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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一章 镇魔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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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司的动作很快。
从霍家那个偏院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沧北县的县衙就换了主人。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头,匾额还是那块匾额,但进进出出的人全换了——黑衣黑甲,铁面具遮脸,腰间的刀鞘碰着大腿,走路带风。县衙里原来的差役们抱头蹲在墙角,被一个个押出去,跟霍家的人关在了一起。
霍家上上下下,除了还没生产完的霍清瑶被留在后院由稳婆守着,其余人等一律收押。
唯独那两名元婴期的修士不见了踪影,裴承恩也没有深追的意思,毕竟涉及到仙洲,就算彼此心知肚明,明面上也不好撕破脸。
霍明轩被人从清晖院带出来的时候,裹着那件银狐皮的大氅,脸色白得像纸,走两步就要喘一下,押送他的差役不耐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慢着,”穆成林走过去,挡在霍明轩前面,扭头对裴承恩说,“舅舅,这孩子身体特别差,单独关在个院子里吧,不然一不小心可能就死了,到时候怪麻烦的。”
裴承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霍明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人把他带到西边一个僻静的小院去。
霍明轩被人搀着往外走,经过穆成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看不出感激,也看不出恨意,只是一眼,然后就走了。
朱镜辞站在几步外,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羊羔,新出生的小羊羔窝在他臂弯里,安静地咩了一声,他听着霍明轩被带走的方向,偏了偏头,问穆成林:“秀奴很在意那孩子?”
“没有啊。”穆成林摇了摇头。
“很少见你会照顾别人。”
“哪里少见?我不经常照顾你吗?哪次吃饭我没给你夹菜?”
“……”
“那他在你心里跟我一样吗?”
“不,他跟你不一样,”穆成林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那小子眼看着我偷走灵核却不做声,不就是不想让姑姑顺利生下那个孩子吗?凤卿,你的心可没有他心狠。”
天快黑了,折腾了一整天,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裴承恩让人从县衙厨房弄了些饭菜来,摆在偏厅里,穆成林、朱镜辞、三公主、五公主,还有几个三公主身边的护卫,围着一张长桌坐下。
饭菜不算丰盛,但胜在热乎,一大盆炖肉摆在中间,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穆成林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道:“嗯,还行。”
穆成林一边吃一边给朱镜辞夹,又喝了两口汤,三公主端起碗,吃得很慢,但看得出来是真饿了,五公主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吃了没几口,穆成林忽然停住了。
她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揉了揉耳朵,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像是有只虫子在里头飞,不响,但持续不断,让人心烦。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她问。
话音刚落,朱镜辞也放下了筷子,他侧着头,白绸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三公主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又抬起头,目光在桌上一扫。
五公主没说话,但她放下了勺子。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忽然“嘶”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我眼前怎么有光斑?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我也看见了。”
“耳朵嗡嗡响,怎么回事?”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穆成林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炖肉,肉块还冒着热气,油光发亮,看起来跟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但她的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不是恶心,是厌恶。
那种对肉类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厌恶,像是身体在告诉她:不要吃,这不是你该吃的东西。
她抬头看朱镜辞,朱镜辞的脸色也不太好,白绸下面的半张脸绷得很紧,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三公主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别吃了。”
五公主已经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远离那张桌子。
门口,一头山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
它就站在门槛边,安安静静的,不叫也不动,灰白色的毛在暮色里显得发灰,四条腿细长,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常见的黄褐色,是真真切切的金色,像两枚铜钱,又像两盏小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
它看着屋里的人。
不,不是“看着”,是“注视”,那种目光不像是牲畜在看人,倒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东西,在俯视什么,平静,冷漠,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穆成林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有点发飘,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她的神智,轻飘飘的,让人想闭眼。
“别看了。”朱镜辞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很低,“秀奴,别看它的眼睛。”
崔风一惊,那天晚上的回忆立马涌进脑海,他下意识开始嘟囔:“我看见了草,我看见了树,我什么也没看见。”
穆成林最先倒下的。她前一秒还在揉太阳穴,后一秒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过去,朱镜辞伸手去扶,自己却没撑住,两个人一起倒在椅子上。三公主撑得久一些,扶着桌沿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被旁边的护卫一把接住,五公主和那几个护卫也相继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地倒在偏厅里。
裴承恩脸色骤沉,周身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快步走到穆成林身边,指尖轻搭在她的腕脉上,感受到脉象虽弱却尚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厉声下令:“立刻封锁整个县衙,不许任何人进出!去查,查厨房,查食材,查所有经手的人。”
几个黑衣司徒领命而去。
后厨在县衙东侧,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门半掩着,还没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领头的司徒推开门,先看见的是地上的血。
不是一摊,是泼溅状的,从灶台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烬散着暗红色的光,角落里倒着一个人,穿着厨子的衣裳,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一个司徒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侧。片刻后,他抬起头,摇了摇头:“死了,身体还是热的,刚死不久。”
另一个司徒绕到灶台后面,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上堆着一副骨架。
不是完整的,是被拆解过的,肋骨一根根分开放着,腿骨堆在一起,脊骨弯弯曲曲地盘着,像一条被打断的蛇。骨头上还挂着零星的肉丝和筋膜,白惨惨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从体型上看,像是什么动物,但骨架上没有头。
头在旁边。
一个巨大的山羊头骨,被摆在灶台正中央,面朝着门口,两只弯弯的犄角向上翘着,眼眶黑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下颌骨不见了,上颚的牙齿还完整,白森森地龇着,像是在笑。
整个场景血气冲天,灶台上、案板上、墙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渍和碎肉,空气黏腻得像凝固了一样,吸进肺里都是腥甜的。
跟着过来的本地差役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另一个扶着门框,干呕了两声,声音都在发抖:“羊……是山羊……他们吃了羊肉……”
在场几个本地出身的司徒,面色也变了,在沧北县,吃羊肉是极大的忌讳,是触怒“那位大人”的死罪,哪怕是无意中吃了,也是不可饶恕的。他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得请牧阇来。”
裴承恩很快赶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景象,没进去,只是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具山羊骨架。听完司徒的汇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请。”
牧阇来得比预想的快。
带头的那名牧阇还是那身姜黄色的长袍,左边眼眶凹陷着,空荡荡的,右边那只眼睛却很亮,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黄袍的弟子,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提着一筐不知什么东西。
牧阇走进厨房,先看了看那副骨架,又看了看那个山羊头骨,然后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头骨上弯弯的犄角,他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调子很奇怪,不像本地话,也不像官话,像某种古老的、已经被遗忘的语言。
然后他开始指挥人清理。
骨架被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装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头骨被单独放在一个木匣子里,用黄绸子裹好。地上的血被香灰覆盖,又用清水冲洗,灶台被重新砌过,锅碗瓢盆全部换新,整个厨房被翻了一遍,里里外外洒了不知道多少遍水,直到那股血腥气终于淡下去,被檀香和某种苦涩的草药味取代。
这一切做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牧阇被请到偏厅。
穆成林等人已经被抬到隔壁的厢房里,并排躺在床上。裴承恩亲手把穆成林抱过去,放在最里面,又把朱镜辞放在她旁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穆成林的脸颊,又摸了摸朱镜辞的额头,两人的体温都还算正常,可就是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转向牧阇,声音平静,但眼底压着东西:“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牧阇站在床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
“一切都是那位大人的考验。”
裴承恩盯着他,等下文。
牧阇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床上的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三公主、五公主、几个护卫——他的目光都很平淡,像是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镜辞身上,那张苍白的脸,覆着白绸的双眼,安静的睡容。
牧阇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朱镜辞,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了。
那虔诚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滚烫的光。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半生的信徒,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圣城;像一个跪拜了一辈子的僧人,忽然看见佛像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朝着朱镜辞的方向,像要触碰什么,又不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像是祈祷,又像是呼唤。
“终于……”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裴承恩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词。
裴承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朱镜辞,又看了一眼牧阇那张忽然变得狂热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