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落定 朝堂上 ...


  •   朝堂上,各位大臣表情不一。吴千山叩首见礼时,觉得周围如重山相围,鬼影幢幢,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兀自疑惑。

      上首有目光落下,很轻,也很凉。

      “相国,把证据给他看。”

      案卷文书和半枚“钱范”被搁在他面前。

      木牍是摊开的,写的是钱范报损记录——某月某日,“令吴千山报,建宁一五年⁠匠巧造⁠五,铸纹磨平,已熔毁。

      而桓涉那半枚,清清楚楚刻着已熔毁的编号。

      吴千山盯着证据,冷汗滚滚而下:“臣……臣……臣不知啊……”

      “你经手报损的钱范,编号一致,你能不知?”桓涉冷笑。

      “臣当真不知!”吴千山觉得自己要疯了,“铸坊何等紧要,等闲不得夹带外出。每回入室都得点卯搜身,铸工们喝水都去室外,就怕吞金藏砂……”

      “范模编号更不消说,造册至少三本,一本在少府、一本在臣手底、还有一本用来封档。那报损上更不止臣的私章,还有监丞的副印!”

      说罢,他猛地抬头,迸出绝处逢生的狂喜来:“就说这建宁十五年这范,铸纹原是浅了些,是臣报的损,可臣要是想外流,何必先报损?这道理说不通啊。臣当初亲眼所见这范真真切切化成了铜汁,看的又不止臣一人,还有四殿下并底下五个当值铸工——皆有名有姓,把人提来就能问!”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刚才好像把什么东西交代了???
      四什么???什么殿下???
      似乎是他的靠山吧???

      他张着嘴,像条渴水的鱼,上,上不去,下,下不来。背生几道逼人的寒芒,那是四皇子一系官员仇恨的目光。

      “咳。”皇帝强忍笑意,“吴令?”

      吴千山打了个突儿,想着说都说了,心一横:“四殿下那年好奇,参观过一次铸坊!臣全程陪着,片刻未离,绝无可能外流铜模啊!”

      朝堂为之一寂,大臣们心里都有了数。

      旁人不敢说,桓涉却敢说:“那你查殿下了吗?”

      “没……没吧……殿下天潢贵胄……”吴千山吞吞吐吐。

      桓涉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周齐肃的面无表情×6差点破功。
      这吴令丞可真是个人才。

      皇帝不再看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处。

      “韩相。”他看过去,“你可有铁证?”

      韩相国躬身呈报,一摞摞往出掏材料:“有的,陛下。”

      “这是冯氏给四殿下送礼的账册,月逾百万钱。”
      内侍神情凝重往上递。

      “这是冯氏与布商的往来密信。”
      内侍神情沉重往上递。

      “这是冯氏强掳良民为矿工的记录。”
      内侍疑惑不解往上递。

      “这是冯氏贿赂当地官员的账册。”
      内侍不走了,小眼神看着韩相。

      “……还有四殿下压下两次的私铸复查申请。”

      内侍小心翼翼看了眼韩相的袖子,见他不往外拿了,这才松了口气,一起往上递送。

      啪。山一般的材料堆在皇帝案前,众臣全在看韩相稀里哗啦往出淌的袖子。

      韩相拱手而立,神色如常,只是袖口空空,微微晃荡。

      吴千山跪在原地,本来还因为攀咬靠山忐忑心虚,见韩相跟掏手帕似的往出掏证据,不禁张大了嘴,原来他咬不咬,靠山都得倒啊……

      那还说啥,先把屁股上的官位保住。

      皇帝在案后看着那堆材料,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历历在目,陈舒然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这是他刚认回来的女儿,也是老四的亲姐啊。对没有冲突的长姐,尚能轻信流言下此毒手,何况对他的兄弟?对他的庶母?侄亲?

      又何况……对他的父亲呢?

      想到这里,翻完的皇帝声音疲惫不堪:“朕即位十七载,自问待下以宽,治罪以慎。国有蠹虫,向来先查后断,从不因人言而定罪,也从不因身贵而轻纵。”

      “没想到,朕的儿子……觉得朕可欺。”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所有人牢牢提起一颗心:“私铸铜钱,是盗国库。强掳良民,是夺民生。谋害朝廷命官,是藐王法。这三条,哪条都够抄家灭族。”

      “朕的儿子,竟全做了。”

      此话一出,殿中哗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有人想开口求情,“保重圣体要紧……”

      皇帝抬手,满殿鸦雀无声。

      “管南府冯氏,夺爵籍没,全族下狱。私铸所涉铜钱,尽数封查。凡与冯氏通婚官吏,三日内自呈清白,逾期不报者,以同党论处。”

      垂旒碰撞,在静谧无声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廷尉署听旨。”
      廷尉顺从伏身。

      “郑从事遇害案,即日重查。涉案者不拘品级,不拘身份,一律候审,准你临机专断之权。考工室上下人等,全数暂扣,待廷尉定夺。”

      “臣领旨。”

      皇帝又道:“少府听旨。”
      少府颤巍巍出列。

      “铸坊钱范外流,你难辞其咎。即日起闭门自省,署内事务暂由廷尉署协理,案子总要查清楚。”

      “臣……臣领旨。”

      “宗正听旨。”
      宗正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出。

      “四皇子殿前失仪,意存窥测,诬指公主身份。”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笑又像哭,“收回皇子印绶,禁锢寝殿。无朕手诏,任何人不得出入。”

      宗正忙不迭地伏地领旨,发丝黏在冠上都来不及理。

      这还没完。

      皇帝将案上那份材料抽出来看,忽然冷笑。

      “莹美人……收回册封,降为采女,永巷终老。”

      满朝文武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皇帝站起身。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满殿文武,声音不高,却震得每个人的骨头都在发颤。
      “总要有个结果。”

      他拂袖。
      “退朝。”

      众臣鱼贯而出,桓涉下台阶时踩空了半脚,可能扭伤了脚。然后他笑了。哈哈大笑,不顾其他人看傻子的目光,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

      陈舒然将最后的棋子放回棋盒。

      窗外阳光明媚,但四皇子这颗倒霉的棋子,已经落定死局。

      “公主,钱侍郎想找您买桌椅的图样……都请托到老奴这里了。”

      傅母说这话的时候,陈舒然已经离开棋盘,往庖厨去了。

      王夫人被她磨了好阵子,总算松口,许她用一角灶台。刚送来的茶树鲜叶摊在竹匾上,还没晾透。

      她把叶子翻了个面,想起前世炒茶的工序--“杀青、揉捻、干燥”手边一样工具也没有,只能先摊着。

      反正再难喝,也比不过那碗差点把她送走的“茶羹”。

      她随口问:“钱侍郎?哪个钱侍郎?”

      “钱咏钱大人,在尚书台干活,跟着陛下小三年了。负责起草诏书,很得脸面。”傅母介绍履历,如数家珍。

      很得脸面,陈舒然琢磨了下这四个字,莞尔一笑:“他要这个做什么?”

      “您那套桌椅让陛下搬进书房了。几位宰辅见了眼热得不行,钱侍郎这都托到老奴这儿了。”

      “哦--”陈舒然拉长尾音思索。

      皇帝的大秘,来得有些晚呐……

      椅子在外朝都夸过一轮了,他才请托到傅母头上。可他能在皇帝身边待三年,莫不是前面请托的关节出了问题?

      想不明白,陈舒然也就放弃了,她吩咐:“桌椅带躺椅,全给郑大人送一份。剩下的图样多画几份,凡有来问的,直接送他们。”

      傅母一愣,不解:“直接送?”

      “就说是我做了给父皇尽孝、逗父皇开心的,不要说别的。”她看着傅母,“懂吗?”

      傅母脸上的不解迅速散去。这老妇人在宫里许多年,深知有些事不用理解,照办就行。

      “老奴明白了。”

      待钱咏收到公主送来的图样,感慨万千。同种血脉,为何有的是人类,有的就变成了“类人”!

      然后……回到尚书台,疯狂给四皇子上眼药。

      “四殿下心性纯良,受陛下爱重。自三殿下出事后,颇喜交游。身边往来之人驳杂,必是被左右小人所惑,而非本心如此。”

      这是心向储位,结党营私。

      “殿下年纪尚轻,血气太盛,还未见过回来的公主呢。待姐弟相认,陛下再稍加规劝训诫,必能让殿下改掉执拗脾性,沉心悔过。”

      这是不思友爱,毫无悔意。

      “陛下令其禁锢寝殿,是爱子心切,听说殿下惊恐不安,诏人议事,昼夜不绝。想来也是幡然醒悟,迷途知返,陛下何妨给他个机会陈情自省?”

      这是处心积虑、难当大任。

      这三连招过后,皇帝的脸色跟彩虹似的阴晴不定,他不再说话。

      钱咏知道,四殿下彻底凉透了。

      陈舒然听说这段时,正在翻晒那些茶叶。日头正好,竹匾里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发卷,边缘已经开始泛出焦褐色。

      果然有言官弹劾,参公主制椅,有违跪坐礼制。

      傅母正是去处理此事,回来的时候脚步很快,脸上带笑。

      “老奴按公主的话回了。公主为陛下尽孝才做的,陛下用了高兴,臣子们想要,公主就给了。怎么,尽孝也违礼?”傅母声音里都是痛快,“那帮言官,一句话也驳不出来。”

      “孝”这一字,当真好用。

      陈舒然把手里一片叶子翻了个面,说:“那就行了。”

      从她把图样送出去的那一刻,弹劾她的人就已经输了。

      “你去问问钱咏,椅子用的如何。顺便帮我带句话。”陈舒然道。

      傅母好奇的看着公主。

      “木之有干,枝不旁出;物各有位,不可相侵。”

      树木以主干为正,枝条依附;人臣各有职守、尊卑各有定分。

      等钱咏真的听到这句话时,刷的一下,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又想起陛下温和带笑的眉眼,明明亲近无边,却显得比最深处的寒水还要无情……

      陛下说的是“永巷终老”啊!

      这四个字反复在钱咏耳边回荡,直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当机立断,回到殿内,扑通一声跪下,额头印在冰凉的地板上。

      “臣妄以微言窥测圣意,操弄国事,干大不敬之罪,伏请陛下治臣。”

      皇帝没有说话,靠向椅背轻笑道:“爱卿何罪。朕往后行事,怕还要仰仗你才是。”

      “陛下天纵之明,臣萤爝末光,岂敢与日月争辉。蒙陛下不弃,得沐圣恩,已是万死莫赎。乞陛下许臣骸骨归乡。”

      皇帝没有说话,他站起身。

      待凑到近前,他看着钱咏道:“醒悟的比朕想得早……长宁点你了?”

      “她倒是好心。”

      说罢,看了看地上不敢抬头的钱咏,皇帝坐了回去:“侍郎就不要做了,先当郎中,以观后效。”

      方才悬在头顶的铡刀没有血淋淋的落下,而是切在了身前。钱咏终于从近乎窒息的恐惧中,硬生生喘了口气。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那双伏地的手,止不住地抖。

      “陛下宽宏大量,微臣,谢陛下隆恩!”钱咏深深叩首。

      凡夏一朝,从无养育皇子的妃子被废,最次也是迁入西宫。而莹美人被宣布永巷终老的时候,四皇子就已经完蛋了,可笑他没看出这一点,还沾沾自喜上起了眼药。

      为臣者,还是不能忘了“恭谨”二字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落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