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里尔高 ...
-
三月,里尔市昨日一场雨,使得今晨气温骤降,路上的行人撑着雨伞,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将口鼻遮个严实,偶尔会有透气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前进的视线。
宽敞的柏油马路上,车行驶过去,有的没有素质的司机毫不顾忌路人的感受,将路面上残留的雨水溅的到处都是,引得人当街破口大骂。
“没长眼睛啊!会不会开车?开这么急,赶着去当替死鬼投胎啊?”
肇事者早踩着前方绿灯的最后几秒,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而不赶的司机,平稳在路口停下车子,趁等红绿灯的间隙将一早的闹剧,偷偷在贴了防窥膜的车窗后尽收眼底。
安红豆坐在车后座右手边的位置,她的头用手支着,微微倚靠在车窗玻璃上。
昨夜的雨来得突然,凌晨都入梦的时刻,狂风将树干摇的吱呀响,电闪雷鸣更是不讲人情般地从天空框框往地面砸。
开学前最后一场好梦,因此被搅个稀碎。
这也不怪她现在没有精神头儿,眼皮忽闪几下,就悄悄闭上了。
失去意识的安红豆手上失力,有一下没一下晃动的脑袋眼看就要咣当坠落,砸向厚硬的玻璃。
身侧的人似是有所察觉,在将目光从手里的文件抬起来前,就出手接住了安红豆的脑袋。
手心里常年的微凉碰到柔软的脸颊,温热感迅速蔓延开,路春秋的眼睫一颤,敛去了眼底因文件的枯燥无味而生出的严肃。
他的目光落在安红豆的脸上,有几根发丝停在了她的鼻尖。
他伸出手,才伸到离她鼻尖只有咫尺的位置,眼前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安红豆刚醒过来的眼里有一丝迷茫,她眨巴眨巴眼,潜意识让她立刻坐直了身体,从另一个人的肢体前逃离。
她转了转视线,车前车外都慌张瞧了瞧,就是没有看向身边的路春秋。
温暖的鼻息从指尖消失,路春秋将她逃避他接触的慌乱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车子再启动,司机良叔是从路春秋外公秦越山年轻时就跟在身边的,他从后视镜里将两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倒也没有干涉小一辈的相处。
红灯转绿,良叔嘴角挂着消不去的笑意,再次启动车子。
车子里又变得安静,偶尔传来路春秋翻动文件的纸页声,这种时候安红豆最擅长做的,就是分神望向窗外。
车从闹市逐渐驶向人烟稀少的地方,路旁的风景也从准赶时间上班上学的匆匆人群变换为井然苍翠的绿植。
一成不变的绿色从眼前划过,古朴死板的气息终于在低矮的红砖墙和雕花的黑铁门出现时被打破。
里尔高不允许车进入校园,这条规定是校长颁布,路春秋授意的。
良叔将车停在校门外,下车去给路春秋开车门。
路家的车子低调,但看见良叔下车后,有点眼力见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车子开离了路春秋的前后。
车子的周围一空,从车上下来的人就格外显眼。
良叔毕恭毕敬打开车门,路春秋长腿一舒展,就从车上迈了下来,他冲良叔点了头,良叔会意地退到了一边。
今日是里尔高开学日,校门前围了许多人,一部分是忙着和许久未见的朋友拥抱,讨论着这个假期又去了哪个国家游学,又或者在家族名下的公司哪个职位学习。
另一部分,似乎是什么难得的有意思的事,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不过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从车上下来的人身姿欣长,五官深邃,从众人身上轻描淡写扫过的瞳孔里,只有睥睨万物的淡漠。
但却是这样一副冷冷独立的姿态,最是让里尔高的少男少女为之着迷。
“上天啊,要是能让我和他说句话,我这一天还不得幸福的晕死过去!”
“看见他的手了吗?修长、有力,要是抚摸过我的每一寸身体……”
说到这里,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只有用双手捂紧嘴巴,才能不让放肆的尖叫声溢出喉咙,否则——
“路春秋!我要嫁给你!”
出此狂言的男生,用尽全力向着路春秋奔跑,不等他越过层层人群,进入到路春秋的视野一分,他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位人高马大的黑衣人,一人架着一边,嘴里被堵得死死的拖走了。
两个女生目睹这不知三年来的第几起勇敢示爱,还是震惊地咽了下口水。
“他是新生?”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摇摇头,又听小伙伴说:“不然怎么会这么不知死活,全里尔高谁不知道,路春秋的身边有人了,对那位,他可是呵护得比眼珠子还紧。”
小伙伴扬扬下巴,视线往路春秋看去,“呐,你看。”
原先在车这侧的路春秋眨眼已经到另一边,安红豆没有给他开车门的机会,路春秋眼皮沉了沉,还是在她头顶伸出了头,以防她不小心撞到头。
他的姿势在外人看来,几乎是将小小一只的安红豆圈在怀里,这又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只是没人敢大声议论,都只在心里或是好友耳边,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传闻站在路春秋心尖尖上的人?”
“长得也不怎样嘛,腿没我长,眼睛没我大,睫毛……似乎也没我长,也不知道路少看上她哪一点儿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知道里尔高为什么禁止车子入内,不管陆家、晏家还是上官家,通通都要走路去教室吗?”
“为什么?”一圈的人都伸长了耳朵听。
“陆家的小少爷以前开车进校,车倒是没碰到安红豆,就是车尾气扫了下她,她皱了眉,当天下午里尔高就多了这样一条规矩。”
这吃瓜群众里有才来半年的学生,以父母的资历,最多就是听闻过路家的势力,再多,也接触不上四大家族的一个脚趾头,这话里的陆家,路家,他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路春秋不是路氏的独子?这陆家小少爷又是谁?”
有人同他一样,黝黑的眸子里听见陆家,如同死死咬住什么般,望着远处。
他低头整理思绪,话一问出口,四周的人却都噤了声,他抬头才发现,话中的主角已经走到他们身边。
所有人都自觉地往后小步挪了挪,他迟钝地站了一秒,也被好心人一把拉开。
安红豆攥紧小手,前几日才有回暖迹象的气温因为一场雨又荡然无存,今日下车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凉,这才走了几步路,手心里积攒一路的热意就要漏光。
她扭扭脖子,将鼻子和嘴巴往围巾里塞了塞,正准备一鼓作气快点儿走到教室,就听见有人叫她。
“红豆!”
门口站了三个一排的人,胸前都别着一枚黄色箭矢胸针,这代表他们是今日的值日生,虽然名义上是为维护校园形象,抓抓迟到和不好好穿校服的学生,但这也是在校长和其他人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不论家族背景高低,有的是人愿意放下面子来做。
叫住安红豆的是站在中间的女生,她梳一个光滑的马尾,即便在冷风里,也将米色针织衫搭配藏青色褶裙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
再穿上宽大遮风的外套,和保暖为主的黑色裤袜,更显她这项工作的庄严神圣。
安红豆上学时见过几次她,虽然不熟,但也不得不记住了她的名字。
“我是崔黎,还记得我吗?”
就像这样,每次打招呼,她都会再告诉她一声她叫什么。
安红豆点头微微笑,才回头吃一会儿的风,脸险些要冻僵。
“快进去吧,这鬼天气太冷了,别冻感冒了。”
崔黎识趣,她的小心思人人都知晓,安红豆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只要不过界,路春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证安红豆的校园生活不至于无趣。
但今天,偏有铁了头的人要去撞南墙。
“凭什么他们可以进?他们不是也没穿校服?”
话音一落,周围人嘶的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将视线落在说话的少年身上。
少年平寸头,丹凤眼,裸露在外的皮肤是与里尔高学生格格不入的发黄发黑,他穿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羽绒服有些地方炸了洞,跑出绒毛来。
他面无表情,直直伸出了手,指着安红豆。
崔黎没想到他是个刺头,这会儿给她找茬,气急了跺了下脚,“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收回你的手,瞎指什么呢!”
“他们不是里尔高的学生?”少年的语气平静,收回手的动作充斥着不屑,似乎不是因为崔黎命令他,只是因为自己累了才收手。
他自始至终,从未抬眼正视过任何人。
崔黎不这样想,仗着路春秋在场的势,讥讽道:“你以为进了里尔高的门,就和我们是一类人了?”
崔黎低眼瞥一眼他穿着冒边鞋带,刷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鞋子,“出门前照照镜子,认清自己的身份,穿不起校服的穷酸小子。”
崔黎的话难听,围观的里尔高学生却没有人上前为少年说话,里尔高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都心知肚明。
里尔高接济资助贫困学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从里尔高建校以来就有这样的传统,但贫困生妄想借此跨越阶级,一跃成为上等人?
里尔高的其他学生不是蠢人。
为没钱没背景的贫困生,去招惹父母或自己未来生意场上的朋友?
这不划算的买卖,不用想也都知道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