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章   英国公 ...

  •   英国公被赐死那天,宫里来的不过是两个太监,一人捧圣旨,一人端白绫,没带侍卫,安安静静地进了国公府大门,像两个来串门的远亲。

      一家子内眷跪在正厅里,哭哭啼啼,有真伤心的,也有吓哭的。几个家臣站在廊下,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太监,像随时要扑上去的狗。

      两个太监旁若无人,缓缓穿过人群,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像踩在自己家里。

      只有祝梅一脸平静,她迎上去,跟公公见了礼,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递过去,轻声说:“公公辛苦。”

      往常这种时候,两位总还要谦让两句,说什么“不敢当”,稍微遮掩一下吃相,今日倒好,其中一个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数目,点点头,揣进袖子里,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了。

      然后就直接宣旨。

      英国公跪在最前面,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不清那太监在念什么,只看见那张明黄的绸子在自己面前晃,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

      谋反?他谋什么反?他是有跋扈的时候,是有贪墨的事,可哪家公侯不这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他还年轻,骑着一匹枣红马,跟着先帝出关打猎,箭壶里插着白翎箭,腰间挂着御赐的宝刀,马蹄踏过秋草,风灌进袖口,满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时候的英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比谁家的都高,府里的匾额是先帝亲笔写的,逢年过节,满朝文武排着队来拜,他爹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笑着跟人说话,那声音浑厚得像钟。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还不谢恩?”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尖细、清亮,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英国公猛地回过神,面前那张无须的脸笑意盈盈,嘴角弯着,眼神却冷漠得像腊月的河水。

      那个阉人俯视着他,嘴唇微张,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还不谢恩?”

      一瞬间,所有的回忆像被人一把攥碎的纸,碎得干干净净,英国公看见了眼前的白绫,看见了那个太监袖口露出的银票一角,看见了廊下家臣们突然软下去的膝盖,他机械地叩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罪臣……谢恩。”

      身后哭声一片。

      英国公捧着白绫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腰还直着,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那些哭哭啼啼的面孔,落在一个人身上。

      祝梅。

      她站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哭,不笑,也不看他。

      “是你……?”英国公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祝梅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是你。”英国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愤怒,甚至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

      祝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什么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没错,是我,”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自己选择年纪轻轻嫁进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每天被你们笑着、骂着、折磨着,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英国公的脸,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已经忘了哭的妇人,扫过廊下那些低着头的家臣。

      “吃得苦中苦,并没有让我成为人上人,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更听话的奴才,一个更体面的摆设。即使我戴着金银珠宝,披着霓裳羽衣,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永远是那个穿着丫鬟衣裳勾引主子的狐媚子。”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像一根绷到极限又松开的弦。

      “我的罪是什么?我的罪就是天真地以为,受完这些零碎苦头,就能厕身在你们中间,挤进所谓的权贵当中。”

      她看着英国公,一字一顿:“我错得太离谱了,你们也错得太离谱了。”

      英国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利地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卿依法当族灭,念尔祖父昔战功卓著,朕执御笔而屡迟,惟罪尔一身,以全其后。”

      那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像冬天的风穿过破旧的窗纸。

      英国公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喊两声冤,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保住家族几百年攒下的基业,只是想让自己这脉别在他手里断了。可这些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其实最想说的是“我不想死”。他还想看看明年春天的花,想摸摸孙子的头,想再骑一次马,哪怕只是绕着府里的花园走一圈。他怕死。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怕死。

      可他嘴唇张了又张,出来的却是另一句:“罪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他还是说完了。

      满屋子哭声都停顿了一下。英国公世子跪在地上,肩膀明显松下来,像是被人从身上卸下一块大石头。他甚至没来得及掩饰那份如释重负的表情。

      白绫挂上去了。英国公被人扶着站上去,脖子套进那个柔软的圈里。他的眼睛凸出来,死死盯着祝梅,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没想到……养了条会咬人的狗。”

      凳子被踢开了。

      英国公不知道是谁踢的,但他凭方位感判断,大概是祝梅。那凳子滚了两圈,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人在叹气。

      ……

      英国公家的“家事”料理干净后,两个太监一前一后,领着祝梅进了宫。

      这不是祝梅第一次走宫道。

      青石砖铺得整整齐齐,两侧红墙高耸,头顶只有窄窄一条天光。太监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一句话也不多说。她跟在后面,垂着眼,心跳得很快,但面上还算平静。

      养心殿的门半敞着,太监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朝她微微颔首:“进去吧,陛下等着呢。”

      祝梅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低着头缓步走入。

      御书房内并无想象中的肃穆冰冷,檀香袅袅,书架上摆满了典籍,案几上放着半盏未凉的清茶,皇上身着常服,卸去了龙袍的厚重,正坐在软榻上,神色温和得像位宽厚的长辈。见她进来,皇上非但没有摆起帝王的架子,反而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亲和:“免礼吧,一路过来辛苦你了,坐。”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搬来一张矮凳,放在软榻不远处,位置不远不近,既显尊重,又无隔阂。祝梅谢恩坐下,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圣颜,心底却早已提心吊胆——她公公英国公刚被赐死,满门上下人心惶惶,圣上此刻召见,吉凶难料。

      皇上却仿佛全然忘了赐死英国公的事,语气轻松地拉起了家常:“朕记得,你是江南人吧?听说江南的梅花开得极好,每到寒冬腊月,满城皆是暗香,镇国公提过好几次想去看看,最后也没有去成……你自小在江南长大,一定见过不少好景致。”

      皇上嘴里提到的“镇国公”其实是先镇国公穆芦雪,穆芦雪故去十五年了,但他依旧习惯如此称呼她。

      祝梅心头一怔,连忙恭敬应答:“回圣上,臣妇确是江南人,江南的梅花,确是冬日一景,只是臣妇久居京城,也许久未曾见过了。”

      皇上笑了笑,语气愈发亲和:“无妨,等过些日子,江南进贡的梅花到了,朕让人选几枝好的,送到英国公府上去。朕不会剥夺英国公的爵位,就由你丈夫继承吧,那孩子朕倒是也见过几面。府里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尽管跟朕说,朕替你做主。”

      他话语间的关切,真切得仿佛能触手可及,没有半分帝王的猜忌与冷漠,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位受了委屈的臣子家眷,全然不提英国公叛乱、被赐死的过往,仿佛那桩血流成河的“家事”,从未在他手中发生过。

      祝梅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态度,关乎着整个英国公府残余之人的性命,关乎着自己的生死。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和公公一样的下场。

      祝梅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了所有的迷茫与怯懦,只剩下一片恭敬与坚定,语气隐晦却清晰地向皇上表忠心:“圣上厚爱,臣妇铭感五内。臣妇虽为女流,却也知晓家国大义,明白君臣之分。英国公行事有失,臣妇不敢为他辩驳,只求能为国家略尽绵薄之力,但英国公府上下绝无二心,若有违背,甘受天罚。”

      这番话,既没有否认英国公的“过错”,表明了自己与逆臣划清界限的决心,又隐晦地表达了对圣上的忠诚,既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谄媚,也不会让皇上觉得她有二心。

      皇上看着她,目光温和:“你是个聪明人,也吃了不少苦,朕这个人,最见不得有才的人被埋没,你既然愿意站出来,朕就不会亏待你。”

      皇上拿起桌上的折子翻了翻,又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调查英国公叛乱的事,你立了大功。朕记得,你是柔珏同一年的学子,是吧?”

      祝梅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正是,臣妇当年与三殿下同在格物院就读,只是臣妇资质愚钝,远不及殿下。”

      皇上见她依旧这般谨慎,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挥了挥手:“别紧张,朕没有别的意思,你聪慧机敏,又明事理,朕有一件事,要安排给你。”

      祝梅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陛下请吩咐。”

      ……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宫道两侧的灯柱上,烛火刚刚点燃,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明明灭灭。祝梅走得很慢,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是新指派给她,带她出宫的。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起头,看着那一线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进英国公府的那天。花轿摇摇晃晃,她坐在里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她在府里活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吃的是精米细粮,住的是锦帐绣榻,可脖子上永远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她想飞,却不知道往哪儿飞;她想逃,却不知道逃到哪儿去。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给公公端过茶,给婆婆捶过腿,给丈夫更过衣,现在,那双手终于可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

      她甚至有些感激命运的不仁慈,如果英国公府待她好一点,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流掉,如果她在那个锦绣堆里过得太舒服——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有今天这一步,她会被那些体面和规矩泡软了骨头,变成一个只会点头的提线木偶。

      感谢命运的不仁慈,把她推到这条路上来。

      祝梅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神很亮,像一颗被擦去灰尘的珠子,终于开始发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