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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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届仙会通常都分为两部分,个人赛在先,小组赛在后。穆成林和朱镜辞今年参加的是小组赛,没有报个人赛——因为个人赛的规则是每人一辈子只能参加两次,大多是那些没有门派归属、想借仙会博个前程的散修,或是各大宗门里急着崭露头角的年轻弟子,才会在这个年纪选择个人赛。而小组赛的要求是所有成员年龄不超过四十岁,且没有次数限制,所以大多数年轻修士更愿意选这条路。
今天是仙会的开幕式,也是个人赛的第一天。开幕式结束以后,穆成林和朱镜辞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看了会儿比赛。
毕竟是十年一遇的盛事,即便只是第一轮,登场的也大多是各大陆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很有观赏性。
仙会的会场设在京城北郊的演武场,经工部和格物院联手改造,规模比原先扩大了数倍不止。整座会场呈环形,中央是下沉式的比试台,四周围着一层层逐级抬高的观赛台,全部以整块青石垒砌,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环形的观赛区按方位分成了五大区域,分别供四大陆和仙洲的来客使用,各自悬挂着代表所属地的旗帜,风吹过去,五色翻卷。
看台外围是一圈回廊,回廊下摆着整排长桌,供应茶水和点心,往来穿梭的侍者端着托盘疾步而行,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会场内人山人海,能容纳数万人的看台坐得满满当当,各色服饰交杂在一起,一眼望去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东陵本土的武者多穿窄袖劲装,颜色以青、灰、黑为主,仙洲五大宗门的弟子穿着各自宗门的制式法衣,绣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其他大陆的来客打扮更是五花八门。
场下更是忙碌,每隔几排就有一个记分的小吏坐在矮桌后头,手里攥着笔和册子,时不时低头写几笔,还有几个穿着醒目红袍的裁判站在台下两侧,目光紧盯着台上打斗的两人,随时准备出手叫停。
医修们坐在靠近台下的静室门口,面前摆着各类药箱和担架,几个格物院的弟子守在台下,负责随时更换台上被击碎的承压石板。
穆成林要了一小袋瓜子,往椅背上一靠,给朱镜辞转述道:“台上这两人一个是雷系,一个是木系,木系那个有点吃亏,雷系压制木系,而且这个雷系修士速度很快,出手也狠。”
朱镜辞侧头听着,他的位置在她左手边,两人挨得很近,周围一圈全都是要紧人物——右手边隔几个座位是仙洲的长老,再过去是兵部尚书,后面几排还坐着几个亲王和世家大族的掌舵人。
穆成林的视线偶尔扫过周围,总觉得有好几道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打量意味很重,她懒得理会,继续剥她的瓜子。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侍者领着七皇子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朱秀樾今日穿了身极低调的黛蓝色锦袍,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把头发半挽起来。
看台这一片的空气像是微微凝了凝,好些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追着他移动。朱秀樾却像感觉不到这种紧张似的,不紧不慢地走到穆成林身旁,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穆成林余光瞥见他坐下,神色淡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朱镜辞还在这里,她不想让气氛闹得太僵,便假装没看见他,继续给朱镜辞转述:“那个木系修士伤势挺重的,左臂好像抬不起来了,裁判已经在往台边走了……估计要叫停了。”
按仙会规则,选手一旦出现失血过多或伤势过重的情况,裁判组就会及时叫停,以免出现不可控的伤亡。
“看来这场大概率会是雷系修士赢了。”穆成林说。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穆成林眼皮一掀,斜斜地瞥过去。
朱秀樾主动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讨人厌的笑意:“小公爷,比赛还没结束,你就不看了?”
“赛况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穆成林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小公爷太低估台上这些人的决心了。”朱秀樾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台下那个满身是血的木系修士身上,“你没去过仙洲吧?不知道也正常。这个木系修士,是万莱国来的,他们国家这一届仙会只来了他一个人,他不可能允许自己在这第一场比赛里就倒下。”
穆成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回台上。那木系修士确实还没有放弃——他右腿已经站不稳了,左臂垂着,半边身子都在抖,还在试图催动灵力,脚下那几株藤蔓在他身侧缓缓地重新抬起头来。
在场的关注着台上两人的并非只有他们三个,旁边一个不知道哪个宗门的长老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万莱国那个小地方,居然还能养出这样的苗子。”
他身旁的朋友笑着接话:“怎么,看上了?正好前几天不是还说想找个关门弟子吗?”
那名长老没有否认,只是又看了几眼台上。
穆成林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遍体鳞伤的木系修士身上看了一会儿,又平静地收了回来。
她没有接任何人的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朱秀樾却一直留意着她,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穆成林那种自然的、不慌不忙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这种松弛感大概是从小被充分爱着的人才会有的,因为从没真正短缺过什么,所以也不必急着去证明什么,不必处处露出非要出人头地的狠劲儿。
朱秀樾忽然笑了一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公爷,您还真是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