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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派恩河战役(下) 盔甲缝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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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的平原上忽然震颤起来,抖落了草叶上的结晶,下一瞬间,它就被骑兵的铁蹄碾碎,深陷进泥泞中。远远看去,像是粗暴的笔刷在雪白的画布上拖曳出一道泥水痕迹。
弓箭手在重装兵的盾牌后蓄势待发,弓弦拉到满月般的弧度,箭簇朝着黎明时分的天空高高扬起。阿尔伯特皇子骑着一匹乌黑油亮的骏马,浑身包裹在黑铁铠甲里,披风上金线勾勒的瑞拉赫三头鹫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今天早上他注意到阿雷因爵士的样子不太对劲,但时间紧急,他没空搭理,现在也不知道他跑到队伍的哪里去了,居然不在自己身边。
“莱娜德之心”高耸的塔楼上,劳德夫卡伯爵拿着望远镜,从小窗向外窥视。晨雾还未散去,瑞拉赫军队的身影在雾中隐约可见,仿佛是一群从派恩河底爬上来的幽魂怨鬼,令人浑身发毛。
劳德夫卡伯爵鼻子嗤笑一声,嘲讽道:“呵呵,就凭他们这种小弓小箭,再射一万年都不能给我的城墙留下一个印子。”那可是他在整个堡垒中最得意的设计。
“大人,真的不用去布勒文领呼叫援军吗?”副官担忧道,“趁对方还没有全力出动,还有机会派遣斥候和信鸽。”
劳德夫卡伯爵更加不屑:“遇到一点小动静就喊人,以后我怎么在其他领主面前混名声?再说了,我们还有昨天晚上弄到的‘秘密武器’呢。”
冬日的朝阳依旧升起,照射在细小的雾气水珠上,散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照得箭簇尖端闪闪发亮,片片结晶雪落在士兵们的盔帽、肩膀、拉紧弓弦的手指上。他们在盾牌后稳步前进,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上。
“预备——”多利安主教扬起手臂。
“放!”
弓箭手们并不瞄准城墙,只是尽可能地抬高架势,箭矢在空中划出流星般高高的抛物线,大部分都软绵绵地落在了地上。见此情景,塔楼上的人们都忍不住哄笑起来,仅存的紧张气氛也消散殆尽。
桥上传来隆隆的震动声,排列紧密的弓兵让出几条道来,后面的士兵推着几门厚重的大炮上前,黑黝黝的炮口对准城墙,贵族们又不安地骚动起来。劳德夫卡伯爵高声喊道:“都安静!别像没见过世面的农民那样,看到几门火炮就跟绵羊似的咩咩叫唤。”
“劳德夫卡大人说得对。”一位学者推推眼镜,“且不说这外墙是用冰川大理石混合黑曜石,以完美的结构调和铸造出的最坚固的要塞,就是再来十门火炮也打不穿。”他拿出一个书写板,一边看着窗外,飞快地计算起来,“他们的发射角度很明显太高了,以标准炮弹的重量计算,连城墙都碰不到,就会坠落在地面上……”他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众人听着又安心下来,调笑道:“看来他们是想在堡垒前面炸出一个坑,好把自己埋起来。”
劳德夫卡伯爵的脑海里却瞬间闪过一丝不安,世上并不存在完美无缺的事物,要说这座堡垒有什么唯一的弱点,那就只有天空和下水道。但是这世界上已经不存在飞龙、天马或者狮鹫军团了,冰川大理石和黑曜石的承重也比一般材料要优秀,城墙比一般要塞还要高。下水道直通派恩河底部,没人会冒着生命危险从河底潜入进来。所以这不祥的念头像晨雾一样很快便消散了。
“殿下,‘炮弹’都准备好了,它们装填起来比寻常铁弹或者铅丹要方便许多。”多利安主教走到阿尔伯特身边,谦逊地施礼。
“好。”阿尔伯特勒紧缰绳,成败在此一举。“那帮懦夫应该已经因为弓箭的佯攻降低警惕了,等到炮弹全部发射出去,他们乱成一团的时候,主力部队就跟我冲锋到北岸。”
“祝陛下旗开得胜。”多利安主教微微一笑。
炮口的火花一闪,如左右跳动的星火,一记接一记沉重的闷响回荡在堡垒上空,抖落横梁上的灰尘。在大地的怒吼震颤中,众人屏息凝神,忘记向诸神祈祷安宁。劳德夫卡伯爵往城墙走廊上看,备战的士兵们好端端地站在岗哨上,都面面相觑,他松了口气,了然一笑,却听下方传来骚动。
“轰——”
“轰——”
又有什么东西呼地一下越过头顶,那东西速度太快,伯爵看不清楚,只捕捉到一丝残影,有的又大又长,像一条木板,有的很小,像一只鸟儿,但看上去不像有什么杀伤力。然而底下却传来阵阵骚动叫喊,他心里一紧,叫上副官,急匆匆地下楼。
广场上已经围了一堆人,窸窣议论,卫兵推开人群,给劳德夫卡伯爵开路,他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原来那大的发射物,是尸体。发灰的惨白的尸体,死状极其凄惨,浑身衣服都被扒了个干净,冻得硬邦邦的,皮肤上都是不忍直视的溃烂伤口,伤口上还有一片片令人冒出鸡皮疙瘩的细小结晶,像某种死气沉沉的肉瘤,一些妇女和年轻的士兵忍不住跑到旁边干呕起来。
小的发射物,是死老鼠和人体断肢,头、手臂、大腿、小腿、仿佛把一个人像布娃娃一样撕碎。断肢的截面上都结着盐粒般的透明结晶。
“啊……我认得这枚戒指!”一个女人扑到一只僵硬发白的手旁边,捧着它大哭大嚎起来,“布尼亚,我可怜的布尼亚,你说好从布勒文领回来就会娶我的……”
“等等,这是……我的勒塔!袖子上的花边是我亲手缝的……呜呜……”
“拉姆,我知道你可能活不下来……但是你居然死得这么惨,死得一点尊严都没有!”
“天呐……瑞拉赫的魔鬼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们纷纷认出尸体或残肢的主人是他们在战场上牺牲的亲朋好友,现在劳德夫卡终于知道是什么样的炮弹能飞进堡垒里来了。他大声怒斥悲恸慌乱的人群,让士兵维持秩序,把蜂拥而上的民众从尸体堆旁边拉开,然而还是拦不住他们要寻找亲人的执着。
混乱的场面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劳德夫卡伯爵不得不让士兵暴力驱赶,就在这出闹剧眼看就要平息时,又有新一波源源不断的尸体之雨落在他们头上,伯爵的鼻子被一只半张脸大的死蜘蛛砸个正中,差点掉进他怒吼的嘴巴里。大量的尸体又引来了山谷里的秃鹫和乌鸦,盘旋在堡垒上空,聚成了黑压压的乌云,仿佛带来生命之神米格尼旨意的告死天使。
忽然,最初认出戒指的那个女人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瞪得出,发出残破的呜咽:“唔……呃……救……救我……布尼亚……”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黑,喷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以她为开端,相继有人倒了下去。一些见多识广的军官反应极快,大喊道:“尸体上有毒!别碰!都别碰!”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无法对亲人的消息无动于衷,依然前赴后继地扑向尸堆,或者望向天空,展开双臂,与凶残的秃鹫争夺残肢断臂。士兵们害怕沾到剧毒,竟对横冲直撞、手无寸铁的百姓挥剑砍杀。劳德夫卡伯爵懵懵地看着这一切,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在短短几刻钟内就变成这样。
副官担心他被混乱波及,一路半推半拽地把他拖回塔楼,咬咬牙,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劳德夫卡伯爵这才如梦初醒:“写信!快写信!派出所有斥候和信鸽到布勒文领!”他在门上拴了几把大锁,焦急地在室内踱来踱去,跺得地板咚咚作响。
主动出城迎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对了,炸药,不是还有昨晚缴获来的炸药吗?劳德夫卡伯爵派人把它们换了位置,装到靠近大桥北端的位置,等到瑞拉赫的军队开始正式进攻,他就引爆那些炸药……
对,对,就是这样,城里的动乱算不了什么,瑞拉赫要是以为这样就能对付得了他,那就太小看他了。他可是堂堂的劳德夫卡伯爵,莱娜德之心的缔造者,只要把城门牢牢关上,那些百姓闹得再厉害又怎么样?他们不识时务,只会傻傻地中瑞拉赫的奸计,死了也是活该。只要他活着,其他人都死光了也没关系,太后陛下和首相大人会理解他舍小保大的苦心。
“劳德夫卡伯爵——大人!大人!”门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帕特里克团长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请求率领圣殿骑士团开门出战!”他近乎哀求,“您应该看看堡里成了什么样子……一味躲起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劳德夫卡伯爵恼怒万分,刚得了一会儿清净,这个罗里吧嗦的骑士就来打扰他,当初真该让他滚回布勒文领去。他没好气地回道:“瑞拉赫多少人,你才多少人?就算你想发扬骑士精神,也不该挑这种时候!听着,我已经写信去请援军了,等他们来了,我一定让你第一个出去和敌人杀个痛快。”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把开关城门的绞盘装在这个房间里,否则这些一个两个不听话的家伙,准会擅作主张。
帕特里克无力地垂下敲门的手,他望向门楼下方,除了敌人扔进来的尸体,又添了许多新鲜的;抬头看天,空中密密麻麻地聚集着食腐的猛禽。这里已经被生命之神米格尼所诅咒,很快就会化为血流漂杵之地。他不由得交握双手,悲哀地奉上祷告。
恰逢此时,城楼顶端的钟声响起,惊起群鸦。
“盔甲缝隙里,蛆虫正吟唱丰收的圣歌
锈红的血雨,浇灌出漫山遍野盛开的死亡
生命之神米格尼啊……
来吧,用丧钟将我埋葬
我只祈求永恒的安息。”
“干得好。”阿尔伯特夸赞多利安主教,后者刚刚低诵完一段祷文。
主教的脸上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但阿尔伯特认为他可没有好心到会给敌人祈祷,毕竟这个阴毒的计划就是他提出来的。他无所谓战术是不是正大光明,战争绝非儿戏,像亚历桑德皇女那样凡事讲究堂堂正正才是愚蠢。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故意放跑了一两个斥候,再过一会儿,布勒文的援军就会在桥上和他们撞个正着。阿尔伯特手中的长剑在渴望饮血,他听得见那兴奋高昂的鼓动。亚历桑德做不到的事,他阿尔伯特轻轻松松就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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