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司马澄

3、燥热 2018

　　2018年夏天，他们毕业了。
　　林小终于能够在班级签名板上堂堂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对自己的未来无限清晰。
　　任丛终于能从学校搬出，也从家园搬出，他收获了自己的、小小的一席之地。

　　他们再没聊过天。
　　确切的是，任丛再没回过林小的消息。
　　仅有的那一次，估计也是放纵吧。
　　林小有些难过。
　　得知了学校会开摄影展的消息，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终于有正事可以交往。

　　出乎意料的是，任丛答应了。
　　林小默默嘀咕，“原来现在，也还没很固执。”
　　但，任丛竟然发了一个表情过来。
　　略微无奈，“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林小才觉：是啊，他在他们学校，肯定是参加过了的。又转念一想：可是，这个学校……
　　这个学校如何呢？这个学校很好吗？那任丛四年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
　　林小从来没觉得，交流会是这样困难，需要如此斟酌。
　　「对不起。」
　　省去了万语千言。
　　任丛没回复。

　　不久，任丛的工作室招聘，林小投去了简历。
　　自然是要了。
　　任丛现在需要八匹马。
　　林小自然首当其冲。
　　终于加了微信。
　　但很快林小就发现，任丛这人真的太固执了，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常常是在客户满意的基础上加班加点，在林小整了无数遍的图上寻找更可能的风格。
　　常常是，半夜两三点，收到他的返图。
　　「老板，您是老板，没有必要发我。」
　　林小在夜里苦口婆心。
　　那边很快就又发过来，「和客户再沟通沟通，这样子会更好一些。」
　　是了，林小也发现了，她完全不是来做后期的，她是来做经纪人的。
　　以及，他这性格可怎么办呀。
　　完全无奈。
　　因为，客户只想要他们想要的。
　　然后，他就会再吹风一个晚上。
　　连上神都会累的。

　　他们是在异地办公，熟了以后的表现也就是，林小总能发现任丛身上的新特色。
　　和记忆中的他彼此印证。
　　分歧很少，林小几乎不会和他争辩，向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小不喜欢吵架，也和他吵不起来。
　　舍不得。
　　某天，下雪。
　　任丛给她打了电话。
　　是的，是电话。
　　林小的手机哆哆嗦嗦滑到了地上，第一遍没接到。
　　是的，是第一遍，因为任丛又打了第二遍。
　　林小接了。
　　这不接不行啊。
　　接通后，反而没声音。
　　试探性地小声询问，“喂？”
　　那边却是任性又蛮横的埋怨，“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小还在反应中，这人是认错了吗？
　　对面又是一句，“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小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你在哪？”她问。
　　万幸，没有继续询问，“天桥上……”
　　林小的脑子在极速旋转，青州的天桥多到数不清啊！
　　然后，一个极不可能的念头闪过，连着声音都差点劈叉，“你在我们学校的天桥上？”
　　回馈过来的只有安静。
　　电话还没有挂断。
　　万幸，林小的位置离天桥并不远。

　　她老远就看到他。
　　周围世界，一片橘黄。
　　任丛蹲在那里。
　　靠近时，还有路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轻微摇摇头。
　　这是他们彼此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二人都可算是，素未谋面。
　　所以啊，任丛，你怎么敢呢？你怎么敢来找我？
　　是啊，任丛，你都敢死。
　　走到时，她也蹲下来。
　　她说，“老板？”
　　喊这个，彼此就能相认了。
　　任丛反应过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
　　又是这声嗔怪。
　　不是，也就是没接到啊！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手机刚好掉地上了，你看，膜都摔碎了。”
　　将手机递过去，林小假装很委屈。
　　但，任丛才不看，他只想询问，你看，他又问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很是生气，是那种，全部闷在玻璃瓶里的生气。
　　被林小看到，反而是透明。
　　“喝酒了还乱跑？”
　　自然没什么回应，那人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人，不接电话的事实。
　　她打给了舍友小文，“帮我送一下身份证吧宝儿，我在天桥这边。”
　　又打给小叶姐，想要询问酒店的地址，这种聚会，任丛一般都是跟着温叶。
　　但温叶说，“这周没有活动啊，我还在青州。”
　　林小心里更加忐忑，“你这是来京买醉了吗任丛？”
　　想要去翻他的身份证。
　　遭到强烈抗议。
　　“哎呀，不要！我不……”
　　林小哪见过这样子的任丛。
　　连想象中都没有。
　　挣扎之余，又路过几人。
　　小文总算赶到了。
　　“没事吧小小，还需要帮忙吗？”
　　林小注意到，小文提到「小小」一词时，那人有过短暂的停歇。
　　当然，也包括这时有外人在了，不好发作。
　　她拍拍小文，“不用啦，快点回去休息吧，也帮我跟其他人都说一下，我今晚就不回去啦，有事微信说。”
　　送走小文后，她打了辆车。
　　也不知道去哪里。
　　更重要的是，这人怎么喝了酒，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她也不问了，也不找了，把他扶了起来。
　　走下了台阶。
　　那人几乎是挂在了她身上。
　　但，竟然挂住了。
　　唉，你是有多轻啊任丛。
　　车辆还没来，倚着温暖的林小，任丛短短几分钟，已经打起了瞌睡。
　　林小看着又心疼又好笑。
　　“困了？”
　　闭着眼睛摇头。
　　“那把身份证给我吧？不然咱都没地方睡。”
　　这次倒不是那句询问了，而是别的，“为什么？”
　　算了，这问来问去都是为什么，也没什么不同。
　　林小在心里嘟囔。
　　算了，就用她的吧。
　　不要了，也不问了。
　　“那……你要钱吗？”
　　任丛这句话实在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她只得回应，“不用啊，就登记一下。”
　　车来了。
　　任丛闭了嘴。

　　车内温暖的气息缠绕着那人，自然是昏昏欲睡。
　　他什么都没听见。
　　再次对外界有了感应，是林小在叫他的名字。
　　“走啦，去休息。”
　　林小没有想到，任丛竟然把手给她让她牵。
　　眼睛还闭着，很乖。
　　她小心而郑重地牵着，一直走到大厅。
　　“您好，开间房。”
　　左手真的很不方便，她想换只手拿证件。
　　“不行……”那人在抗议，前台都在偷笑。
　　“换只手嘛？哪只手不是牵？”
　　“……”
　　你猜他愿不愿意？
　　林小觉得他不愿意。
　　“女士，我可以帮您。”前台非常礼貌地拿走挎包。
　　林小摁住了任丛想要作乱的手。
　　“哎，就拿东西，拿完就还回来了呀。”
　　林小就知道，他这人啊，小心谨慎。
　　提前预测到了。
　　在电梯里还一直在叫唤，“我的包呢？”
　　还煞有介事地扫视一圈，确保包真的存在。
　　“那是我的包！”
　　傻傻。
　　你自己的包抱的那么紧实！
　　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结果还是低低地说了一声：“我的……是我的……”
　　林小没听清，她在开房门，“什么？”
　　滴的一声，屋内亮堂起来。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一脸说了好几个，又着急又让人难过。
　　林小完全没有了回嘴的心思。
　　她把她的包递了过去。
　　但任丛没要。
　　仔细一看，其实可以看到，他眼角通红。
　　林小有些不知所措。
　　她错过视线。

　　他电话响了，在包里放着。
　　是很独特的声音，独特到正常人根本不会用这样的提示音，那是任丛自己的声音，机械地说着：不要接，不要接……
　　任丛更是颤抖着，如临大敌。
　　先前还抱着的严严实实的包，如今被甩开八米远。
　　然后，躲在了林小身后。
　　林小想要回过去抱他，又被他扳正。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声音停下。
　　林小实在好奇。
　　身后的人早已跌倒在地，不愿起身，大口喘着气，似是劫后余生。
　　“好啦，去床上睡吧，好吗？”
　　自然不愿。
　　她便和他一起躺倒在地。
　　一躺下，任丛立刻就翻身上来，他叫她，“小小……”
　　林小忍住眼泪，低声嗯了一声。
　　“我害怕……”终于没忍住小声哭出来。
　　后来，小哭变大哭，“你都不接电话……我真的很害怕……”
　　任丛啊任丛，只几秒而已啊。
　　但她说出口，只有对不起。
　　她也好想问啊，想问他为什么来京。

　　在漫长的啜泣里，林小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快到他生日了，他为什么来京？没有活动，他又为什么来京？
　　他为什么，在喝酒之后来找一个只认识了半年的员工？
　　原来……他们都爱问为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啜泣消失，变成了浓重的呼吸声。
　　林小这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那提示音又响了。
　　身边人被惊醒。
　　林小飞快爬起去找音源，最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关掉。
　　但在见到界面之后，她有了一瞬的停顿，备注是：妈妈……
　　整个世界在眩晕。
　　她静音之后转过身来，最先对上的，竟然是他的眼睛。
　　完全清白，没有半点酒醉之态。
　　完蛋了……
　　林小只有这一个念头。

　　任丛大有拎包就走的态势，走在门口时被林小叫住。
　　“你可以去前台在这里重开一个房间，很晚了，没必要在外边瞎跑。”
　　自然是没回应的。
　　林小又叫他的名字，“任丛……”
　　她也来到门口，“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吗？”
　　本以为也是没回应了，结果任丛冷冷回应道：“修了张图，想让你看看。”
　　“那我……可以看看嘛？”她抓住他的胳膊，实在是不想放他一个人走。
　　任丛有了些许动摇，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想走，在这雪夜里，他寸步难行。
　　可是啊，林小，你若是知道了我是怎样的人，还会那般顺着我吗？
　　他看了眼林小，把包交给了她。
　　他还在被引导，因为那人说，“那你进来吧，进来坐会儿我看。”
　　天知道，他无法抗拒。
　　酒精又开始回环。
　　他自己修过的图，此刻看起来又陌生又歪曲。
　　林小似乎又在原版上重新修，还给配了文字，而他只觉困倦。
　　一头扎下去，再也无法抬起。
　　像是掉入黑洞。
　　恍惚间，感受了些许温热，自己被抬起又放下，然后，就是无尽的抚摸，黑暗中，有日光正盛。
　　他心彻底安了。

　　林小还在修那张图，没有动他的作品，其实她能看出来，他正在尽力显现一些阳光，但往往，和主题不太相配。总是很突兀。
　　美感倒是都有，但又是很奇怪。
　　她看了一眼睡着的他，默默叹气。
　　在床上来回翻滚，每一个姿势都维持不了五分钟。
　　她握住了他的手，还去拍他的背，将他从混沌中解救。
　　晚安了，阿人。

作者有话说

　　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