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司马澄

4、旅途 2019

　　2019年夏天，任丛的工作室搬到了北京。
　　其实也就是，他住到了北京。
　　与此同时，他开始了旅拍事业，和林小想的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的确是想换个环境。

　　这一年夏天，林小成为了任丛的特别助理，那个夜晚结束之后，任丛就尽力坦白，他说他很早就知道了那个名为「小小小」的微博ID。
　　如果有可能，林小想赚很多很多钱，然后任丛，就只需要安心画画修图就好。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不要总自己憋着，知道了吗？”
　　林小在上飞机前苦口婆心。
　　她觉得，如果有可能，任丛并不想走。
　　“哎呀小妹妹，我会好好照顾你们老板的，放心吧！”
　　温叶过来催促。
　　“谢谢叶姐。”林小难掩忧愁。
　　“拜拜……”
　　任丛告了别。

　　林小在回家后懊悔，真想一起去啊。
　　奈何啊，她如今只是大一新生。
　　升大二了也不行。
　　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漫长。
　　刚开始的时候，任丛还会打电话发消息，后来也就没影了。
　　看到温叶发朋友圈，林小才觉，这次活动结束了。
　　她打过电话去，一阵忙音。
　　这会儿，才到八月。

　　”叶姐，可以联系到任丛吗？”
　　“哎！小小，我们不是一班飞机，他直接回北京了。”
　　挂断电话后，林小骤然想起之前的一个采访，说是他弄丢了一只小猫，貌似就是在19年。
　　她连夜回了北京。
　　明天该交代的，自会有交代。

　　开门后，任丛睡在沙发上。
　　手机，自然是没电的。
　　身边是无数个酒瓶子。
　　厚厚的窗帘，将他与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林小将其拉开。

　　听到响动，也懒得动，任丛知道，家里来人了。
　　又或者，是那只小猫的魂魄来回访了。
　　他的身体沉重到，能够沉入地心了。
　　“任丛……任丛……”
　　他听到有人叫他，亦或是黑白无常来索命。
　　他想，想要多讨要一碗孟婆汤。
　　“去床上睡吧，沙发上睡着能舒服？”
　　嗯？不是孟婆？
　　是林小！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她的温柔面庞。
　　“几点了？”他问。
　　“五点，天刚亮。”
　　原来，只一个小时。
　　他头痛欲裂。
　　又倒下去。
　　神志却清醒。

　　“来吧，趴我背上，我拖你过去，这样会比较有力量。”
　　林小又在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许抗拒。
　　想到了那篇博文：任人人于2020年，跳海身亡。
　　林小，你有什么目的呢？
　　救到我了以后，就离开吗？
　　林小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抗拒。
　　只觉他是不清醒，在耍小脾气。
　　“乖啊，上来吧。”
　　用尽所有力气去扶。
　　然后，二人一起摔入沙发。

　　其实，沙发很宽敞，躺着睡也没什么，这是林小选的，她一直都喜欢宽阔的事物。
　　所以，她并不喜欢钻牛角尖。
　　她也永远不会强求。
　　“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伸手擦了擦一脑门的汗。
　　任丛却是在这时候，才觉得委屈。
　　他已经胖到，林小都不愿意帮扶的地步了。
　　他是不是没救了。
　　直到，他感觉，身上多了一条毛毯。
　　“休息会儿吧，一会儿我们去吃饭。”
　　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反正是说了。
　　她才是坦率。
　　任丛好想哭。
　　待客厅安静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升起的太阳。
　　竟然，真的见到了。
　　所以啊任丛，你真的，跳海了吗？
　　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没有穿越而来的林小吧？
　　胡思乱想间，又睡了过去。

　　卧室里，林小在应付家里的电话轰炸。
　　“真的是有事啊，被师姐临时叫来的。”
　　“找你个小娃娃做什么？”
　　“那说明你女儿优秀啊！”
　　完全不会打草稿。
　　慰问以自大的玩笑结束。
　　推开门回到客厅，那人安稳地睡着。
　　手垂到地上，一只脚就快要掉下来。
　　整个人都快要掉下来。
　　林小无奈一笑，走过去坐到身边，将他抬上去。
　　那人将醒未醒，嘴巴里嘟囔着：太累了……不想动……”
　　翻身之后，很快又进入梦境。

　　看着任丛的睡颜，林小也困了，喝了的咖啡，毫无用处。
　　她抽空打了个盹。
　　再醒来时，任丛已经枕到了她腿上，酥麻难耐。
　　太阳也已升到正空。
　　十一点了。
　　她轻微抬了抬他的头。
　　好在，我们任丛只是失眠，睡着了还是睡得很好，没有醒。
　　林小跑到阳光下，祈求太阳，拯救她的老寒腿。
　　一阵风吹过来。

　　任丛探出头，从沙发那边望过来。
　　“醒了？”
　　任丛感觉，林小似乎心情很好。
　　“嗯。”沙哑的嗓音也算回应。
　　“想吃什么？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林小继续问，还是之前活力满满、抑扬顿挫的语调。
　　任丛回应的，也是疑问句，“你坐了夜班机？”
　　任丛本想，她会简单承认的，结果，是一连串的烟花爆竹。
　　因为林小说，“你个没良心的，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能不来找你？”
　　本来是很黏腻的恋人之间的娇娆，但任丛轻易就打破了。
　　连她坐夜班机的事实也已经忘却。
　　他说，你走吧。
　　林小自然是愣在原地。
　　还在琢磨自己刚刚是哪句话说错了。
　　还没待回应，任丛就回了卧室。
　　房门没关，林小听到了非常刺耳的拉窗帘的声音。
　　她来不及想其它，满心只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在房门关上之前进去。
　　她也确实做到了。
　　当然，这也得益于任丛并没有关闭房门的心思。
　　他埋进被子里，只想哭。
　　他想，他一定是病了。

　　林小过去抱住他，还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万不该，不该说他没良心。
　　“我回来是因为我想你了。”
　　没成想，这个答案，是更大的雷区。
　　任丛离开她的怀抱，也没遮掩脸上的泪痕，任由林小看着，仿佛，这是最终的献祭。
　　“你知道我要死了是吗，你不爱我也不会想我，你只是想救我。”
　　一个晴天霹雳。
　　这个场景太适合打雷了，林小竟然还有空遐想。
　　“你……”
　　都知道了？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任丛等了好久，林小都没正面回答，满脸都是他不该知道的笃定。
　　他觉得他的心好疼。
　　偃旗息了鼓。

　　林小的声音缓缓降落，他不敢看她。
　　“所以你愿意救一只濒死的小猫，也只是想救它而没有任何善意和爱意吗？”
　　任丛知道，林小伤心了。
　　他又听到，“我要只想救你，出事那天去拦你就好，我何苦和你浪费时间呢？”
　　是啊，你是多好的学校，拥有多好的前途啊？
　　任丛的本意绝不是这些，但他早已控制不住。
　　“所以你走啊！”
　　听起来，斩钉截铁，毫不留情。
　　唯有眼泪出卖他。

　　他仍旧拒绝了她的拥抱。

　　林小没有多留。
　　只是一分钟，世界一片死寂。

　　任丛嘲笑自己的虚伪。
　　此刻，倒没有了半滴眼泪。

　　叮咚一声，门铃响。
　　他不敢开。
　　但也只响了一声，片刻归于沉寂。
　　磨蹭了好久，才挪到门边。
　　门开，什么都没有，自然不会是林小。
　　外卖而已。
　　他再一次收到自己的嘲讽。

　　林小出去之后，也没有了地方去，她本来也没有打算去别的地方。
　　于是，就坐在楼下，暗自感慨：任丛啊任丛，学会和我耍脾气了？
　　但是，真的很看不得他哭啊。
　　她打开手机，定位到了那篇博文，删掉了。
　　她突然想起，任丛此行，带的是她的电脑。
　　原来如此。
　　人之常情吧，自己很看重的人，竟然是穿越而来，而既然是穿越，一定会有终结的那天。
　　可是啊任丛，真到了那天，你是活着的。
　　一切都值了，不是吗？

　　手机一震，是任丛的消息。
　　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包。
　　他撒娇的时候，最爱用这个。
　　这次，是在试探她有没有拉黑他吧？
　　果然，一秒就撤回。
　　这是，已经不气了吗？
　　她也回过去，“去吃饭。”
　　没有成功，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嘿……这人。
　　真想开门进去，管他如何发疯呢？
　　林小正在发疯。

　　一抬眼，任丛从电梯走出。
　　两人对望。
　　平静的面庞，还未来得及有情绪。
　　林小走上前去挎他的胳膊。
　　“下来买酒？”
　　反正不会问，是不是下来找我？
　　“嗯。”
　　非常不情愿。
　　“那我们一起吧。”
　　极为别扭，但好歹没躲。
　　小屁孩一样的。
　　回程路上，大包小包，都由他包揽。
　　林小自然轻松自在。

　　“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呗！”
　　林小边煮面条边和客厅的任丛对垒，那人正开了瓶啤酒，懒散着看天花板。
　　其实，没听到林小在问什么。
　　林小也没再提，她是真的饿了。
　　算了，再说吧。

　　饭饱。
　　“我今晚就回去了，不好在这边待，家里也有事。”林小将目光聚集在任丛身上，被看的人有了些许不自在，“你呢，要不要谈谈？”
　　“谈什么？”
　　似乎又是醉了，这人看起来，总是孤单。
　　可这眼神，似是要融化她。
　　“我其实，不想管你的想法，就是一门心思想要你开心和自由，这就是我爱人的标准，你今天说我不爱你，不会想你，我其实有些生气……”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泣不成声。
　　林小叹气。
　　“我想，你在遇到任何困难的时候，都可以想一下我，想我给你买的玩偶，想我为你接洽的那些生意，你就多想一下，就一瞬间，我想让你活着，任丛，这就是我的爱意。”
　　只要你活着，就会有人爱你。
　　只要你活着，我就爱你。
　　知道吗任丛。
　　“可是，你就是会走啊，明年一到，你就会走。”
　　这才是任丛的顾虑。
　　“别哭了，你会在学校找到我的，我发誓，我一定在那里。”
　　前提是，你活着。
　　任丛像孩子一样哭着，眼泪止不住，气喘不上来。
　　林小在旁边一个劲儿的抚摸他，安慰他，想让他平静下来。
　　哭久了，就会累。
　　“我们先去找个工作吧？”
　　“嗯？”
　　确实是累了，他还是没听清。
　　“我说，你找个工作，暂时先不要做工作室了，先攒……”
　　任丛彻底醒了，一骨碌坐起来。
　　似是知道了他的脾气，林小又说，“不是完全放弃摄影，你还是可以接单的。”
　　“那样会不快乐的。”
　　任丛答非所问，再次躺倒，满是忧郁。
　　“那是因为你不快乐，不关其他，你现在这样，做什么都不快乐。”
　　话怎么能说得如此绝情！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任丛沉默。
　　林小又接着，“想要有作品，就得投入物力人力，而这个，无非是时间，这世上，更多的还是大器晚成者，我们都不是金字塔尖上那些人，以及，我们一定得承认，并且心服口服。承认自己的问题，解决之法就已了然。”
　　“你怕什么？你才二十多。”
　　“我怕……我怕我活不到七八十吧。”
　　是了，就是这样的循环。
　　知道解决之法也无济于事。
　　“那我们就先活到三十吧，争取在这之前结婚。”
　　“什……”还没有问到，嘴巴就被堵住。
　　林小亲了过来。
　　任丛大脑烦乱。
　　这怎么，就到了接吻这一步了呢？
　　我不应该是孤独终老吗？
　　是啊，任丛不应该是孤独终老的命格吗？
　　那些人都这样讲。

　　或许，世界是错的。
　　林小这个世界，才是真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