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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八章【嗔】   【嗔】 ...

  •   【嗔】

      她心里那点微薄的恨意,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拔不出来。她反刍着那点恨意,像牛反刍胃里的草,一遍一遍地嚼,嚼到没有味道了,还是咽不下去。

      王皇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伸出手,想要拉住朱柔珏的手腕。

      指尖碰到她袖口的那一瞬,朱柔珏本能地往后一退,躲开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朱柔珏没有去看王皇后脸上的神色,而是毫不犹豫地抬脚往外走,恍惚间,她走到了栏杆边。

      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把她披散的头发卷起来,扑在脸上,痒,但朱柔珏没有拨开。风把她的心思也吹乱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碎纸片一样翻飞,抓不住,也停不下来。

      她低头看着栏杆下面的石阶,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穆芦雪。

      她穿着那件她最常穿的青色长衫,头发随意地挽着,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

      朱柔珏怔住了。

      她想喊,嗓子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个影子,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过,什么也没有触到。

      可她就是觉得,穆芦雪在看她。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什么东西的叫声。

      咩,咩,一声接一声,绵长,低沉。

      朱柔珏的手撑在栏杆上,指节发白,她看着下面那些石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跳下去。

      跳下去,就结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说不清的委屈,那些咽不下去的恨意,全都结束了。穆芦雪在下面等着她呢,她跳下去,就能跟着她走了,就能回到小时候,回到那间窗户关不严的小屋子里,跟穆芦雪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山羊叫,聊到半夜。

      她的手松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朱柔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背上,手背上那两道细细的红痕已经结了薄痂,是前两天被碎瓦片划的。她盯着那两道痕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红痕的形状不对。

      她记得第一道伤口在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长约两指,方向是斜的,第二道在无名指关节处,比第一道短一些,也是斜的。

      可是现在,她手背上的伤口……

      朱柔珏仔细看了看——第二道伤口的倾斜方向反了。

      朱柔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道红痕。风还在吹,山羊还在叫,穆芦雪的影子还在栏杆下面的石阶上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她没有再想跳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座宫里待了这么久,跟母后争吵,跟四弟冷战,跟母后说那些话,她竟然从来没有低头认真看过自己的手。

      不是没机会看,是“没有必要”看,就像做梦的时候,你不会去数自己的手指头。因为梦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不会怀疑,不会检查,不会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不该存在的裂痕。

      可她现在注意到了。

      那种求死的蛊惑仍在她耳边,像一只手轻轻地推着她的后背,告诉她:跳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朱柔珏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根线是清的,是亮的,像暗夜里唯一的一盏灯,那根线牵着她的意识,从这片混沌中往上拽,一点一点地,往水面浮。

      在生与死的交界点中,朱柔珏竟然仍保存了如此细腻敏锐的感知。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叫做天赋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这场幻境针对的是她的恨,对王皇后的恨,对母亲的恨,对自己不被偏爱、不被重视的恨。它把这些恨放大,揉碎,洒在她所能看到的每个地方,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此刻,朱柔珏突然毫无缘由地笑了一下。

      贺珍其实低估了她,朱柔珏这么多年来,并不是光把时间花在了凡事俗务上。她之所以放弃了继续作为武者修炼,是因为她的使徒其实是精神系。

      精神系的使徒,不擅长打打杀杀,不擅长飞天遁地,但它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就是能够分辨真实与虚幻,精神系使徒的本质,就是操纵和感知意识。

      “苏姨!”朱柔珏突然暴喝一声,与此同时,她手背上的银白色咒印骤然亮起,其中一道咒印渐渐消失,“我以御主的身份命令你,出现在我身旁。”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红墙裂开,宫道扭曲,王皇后的脸像瓷器一样布满了裂纹,从中间碎成无数片,飘散在空中。穆芦雪的影子还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变淡,像一缕烟,散在风里。

      朱柔珏站在一片白光之中,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沉沉的平静。

      她早已不需要什么圣遗物了,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使徒。眼前的这些,不过是过去的回忆而已。

      而她也早已不是那个渴望母亲认可的小女孩了。

      ***

      朱镜辞是昏迷的人当中最快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覆在眼上的白绸底下,有一道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那光芒出现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重新隐没在白绸之下,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朱镜辞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的手指撑着床沿,指节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嗓子发出一声沙哑的呼唤:“秀奴……?”

      没有人回答他。

      几个牧阇立刻围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很轻,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朝圣,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为首那个独眼的牧阇站在床边,凹陷的眼眶微微颤动着,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燃着一种近乎灼烫的光。

      “大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醒了。”

      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跪了下去。

      朱镜辞没有理他们,他又喊了一声:“秀奴?”

      裴承恩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他的单边眼镜在烛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神,但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在打量朱镜辞,不是在看他有没有受伤,而是在判断,醒过来的这个人,究竟是咭菩喇教供奉的那个东西,还是原来的朱镜辞。

      朱镜辞似乎感觉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他侧过头,白绸下的脸朝向裴承恩的方向,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舅舅,”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是朱镜辞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是我。”

      裴承恩动了,他走上前,在床沿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凤卿,你在昏迷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朱镜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混乱的、混沌的东西,然后他偏了偏头,声音很轻:“让他们都出去。”

      裴承恩挥手让那些牧阇退到门外。

      独眼牧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带着弟子们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殿内安静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如果床上昏迷的人不算的话。

      “说吧。”

      朱镜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它本来想要吞噬我的意识,在我身上‘降临’,但是失败了。”

      裴承恩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怪不得,裴承恩沉思起来,他刚刚已经听霍家人和牧阇说过了,咭菩喇最开始就是一个与繁衍有关的宗教,它能够帮助人类延续子嗣,也会利用人类来繁衍自身。它选择“载体”的方式很挑剔,需要某种特殊的体质,某种它看得上的东西。

      这次,它挑中了朱镜辞。

      裴承恩蹙起的眉头没有松开,咭菩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下他更担心的不是这个,他看了一眼床上还躺着的那几个人,“秀奴他们呢?他们是怎么回事?”

      “秀奴在哪里?”朱镜辞再一次询问。

      这一次,裴承恩已经确认醒来的朱镜辞没有危险,这才告诉他:“就在你身边。”

      朱镜辞伸出手,指尖在褥子上慢慢摸索,触到一片衣料,又顺着往上,碰到了一只冰凉的手,他握住那只手,指尖搭在腕脉上,停了几息,脉搏平稳,气息均匀。

      他的手没有再松开。

      “其他昏迷的人应该都处在它设置的幻境里。”朱镜辞说。

      裴承恩问:“如果一直醒不过来会怎么样?”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穆成林出事,朱承翊怕是也没办法活下去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朱镜辞说:“通过考验的人会获得神的馈赠,而失败的人,大概会永远留在里面。”

      裴承恩沉默片刻,又问:“‘降临’为什么失败了?”

      其实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已经有了点猜测。

      “被祂吞噬了。”

      咭菩喇在选择朱镜辞的时候,或许以为他是一个很好占据的容器,一个脆弱的、盲眼的、没有太多反抗能力的少年。

      但它不知道的是,另一个不可名状的东西,已经盘踞在朱镜辞体内多年了。

      那个东西比咭菩喇更古老、更沉默、也更危险。

      它闯进这具身体,不亚于羊入虎口,不仅没有成功降临,反倒连自己也赔了进去,被那个沉睡的存在无声无息地吞掉……连渣都不剩。

      “舅舅,”朱镜辞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能感觉到,祂好像……就要醒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裴承恩沉默地看着朱镜辞,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朱镜辞的脑袋。

      那只手宽厚而干燥,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茧子,覆在朱镜辞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就像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关系,”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

      话音刚落,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

      朱镜辞立刻侧过头,白绸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三姐姐醒了。”

      果然,朱柔珏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涣散,但很快就聚了起来,变得清明、锐利,像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剑。

      裴承恩过去简单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确认她没什么大碍,这才直起身。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朱镜辞:“凤卿,你现在可以影响他们在幻境里看到的东西吗?”

      朱镜辞摇了摇头:“做不到,从它被吞噬的那一刻起,我与幻境的联系就很弱了。”

      “其实刚刚有一瞬间,我能感觉出来幻境有了破绽,”朱柔珏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涩,但思路很清晰,“我就是借着那个机会出来的。”

      在咭菩喇被朱镜辞体内的东西吞噬以后,幻境也变得不那么稳定了。

      裴承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朱镜辞脸上,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朱镜辞已经动了。

      朱镜辞侧过身,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穆成林的手,那只手还凉着,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他把穆成林的手轻轻拉起来,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与她十指相握。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六十八章【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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