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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人臣 王侯将相, ...

  •   “言儿?”姚越峰正浣洗衣物,耳内突觉身旁多出来的呼吸之声,警惕回顾时,抬眸间恰好看见藏身树后的人。

      孙承宣轻功极高,另入此处时又极为小心,纵使此地兵甲重重,可依旧并未露出半点儿痕迹。此刻四下无人,他就松懈真气,露出气息,待姚越峰发觉后,才恭敬上前,行礼问安:“弟子见过先生。”

      姚越峰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中丞,可受勤王政变的牵连,只得在此地做个虞横司员外郎,混迹一生终不得志。

      有人说,是幕后之人应忌惮其高超的侦察能力,故而一道坐罪软禁下他,不让最有可能知晓真相的人,触碰真相。

      但不论如何,孙承宣出师之时,棋局便已是胜势。

      “来坐,”姚越峰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反倒是搁下手中捣衣棒,转头煮水烹茶起来。

      孙承宣静静跪坐下来,看着眼前云雾缭绕,淡淡茶香钻到鼻翼内。先生总是从容不迫,好像任何大事都不会让他感到讶然,而身处此地时,自己内心的浮动也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到眼底,再被先生精准捕捉。

      “你还不肯放弃?”

      “嗯,”孙承宣说:“按着先生给过的线索,我亦然悉数摸排过,可线索都断开了。”

      姚越峰斟茶毕,淡淡笑道:“这些个线索,都是当年我同你舅舅探查过的,自是很难有新的突破。再者,这幕后之人定是精心处理过皇城内外的,岂会让你轻易翻查出来。”

      孙承宣并未及接话开口,他只是沉默坐在那,眸子里是疏离而又看不清的情绪,好像夹杂失落,又好似饱含自嘲。姚越峰酷爱紫砂茶具,不过相较于外面售卖的那样精致物件儿,他更喜欢略带粗粝的质感,故而他的茶具向来是自己锻造制作。

      而孙承宣此刻,指腹担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还有一条路。”

      姚越峰饮茶动作一顿,即可领悟到他话中所指,连压低声音道:“你的疑云,当年我等亦有怀疑。这场政变之后最能获利的便是他家,可你别忘了,身死的还有秦国公,若真是他,秦凝怎可能善罢甘休,还加官进爵又委其重任...”

      “弟子但凡能选,绝不肯兵行险招。”孙承宣眼底渐渐可见血丝,他一向步步为营,谋定才肯后动,可这件事上,他总是节节败退。

      调整好情绪后,他接着说:“先生,父亲枉死真相始终不明,我做不到袖手旁观,眼下既有出路,刀山火海我也愿闯一闯。”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触及逆鳞,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眼前呕心沥血所拥护积攒的一切,顷刻便是化灰化烟,你舅舅当如何?小谦又怎么办?你考虑过么?言儿,我知你咽不下这口气,但须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丞相走了那么多年,已是白驹难追,你又何须拿着眼前炙热的荣耀和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呢?”

      “可是先生,父亲不会谋反,弟子和小谦亦不是罪臣之后。父亲一生为南岐鞠躬尽瘁,可却换来尸骨无存,叩下乱臣贼子的罪名,草草盖棺定论,为保下全家只得从族谱除名,就是牌位香火也供奉不得零星半盏。当年圣皇的召书,是让我戴罪立功,如若真相无法大白于天下,就算父亲除名抹姓退让至此,我启扬孙氏,也世世代代都是罪臣之后。我不甘心。”

      姚越峰不语,看着孙承宣眼睛时,只觉得好像已经接不住他压抑的野心。他从不肯轻易交心,可姚越峰能感觉到,隐匿在为父洗冤之后的,是已经苏醒的困兽,孙旭言已然不再是可控之人。

      果然,孙承宣打破寂静,道:“先生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一夜之间康殇帝突然暴毙,为何秦国公身死后再无追责,为何...”

      “住口!”姚越峰警惕的观察四周,不断探听周身呼吸迹象,确认无误后才道:“你说这些,我是不知,但我清楚,旭言方才口中的桩桩件件,每个单拎出来都是死罪。我也了解当今圣皇自负的性子,你要平反,要还丞相清白,那就是挑她的错,当着全天下的人打她的脸,试问那时你可有全身而退之法?你怎么办?你的性命便全然不顾了吗?”

      “王侯将相并非是亘古不变者。”

      姚越峰居高看着眼前格外淡漠然之人,仿佛刚才提及王朝覆灭之语的并不是他。直至此时,他才看清孙承宣这恫若乌墨的幽森寒潭之下藏着的,是鹰视狼顾的不臣之心。

      “旭言..”他试图出声提醒,可扼不住猛兽咽喉是必遭反噬的,姚越峰又噤了声。

      孙承宣不语,起身端正跪下,气息稳定神色安然,若不是眼神内坚毅冷峻,就仿佛此番争论他只是隔岸观火的看客。

      三度叩首已毕,他才说:“早在归国那一刻闻得父亲死讯时,弟子就已然下定决心,同幕后之人不死不休。为父平冤,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承蒙先生教导,大丈夫立于世间,自当齐家治国,平天下,倘若家中不宁,父亲冤魂不定;国内不安,两代君主枉死,又如何配为人臣,如何行臣子之道。如今,旭言不才尚算得社稷之臣,若不行匡君救主之道,便是罔顾人伦礼法,既如此便也无颜苟活于世。”

      “你不必拿我的话来赌我的话,我只问你,你不顾生死,你弟弟怎么办?”

      “孙承谦绝不是个攀附依赖才能活命的人。”

      “好,”姚越峰冷笑,又问:“你不怕死,也算得定,安排好他们的出路,那我问你,你死了三公主怎么办?高禾断不会冒这般风险留她在身边。”

      孙承宣长睫微闪,他能此番孤注一掷,是已经将所有人的退路都已经安排好。他深知孙承谦的能力本性是断不肯甘居人后,自是会博得一番事业,造就一番道理,此时自己用身躯血液扫干净他的前路,到时候舅舅亦不可能袖手旁观,等待小谦的必然是一条光芒万丈的路。

      可是岁欢怎么办,他还来不及考量。

      风声飒飒之中,闻孙承宣声音颤动须臾,说道:“为父平反,是弟子此生追求,而我亦会穷尽毕生所学,将立身处事之道倾囊传授于她。”

      “好,”姚越峰深深叹息,还是上前将他扶起,说:“且回去,你要的东西,五日内我会让延卓传给你。”

      &

      大燕自立国以来就高处于南岐西北地,一路朝西去,气候干燥略高于昭都,却也不及其闷热,倒是白谨落适应的天气。而大燕向来尚武,文治方面多不如南岐,故而地方官吏调度任职也颇有不同,跋山涉水过官署时,令她讶然的是,南岐守边塞的竟全是文臣。

      早在小院时,白谨落就听闻过萧燃的名号。京中百官录记载过,凡是萧燃承办的任务,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少年得志又出身名门更是助长他狠戾阴毒的气焰。就连出行前,先生也多番嘱咐要小心提防此人,而这次出行她只觉其与传闻不尽相似。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萧燃是阿谀奉承不见风骨,却看不出传闻的踪迹。虽说他总是谄媚于前,可白谨落着实揣测不到他的心思,便只能忽近忽远慢慢试探,待寻得突破口方才好对症下药。

      “在此休整吧。”金顶马车里,是文王的声音。

      萧燃连忙从白谨落马前绕过,一面开口连身答允,一面匆匆去扶文王下马车,因落过雨,他怕弄脏袍子,只得提着朝前赶,又不敢怠慢片刻倒是格外滑稽。

      “殿下稍后,容臣搜整一番。”他捧着奉茶盘供赵侒品茶,转身就吩咐近侍入官驿。

      “少史来坐。”文王将新的茶盏斟满,轻声唤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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