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与你交换呼吸[西幻]》岁岁岁闲君

5、CH5 与卿共舞（2） （修）

　　众目睽睽。
　　丹妮莉丝缓步走向舞台。

　　宾客们低声窃语，互相交换着情报，打探这位戴着羽毛面具的白裙美人的身份。他们并不反感，美人与美人拥舞，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场景。
　　尤其是看到卢诺恩死灰的脸色，他们的心情就更好了。

　　卢诺恩困惑地打量那道身影，心头浮上一股怪异的熟悉感。
　　似曾相识，但他死活想不起来。
　　倒是隐身圆柱阴影中的管家罗马诺，蹙眉远望白裙美人，片刻后，他以野兽般的直觉识穿了她的身份——丹妮莉丝·杜托，子爵夫人。

　　芭芭拉、埃里克呆若木鸡地伫在舞台边。
　　丹妮莉丝踏上台阶，坐他们眼前经过，因为裙摆过长摊在鞋面差点将她绊倒。埃里克连忙伸手去扶她，“小心脚下！夫人！”
　　“无妨。”丹妮莉丝婉拒了埃里克的手，低头，微躬腰，玉白的小腿朝后踢起裙摆，优雅地探手抓住一角，继续向萧愉走去。

　　埃里克收回手，忍不住搓了搓莫明酥麻的手臂。
　　子爵夫人确实如那人所说，是朵高岭之花，冷淡又傲慢……

　　丹妮莉丝站定在萧愉面前，见对方目露忐忑，她主动开口：“抱歉，我只会华尔兹。你是愿意跳男步还是女步？”
　　不知是哪里闯进来的风，吹落她面具上一片绒羽，悄无声息地掠过她的红唇。

　　萧愉心想，一定是她方才那首《我与你相会在日落时分》奏效了。
　　她提心吊胆大半晚，这下心脏终于落回了实处，提起裙摆，含笑回以一礼：“男步吧。与您共舞是我的荣幸，夫人。”

　　“真是位温柔优雅的女士，可惜没看中我。不过——”蝴蝶笑着走到三角钢琴前坐下，回头，望向萧愉和丹妮莉丝这边：“我愿意倾情为你们的舞姿伴奏。”
　　萧愉便问丹妮莉丝：“夫人可有偏爱的曲目？”
　　丹妮莉丝摇头：“没有。”
　　“那就……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如何？”
　　“好。”

　　大厅的白色灯光暗下，切换为眩目的霓虹灯。舒缓的琴声悠扬奏响，卢诺恩之外的其他宾客们都就近选了一位陪侍的剧团女演员，邀请共舞。
　　丹妮莉丝静立原地，等着萧愉走向她。
　　却意外见到对方胡乱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将大幅累赘的雀羽裙摆撕裂到大腿处，像淘气的小女孩终于找到了机会亲近森林，踮着脚尖活泼地奔向她。

　　萧愉拉起她一只手，右腿在左腿后半屈，学男人亲吻淑女那样，躬着腰，虔诚地向丹妮莉丝献上吻手礼。
　　丹妮莉丝垂下目光：“？”
　　鲜红的唇印带着一种异常温暖的柔软触感，烙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萧愉掀起眼帘，从下方仰视她，笑眯眯地歪头：“脱掉鞋子吗，夫人？我听到您的脚踝一直在哀鸣。”

　　如初遇时那样，萧愉不待拒绝便擅自蹲下身去，摘掉蕾丝手套，解开她踝间的系扣，指尖蹭了蹭红肿破皮的脚踝后侧。
　　火辣辣的疼痛处当即流入一股奇异的清凉。

　　做完这些后，萧愉站起身，拉着丹妮莉丝走出桎棝她的刑器。
　　丹妮莉丝将手放在萧愉掌心，听从她的掌控，跟随她的舞步。萧愉进左腿，丹妮莉丝退右腿，好奇问：“你是会魔法吗，萧愉小姐？”
　　萧愉微微一笑，揽着她的腰旋入舞池中央：“亲爱的，通常人们这样问我，是在暗示他早已对我怦然心动。”她附到对方耳边，低笑：“您是属于哪一种呢？”

　　香软的热息拂入丹妮莉丝耳道，她的心跳莫明快了一拍。

　　眼看那只玉雪可爱的耳朵一点点染上红云，萧愉又为自已的唐突主动道歉，象征性挽回一下对方对她的好感：“像您这样的淑女，想必是不会跟我这样轻浮的女人计较。”
　　丹妮莉丝郑重以对：“你无须向我道歉。你所处的位置，你的职业，让你不得不周旋于众多男人之间。你面对的是一个我不太了解、也很少涉猎的世界。相反，我很钦佩你的游刃有余。”
　　萧愉乐不可支：“感谢您的宽容大度。我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精神自嘲罢了。这欢乐场中的逢场作戏，每个人都信誓旦旦，每个人都转头就忘。”
　　“就像你跟我的丈夫一样？”丹妮莉丝问。
　　“这个么，我无法反驳。”

　　萧愉觉得尴尬，想转移话题，“夫人的舞技相当娴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从来不参加社交舞会的淑女。”
　　丹妮莉丝：“不喜欢跳舞这件事，不代表我不会。”
　　萧愉噎了噎，点头：“……确实。”

　　“想必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萧愉小姐。”
　　“嗯。”萧愉在心底扶额呻吟，如果知道“好戏”的女主角之一是自已，她是绝对不可能这么胡来的。
　　“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只要一个就行？！”

　　丹妮莉丝愣了下：“？”
　　“哦。夫人您看上去满肚子疑问，就差在脸上写着好奇宝宝了。”
　　丹妮莉丝失笑：“好吧。我能请教你一些问题吗？萧愉小姐愿意帮我解惑，自然是最好。即便不愿意，我也能理解。”

　　“夫人，您知道您彬彬有礼提问的方式跟子爵很像吗？”
　　“哦？”
　　“不过您给我感觉，比他要真诚多了。”
　　“所以？”
　　“我的回答是，我愿意。”

　　丹妮莉丝：“谢谢。”

　　“你是魔法师吗？或者，你修行过道法之类的？”丹妮莉丝的第一个问题。刚才那句“你会魔法吗”没有得到萧愉的回答，她竟然又将话题重新绕了回来。
　　出乎萧愉的意料：“……”

　　“夫人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这很重要吗？”萧愉反问。
　　“或许是一点小小的胜负欲在作祟吧。克黛公学有数字占卜法这门功课，我当年学得很一般。但你为兰德尔多先生占卜时，看上去十分得心应手。”丹妮莉丝说。
　　“你也是克黛公学的学生？！”萧愉惊喜叫道。
　　丹妮莉丝惊讶地望向对方的眼睛：“……你也是？！”

　　萧愉的目光中多了点怀恋：“33届，绿兰花学部。我其实是国际派遣生，在东大陆时修行的主要是道法。”
　　丹妮莉丝：“31届，紫藤花学部。”

　　紫藤花学部？萧愉指尖动了动，神色怔忡。
　　“怎么了？”丹妮莉丝问。
　　“原来是学姐啊……那可是克黛公学最顶级的学部，汇聚了整个魔法界最优秀的天才。”萧愉笑容如初，可丹妮莉丝分明感觉到两人之间陡然多了一道藩篱。

　　“……”丹妮莉丝没有追问。
　　因为若是对方问她，为什么从倍受期望的魔法天才变成今日的失意人0妻，她自已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奇异的沉默过后。
　　“《第二圆舞曲》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华尔兹。”丹妮莉丝突然说。

　　“说明学姐品味高雅，和我一样。”萧愉礼貌地微笑。
　　“我觉得它拥有某种奇特的魔力。它引领人们的灵魂，游荡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丹妮莉丝描述《第二圆舞曲》给她营造的想象。
　　“……也许是秋日的麦田？”萧愉问。麦田，在她的想象中。
　　“是。还有天空，晴蓝，万里无云。”麦田，也在丹妮莉丝的想象中。

　　“麦田尽头，列车冒着浓烟，呼啸着即将启程。”
　　“站台上有一对依依惜别的恋人。”
　　“眼看麦子丰收在望，一个农民的儿子却要告别挚爱。”
　　“远赴异乡，去杀害另一个农民的儿子。”
　　“明明世间充满了希望，但命运总要以这样或那样的手段，打破人们生活的平静。”

　　两人像在玩接龙游戏，你一句我一话地拼凑出故事的全貌。
　　一个关于《第二圆舞曲》的浪漫又哀伤的故事。

　　尴尬被打破了。
　　她们再度相视而笑，眼瞳中映出彼此。

　　羽毛面具的阴影底下是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不知瞳色是葡萄紫还是藤罗紫，一下子击中了萧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口，很想说些什么以应付此刻融洽的气氛。可向来能言擅道的她，此刻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白裙美人无声微笑，萧愉望着她，心乱似绿藻，在曜曜的波光中，逐流摇曳，载沉载浮。
　　她能感觉到热潮漫上自已的掌心、自已的脸颊，很有一种久违的心动、难为情的羞涩。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但她记不清上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们一见如故。
　　——可萧愉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

　　《第二圆舞曲》已经进行到第三轮，蝴蝶突然对它进行了变奏，一道女声咏叹着汇入舞曲，原本活泼欢快的曲调陡然转为凄惋悲怆。
　　按照礼仪，丹妮莉丝和萧愉得收回舞步，回到起步姿势。跳男步的萧愉应站在女伴的左手位，右臂扶在女伴的后背。而女伴在重新起舞时，要拉着男伴的左手，旋身远离，再被男伴拉回怀中。

　　萧愉一时走神，踏错了舞步，反应过来时，丹妮莉丝站到了男子位，取代了她。
　　“抱歉，我……”萧愉下意识道歉。她发现，两人脱了高跟鞋，并肩赤足而立时，丹妮莉丝好像还比她高了几公分。
　　“其实我也会跳男步。”丹妮莉丝垂眸望她，微笑的嘴角自带一点优雅和衿持。

　　萧愉拉着她的手，如蝴蝶蹁跹回旋，瞬即又被丹妮莉丝扯回怀中。
　　两人在音乐中踏着舞步，身下的裙摆似花朵摇曳着开落，瞬即分合。

　　“Give me a plum，in return for a peach。”丹妮莉丝轻声道。这是东大陆的俗谚，投桃报李。在西大陆的表达中，应该是Return present for present。
　　萧愉噗嗤笑出声：“看来东大陆语这门功课，您至少拿了A。”
　　“不。是S。”

　　萧愉对这位不闻姓名的学姐兼子爵夫人实在是好奇极了：“所以，您究竟是为了什么来见我？”
　　“其实我……”丹妮莉丝一顿，这里人多眼杂，出于谨慎，她将“我想要和卢诺恩解除婚约”那句话吞了回去。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你的戏迷。虽然今晚是我第一次观看你主演的歌剧。”
　　“我混迹社交圈多年，您觉得我会看不出您在口是心非吗？”萧愉一笑，把丹妮莉丝的话当成了客套和恭讳。

　　几个来回后，丹妮莉丝揽住萧愉的腰背，压着她倾身，定格在华尔兹中最浪漫的双人舞姿，她鬓边的一绺银灰色碎发也随之倾落在萧愉唇间。
　　萧愉躺在她稳当当的臂弯里，视线扫过对方逼近的红唇，眼神微凝。
　　因为长年练舞、修炼，她的体重并不轻。眼前这位看着弱不经风的淑女，力气竟然蛮大的，跳到这会儿，连气息都没喘一下。

　　紫藤异香扑鼻，郁郁入胸臆，还有一丝柠檬的微苦、一丝蜜瓜的清甜，竟是绿色湖泊的淡淡酒气。萧愉的心魂醉了，放任自已沉入丹妮莉丝眼眸深处那片海洋。
　　“您知道吗？绿色湖泊也是我最喜欢的Cocktail。”

　　音乐停止，原本拥舞的人们互相谢礼，相偕散去。
　　丹妮莉丝也握住萧愉的手，将她拉起身站直，平静无波地回答：“是管家帮我挑的酒。”

　　绿瞳眯了眯，笑意更加灿烂：“您一定要这样不解风情吗？”
　　“这是误会，应该及时解开。”
　　丹妮莉丝看着萧愉走过去，将两人的高跟鞋捡了回来。她在那双缀了碎碎的鞋上略施魔法，再度蹲身，帮她穿回去：“女人需要穿一双合脚的鞋子，才能到达自已想去的任何地方。”

　　萧愉站起身，顺手想帮对方撩开拂到羽毛面具上的细碎发丝。
　　丹妮莉丝下意识偏头，避开了萧愉的指尖：“我记得你的手刚刚碰过哪里。”
　　“请别在意。毕竟……”萧愉附到她耳边私语，友好地捏了一把她的手，又飞快地退身拉开距离，朝她眨眨眼：“我可是会魔法的哟。”

　　丹妮莉丝自然地蜷起那只被萧愉摸的手，握成拳头，收紧，再收紧。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送雀羽裙的身影窜进通往休息室的小门，彻底消失。
　　她提起裙摆往来处的方向走。
　　鞋子不再磨脚了。因为某个小魔法。
　　不知为何，她略感疲惫，身体深处却一直有股莫名的亢奋在骚动。

　　丹妮莉丝紧了紧拳头，回想方才萧愉附在她耳边的低语，还有悄悄塞到她掌心里的钥匙——“我住在楼上5023号客房。夫人要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可以去那里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