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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的夜路 御灾的手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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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雪漫一个人走回住处,她暗自回味下午的事情,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学习吴照给邱天塞好吃的,兑换邱天的陪伴;学习黄馨用牵手缔结友情契约,而不是愣头愣脑地语出惊人:“可以和你做好朋友吗?”
她学会了吴照自习课轻轻哼的偶像剧片尾曲,脑中重复着高潮部分的三句歌词,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保姆阿姨做过饭走了,步雪漫把卸下的书包和外套挂到固定的位置,定点投放;这之后就是提前放水,找好衣服,开始扒美味的扬州炒饭和骨头汤。阿姨打扫完会替她关好房间门,但步雪漫认为完全没必要。
步雪漫写好当日的作业,关上灯,打开网络电视看没看完的野外求生纪录片,直到困意上涌,她在沙发上枕着手入睡。
九点睡到了凌晨三四点,步雪漫起来,将影片倒回去到睡着前的部分,就着大瓶的王老吉重新观看。五点钟,她活动了一下,翻看茶几边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半小时,洗漱一番睡回笼去了。
她是不做梦的人,在梦中竟然有“这只是梦”的自觉,她梦见邱天出车祸浑身是血倒在她怀里,她抱着她等余悸平复才转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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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雪漫的监护人是步持志,一名私人医生。按理说,以他的年纪和职业,有步雪漫这么大的女儿是十足奇怪的。但是没关系,倘步持志愿意,他在婚恋圈子中也会有不错的市场,别人眼中的后母出现的时候,想来步持志那个女儿也出社会了。
步持志少年失怙失恃,生涯坎坷。与此同时,没了长辈的庇护与亲缘的枷锁,他成了可以冒险、全然自主为将来做选择的那种人。
成为步雪漫的监护人是在机缘之下。他的主顾是一个有钱人,或许事业家庭古难全,拥有了许多之后幡然回头,发妻却死在产房的床上,留下一个羸弱的生命。
那位富豪钻了许多门道,找来一个来历不详的孤儿。一个用作自己儿子移动血液库的三岁女童。
富豪将这个孩子托付给他的私人医生抚养。
回想起这一幕,私人医生摩挲着手背,感慨:人可真是贪心。
步持志见过主顾家的小少爷。
他怯懦又封闭,不过也难怪,他的降生带着难以揭过的作恶——不顾母体付出、早于预期坠地;背负着生母的生命、不知名供血者的人生;明明生来拥有很多爱和筹码,却坚持自己的灵魂一贫如洗。真可恨。
在他所谓艰涩的童年里,能在急需输血的时候及时得到血液;可以放逐自己在泳池里憋气、在练枪场摸那些真刀/实枪;用父亲的名字就能让异样的声音消失。
反正从哪里起跳都是死海。
步持志和步雪漫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毕竟担任这个女孩名义上的父亲,不是出于他个人意志的选择。
步持志在父母的爱里度过童年,可步雪漫从来没拥有过亲人的爱。得到过爱又失去的痛苦步持志再清楚不过。
……不如从未拥有。这是一份命运和名利强加给他的馈赠。
雇佣保姆料理女儿生活的时候,步持志再三强调这个幼女的特殊,保姆表示会尽力照看,确保妥当。
她教导雪漫“被同学欺负要告诉大人”“和男老师保持距离”“不要告诉别人自己是熊猫血”。
步雪漫牢记于心。
八岁以前,步雪漫在石城二小就读。
年轻的班主任分发纸张,让这群小学生写“什么是最珍贵”,以此作给小鬼们编排座位的参照之一。
这是小学生们没遇到过的题型,没有分数和标准答案。徐汶周遭有写“奶奶”的,有写“小咪”的,班主任安排她和步雪漫同桌。她们适合做朋友,她在答卷上写“最珍贵的是(时间)。”而步雪漫写的是“血液”。
后来那份沉重的友谊吓坏了在意时间的小朋友,惊动了校方领导,步持志从千里之外赶来石城,作为家长笨拙地应对这次事故。从此徐汶没再见过步雪漫。
在步持志唯一的石城房产里,特殊的女孩开始了长期的家庭教育和自学。料理生活的保姆也是三月一换,再没有人常驻。好可惜,和第一个“阿姨朋友”相处长达两年之久。
其实她见过那个男生,在同楼层的另一个班级里。见的第一眼,血液好像冷却了,有一种特殊的联结冥冥之中将他们绑在一起。需要待在这个男孩子附近,是步雪漫留在石城上学的原因。
步雪漫拥有过宠物,在十岁那年生日后不久,她如愿得到一只小德牧。名叫“达达”的小狗是步雪漫最忠实的守夜人。步雪漫和达达最早的合拍影像是爸爸的阿姨朋友载着他们一起去自驾游,女性用相机录下的,一段女生抱着德牧犬打盹的视频。
十岁的应帆有大半年没开口说话,暂停了学业开始休养。医生认为他生理上是健康的,人们又为他找来专业的心理医生。心理医师对财力地位可见一斑的家属提出建议,认为家人可以腾时间带患者出发远程旅行。步雪漫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记忆里唯一一次和“爸爸”一起旅行,那个游览遍北欧十几个小国家的夏天,是这样的用意。
男孩拥有最好的照顾,最优质的资源,连带着步雪漫也不能够不优秀。他们会考取一样的初级中学。
十三岁的时候,应帆第一次找到步雪漫。
十三岁的应帆还没开始抽条,和十三岁的步雪漫一般高。当时应帆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太久远了。步雪漫揉了揉眉心。
好像说的是“你知道我是谁吧”?
步雪漫在心里回应,虽然不清楚名字,但是是认识的。出现了心脏缺血的感觉,她从一开始便偷偷掐着手心。
应帆能够直接探听到的只有一个延长的音节。那是欲言又止的气声。
一种奇异的默契让他们跳过了交际的冗节。在这之前,来找步雪漫之前,应帆设想过一些场面,推演过步雪漫的反应,他原本认为会以一个握手开始。
可出乎预期这件事情本身似乎是应当的,毕竟此前他甚至难以想象步雪漫的形象。全然的漆黑,只有有个小小的轮廓。那个轮廓和他自己的肖似,或者分明是应帆不敢承认,那俨然是一个影子。
“步雪漫”作为一个月光下的影子,存在于应帆人生的夜路。
先找来的人是应帆,先告别的人是应帆。心虚的人是应帆。
步雪漫问他,“什么时候认识我”和“不舒服吗””,应帆答“没有”,又说“比较早以前”。
步雪漫不会着急。面对应帆时尤甚。有确凿的困惑击打着好问的心脏,不过她的态度总体上类似于“走一步看一步”与“见招拆招”。
可于十三岁的应帆,靠近是相认,是本能,是亵渎。他有褴褛的自得,绅士得笨拙。客观上据有支配地位的男生说,“以后再找你,再见。”
其后落荒而逃。那个背影消失地并不快,但是也不能说稳当。步雪漫像是温习一样多看了一遍。
应帆一直是个多梦的孩子。从童年起到二十几岁。这个场景不是应帆最常梦见的,但他明白,这的的确确会是个梦不完的片段。
他的心中有一个认知随着时间逐年变得深刻。
“步雪漫”是“应帆”的影子。
“步雪漫”同时是应帆多舛命运中御灾的手镯,行进的盔甲,光怪诡谲前路用以探照的灯。一直一直冲锋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