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四十九章 县衙正 ...
-
县衙正厅内,气氛肃穆,案几上摆着刚沏好的凉茶,烟气袅袅。
一名身着差役服饰的人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向上首的三公主朱柔珏禀报:“启禀殿下,霍家定于三天后在府中宴请沧北县各路宾客,同时举行供奉仪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霍家对此极为重视,特意请了牧阇来主持。据说这场仪式是为霍家大小姐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祈福,只求大小姐能顺利生产,腹中孩儿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朱柔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待差役说完才问:“霍家大小姐?霍家为何如此看重她腹中的孩子?”
一旁的县令脸上堆着笑,弯腰接过话头:“回殿下,这霍家大小姐并非旁人,正是霍家家主霍齐光的亲妹妹,名唤霍清瑶。说起来,霍家子嗣极为单薄,传到霍齐光与霍清瑶这一辈,偌大的霍家就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再无其他旁支子嗣。故而霍家上下对这兄妹二人,尤其是对霍清瑶腹中的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提及霍家家主霍齐光,县令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您有所不知,这霍齐光可不是寻常人物。他早年投身行伍,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在军中颇有威望,手下也攒下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旧部。后来从军中退下来,回到沧北县接手了霍家的产业,一回来便将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那些人尽数招揽到了府中,当了护院统领和护卫。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不少人还有修为在身。”
他压低声音,忌惮更甚,“如今霍家在沧北县势力滔天,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没人敢轻易招惹。霍齐光这个人,性子刚愎自用、说一不二,就连属下这县衙,平日里也得让着霍家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朱柔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县令把这些话说得这般详细,主动提及霍家的势力与内情,未尝没有给霍家上眼药的心思。
地方官府与霍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之间,关系向来微妙——既相互依存,又彼此提防。平日里面对朝廷政令、地方动乱,官绅需要同舟共济,才能稳住局面;可私下里,官府忌惮世家势力过大威胁到自己的治权,世家也提防官府借朝廷之名削弱自家根基,各有心思,却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平和。
县令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同情与微妙的神色:“殿下,这霍齐光虽有本事,却也有一桩烦心事,就是子嗣问题。他后院妻妾成群,姬妾姨娘不计其数,本人也向来不拒女色,身边从没缺过伺候的人。可这么些年下来,后院这么多女人,只给他生下过一个儿子。偏偏那孩子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常年汤药不离口,连吹点风受点凉都能卧床许久,身子骨弱得连寻常孩童都比不上。”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隐秘的八卦意味,“这些年霍齐光不是没动过再生个健康孩子的念头,可任凭他怎么努力,后院的妻妾们始终一无所出。久而久之,他也就渐渐死了心,只能把霍家的未来和传宗接代的希望,全都放在了自己的亲妹妹霍清瑶身上。”
“也正因如此,霍清瑶才没有像寻常世家小姐那般嫁人,而是霍家特意为她招了一位上门女婿,霍家上下,都盼着大小姐能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原来如此,”朱柔珏心不在焉地听着,不置可否,转而道:“李大人,十年前沧北县那桩未曾侦破的连环杀人案,本宫觉得,是时候重新查一查了。”
李县令像是没听清,他眨了眨眼,“殿、殿下……您是说……十年前那桩旧案?这……这案子年深日久,卷宗都怕是蒙了尘,当年的证人、线索恐怕也……况且如今赈灾事务繁杂,是否……”
“李大人不必为难,”朱柔珏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本宫既然提起,自然是已经有了些头绪。我手下的人这几日,倒也不只查了粮仓。”
她没明说查到了什么,李县令的脸色却刷地白了。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背脊往上窜,仿佛十年前弥漫在沧北县的血腥与恐惧,又随着眼前人这句话悄然弥漫开来。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静谧。
裴承恩身着朝服,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语气平缓地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上禀报近来国内的动乱诸事:
“江南织造局一带,不少手工匠人聚集闹事,砸了两家官办工厂的窗户和机器。西北有几个县,地方粮商和胥吏勾结,囤积粟米,故意抬高粮价,不少在新建船厂做工的农户家里断了炊,激起了一点民变,目前已平息下去。还有山阳府那边,一段刚修好的铁路被当地乡绅带着佃户堵了路,说是惊了他们的祖坟、坏了风水,不许衙门的人通车……”
御座上的朱承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指尖随意地拨弄着案几上的玉佩,目光落在殿外的廊柱上。
等裴承恩说完,他抬眼,问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朕不是让你去接秀奴和凤卿回来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裴承恩面色不变,恭敬答道:“臣本已准备动身,只是这几桩突发的乱子都需即刻处置,一时实在抽不开身。”
“处置?”朱承翊的眉头拧得更紧,那张英俊却总笼着一层阴翳的脸上,此刻净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满,“查,立刻去查!赶紧给朕处理干净!”
“等查清楚了都是谁在背后捣鬼,”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把挑头的、闹事的,统统给朕杀了!”
皇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此刻的的他不像统御四海的君主,倒像一头被强行圈在笼中、见不到幼崽而焦急暴躁的兽。待他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裴承恩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回陛下,臣已经查过了。此次各地动乱,闹得最大、最嚣张的无非是英国公府和卢家。西南阻挠铁路通车的地方势力,背后是卢家在暗中撑腰;西北囤积粮食、抬高粮价的粮商,也与英国公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卢家?英国公?”皇上冷哼一声,神色阴郁,语气却随意得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那就先从卢家开刀。杀只鸡,儆儆那群不安分的猴子。至于英国公——”他扯了扯嘴角,“那老东西向来是棵墙头草,见了血,他自己知道该往哪边倒。”
“陛下圣明。”裴承恩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领命退下,反而微微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微妙笑意,“只是……臣日前刚收了卢家一笔不小的‘孝敬’,一座带温泉的庄子,另外还有这个数的银子。”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目。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替卢家求情了。
朱承翊盯着他,沉默了两秒。突然,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尊沉重的青玉笔架,朝着裴承恩就狠狠砸了过去。
“朕让你赶紧去接人!”他怒喝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躁,“把你那堆收钱挡路的破事儿都给朕处理干净!”
面对飞来的毛笔架,裴承恩不躲不闪,任由毛笔架重重砸在自己的肩膀上,发出“咚”的一声。毛笔架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裴承恩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被砸中的不是自己一般,他语气平稳而恭敬地开口:“陛下息怒,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向陛下禀报——从三殿下命人传来的密报来看,沧北县那边有元婴期修士出现,看其功法与行事风格,多半是仙洲的人。”
听到“仙洲”二字,朱承翊眼底翻腾的怒火像被冰水浇了一下,骤然冷冽下来,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阴鸷。
这些年,他们明里暗里试图从世家手中夺回财权,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像今天裴承恩禀报的这种明面上的抵抗还算是少数,更多的是暗地里的抱团掣肘、阳奉阴违。
不少高官显贵早已将子女送去仙洲“求学”“历练”,吸着国家的血去供养家族在仙洲的开销与地位。
仙洲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东陵国这几十年发展得太快,格物院带出的新奇玩意儿、机械,还有那些标准化生产出来的廉价货物,像潮水般涌向四方,连仙洲的市场也未能幸免。
裴承恩推了推鼻梁上的单边眼镜,镜片后目光沉静,“陛下,如果沧北之事背后真是仙洲的手笔……我们这次,还是像以往一样处理吗?”
仙洲凭借其境内多条丰沛灵脉,汇聚了海量天地灵气,修炼环境远胜他处,吸引了整个大陆最顶尖的修士与人才,实力强横,更利用其技术、武力优势,长期在全世界范围内横行霸道。
从前仙洲之所以没对东陵大动干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忌惮穆芦雪以及五使的威慑。如今穆芦雪已逝,十几年过去,仙洲对东陵这块日渐肥美又“不服管教”的肥肉,早已按捺不住觊觎之心,试探之举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深入。
东陵这些年之所以一再忍让,除了尽量避免给仙洲提供率先发动战争的口实,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东陵国内的发展水平,无论是军事装备、后勤补给、还是国家整体财力,仍不足以支撑他们与仙洲进行一场大规模、也可能是长久的正面战争。
此时仓促应战,风险太大。
而且攘外,必先安内。自家屋里还盘踞着一群吃里扒外、首鼠两端的蠹虫,一边吸着东陵的血,一边和仙洲眉来眼去,甚至暗中递刀子,根本没法拧成一股绳去对抗外侮。
仙洲越是蠢蠢欲动,国内这些怀有二心的世家,就越必须先一步摆平、清理干净。只有内部铁板一块,才能谈得上抵御外敌。
殿内静了片刻,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
朱承翊的手指在信纸粗糙的边缘重重捻过,抬起眼,眸中已不见先前针对卢家时的暴戾,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断:
“沧北的事,让柔珏见机行事,底线是灵脉绝不能落入仙洲之手。必要时……可以动用‘暗桩’。”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至于家里这些不安分的‘自己人’,卢家既然跳得这么高……”
他目光转向裴承恩,冷哼一声,“算了,先给英国公递个话,是早点洗心革面,还是想当被杀的鸡,让他自己选。”
“如果他脑子不清楚,就拿他开刀。不必等他们再闹了。朕要看到结果,要快,要狠,做事利落点儿,让所有人看清楚,背叛东陵、吃里扒外,是个什么下场。”
裴承恩深深躬身:“是,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