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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七章【痴】   【痴】 ...

  •   【痴】

      穆成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可那股冲动还在,像一只手在她心口上轻轻地挠,一下,一下,又一下。

      “进去吧,”谢翰池直起身,退后一步,说,“外面风大。”

      那天直到离开,谢翰池都陪着她,说是招待,可穆成林能感觉出来,他对她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谢翰池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她脸上,她喝茶,他看着她,她站起来看墙上挂的画,他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后,她低头摆弄桌上的摆件,他就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催她。

      这已经超出主人家对客人的周到了,而她自己也在那股莫名的相似感中,想要跟他多待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谢翰池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马车慢慢走远。

      穆成林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孔雀蓝的衣摆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是旧的。

      长期重复而没有意义的生活,容易让人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穆成林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五福捧寿纹,忽然问自己:我是谁?

      这个问题一开始只是在某个发呆的间隙里,冷不丁冒出来,像水底浮起一个气泡,她懒得戳破,便随它去了。可后来,它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对着铜镜系领口的时候,一遍一遍地,从心底往上翻。

      “我是谁”

      这个问题很可笑,她是穆成林,先镇国公唯一的子嗣,圣上亲封的小公爷,从小养在宫里,锦衣玉食,地位尊崇,这些都是她。

      可这些头衔是别人安在她身上的,如果把它们一件一件摘下来,里面还剩什么?

      穆成林没有答案。

      穆成林从前不喜欢下雨,循环刚开始的时候,每逢下雨,她就让人把门窗关紧,自己待在屋里不出去,雨天太麻烦了,到处都是湿的,走路袍角会沾泥,屋檐滴水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可后来,她反倒喜欢上了这种天气,尤其是暴雨。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天地之间一片混沌。人在雨里的时候,往往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雨水砸在身上的痛感和灌进耳朵里的轰鸣。

      被困在这一天里一年多以后,穆成林尝试过寻死,自焚、吞椒、溺水……但是死亡也没结束这一切。

      穆成林坐在床上,心里弥漫着一股彻底的、无处安放的空茫,连死亡都拒绝她,她还能怎么办?

      又一次从床上醒来以后,穆成林照例出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出门是为了什么了,大概是习惯。

      大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多,卖糖葫芦的小贩在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布庄门口挂着一匹新到的缎子,颜色艳得扎眼。她看着这些,觉得自己像被罩在一层透明的罩子里,声音和颜色都传得进来,却隔着一层什么,跟她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街角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她没见过这个人。

      穆成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身体比脑子先动,她拨开人群,朝着那个背影冲了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你认识我吗?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话说到一半,穆成林就停住了,因为她发现了,这个人并不是新出现的人,是她自己记漏了。

      穆成林愣在原地,手还抓着对方的胳膊。

      “你……你是?”那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不敢挣脱,满脸紧张地看着她。

      穆成林没有说话。

      那股涌上来的狂喜还没有完全退去,像潮水一样在她胸腔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穆成林松开手,那人赶紧往旁边退了两步,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华贵的少年是个疯子,不敢多待,转身匆匆走了。

      穆成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街上的人从她身边流过,有孩子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跑过去了,她也不觉得疼,她看着那个人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堆里,再也找不见。

      周围是嘈杂的、热闹的、活生生的街市,她站在正中间,却觉得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四面八方都是风,刮过来,刮过去,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她。

      穆成林的记忆是一根独弦,在这个永不结束的日子里独自震颤,却触碰不到任何人的耳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抓住那人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穆成林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她转身往回走,表情不悲不喜,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路上碰见的宫人都跟她行礼,她一个也没理。

      她走上城墙,风很大,吹得她的袍角猎猎作响。穆成林站在垛口边往下看了一眼,城下是硬邦邦的青石地,在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是小的。

      没有犹豫,没有告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穆成林以一种相当坚决的方式,翻过垛口,跳了下去。

      风声灌满了耳朵,下落的那几息里,她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她醒了。

      帐顶的五福捧寿纹,蜀锦的底子,金线勾边,宫女蹲下去,为她穿靴子,掌事宫女端着铜盆进来。

      穆成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盯着帐顶,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养心殿的,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殿门口了。

      不等太监进去通传,她就直接走了进去。

      皇上正在批折子,裴承恩坐在旁边,见她进来,两个人都抬起头。

      “怎么了?”皇上看着她,把朱笔放下。

      穆成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没事啊,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皇上没说话,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看着看着,他眼底的神色变了,从疑惑,到担忧,再到一种很深很沉的、说不清的东西——悲伤。

      “秀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皇帝的声音缓而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过来,到朕身边来。”

      穆成林的鼻子一酸,她没想过要哭的。她在这几百天里,什么没经历过?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可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冲到了眼眶里。

      她使劲憋着,咬着牙,把那点泪死死地堵在眼眶里。

      这件事太荒唐了,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说她在循环里?说她已经过了几百天?说她每天都在重复这一天?谁会信?

      她含着泪,抬起头,看着皇上,又看了看裴承恩,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表现得很奇怪吗?”

      穆成林以为自己表现得应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进门的时候是笑着的,说话的语调也是正常的,甚至没有提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她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裴承恩沉默了片刻,摘下左眼的单边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不,”他的声音平稳而沉静,“你并没有什么反常之举。”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穆成林的脸上缓缓掠过,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看明白了、却一直不忍心说破的事。

      “但是今天,你的目光停在我们身上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穆成林怔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炭火噼啪,皇上没有催她,裴承恩也没有。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她开口。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穆成林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这件事很荒唐,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你先说,”皇上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是不是真的,我们得听完再确定。”

      穆成林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们的脸。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她会怎么说。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发现那些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的话全都乱了。

      她只能从头讲,讲第一天,讲那个无聊的宴会,讲正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讲第二天醒来,发现一切又重来了一遍,讲她怎么试探,怎么确认,怎么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同一天里。

      她讲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会停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皇上和裴承恩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皇上的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一下,又一下,替她数日子。裴承恩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认真。

      “所以,”穆成林说完了,声音有些哑,“就是这样,我已经在这一天里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了,每天醒来都一样,不管我做什么,第二天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上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秀奴,朕相信你。”

      穆成林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问朕为什么信,”皇上说,“这种事既然会发生,那就一定有它的缘由,朕不知道缘由是什么,但你既然被困在这里,就说明这里有你需要解开的东西。”

      裴承恩推了推单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穆成林脸上,不疾不徐地开口:“京城里的一切,你都了解过了吗?所有你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吗?”

      穆成林愣了一下。

      “都去过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能想起来的都去过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裴承恩问。

      穆成林沉默了。

      要说不对劲的地方,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她是察觉过一些地方不太对劲,可那些东西都太碎了,碎到她抓不住,甚至不能确定他们是真实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我不知道。”

      皇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看着穆成林,目光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又浓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既然暂时找不到办法,那就先别找了,既来之,则安之。如果暂时没办法离开,那就先试着接受这一切,秀奴,你不是一个人,朕在这儿,你舅舅也在这儿。”

      穆成林听着这些话,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

      安全感不是什么东西被解决了,而是有人愿意和自己一起面对那个没解决的东西。

      她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改变不了什么,明天醒来,一切还会重来,皇上不会记得今天说过的话,裴承恩也不会记得她曾在这里坐过。

      可是此刻,她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殿内那种独有的、混合了墨香和炭火气的味道,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点点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皇上肩膀上。

      小孩子就是这样,不管自己一个人撞得怎么头破血流,怎么在黑暗里摸索,怎么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只要家长还在身边,只要还有一个人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她就能获得一种奇怪的、近乎不理智的安全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七章【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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