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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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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里那条有着精美木刻纹饰的回廊就在花园的池塘前面,常春藤沿着回廊的边栏蜿蜒缠绕,夏季的晚上池水掩映着繁星的倒影,是这肃穆沉闷的丞相府里最温和的景色,也是我和那个名叫东海的孩子夜夜相会的地方。
忽然出现了天使和神灵以外可以看到我的存在,这样的认知让我倍感新鲜,虽然对方只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可是也足以让我一成不变的乏味生活(没错天使的生活其实很乏味的)掀起不小的波澜。所以渐渐的每天夜里翘掉工作之后和东海一起坐在回廊下面看星星,变成了我固定不变的行程。
于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模样的天使舒展着银白色的巨大翅膀,膝头怀抱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孩子仰望星空,这也变成了丞相府里一道独特的风景。当然凡常的人类断然是看不到我的,如果你偶然经过你大抵只会看到一个年幼的孩子散着漆黑顺滑的长发,十分诡异而孤零零的悬浮在空气中,然后你会怀疑是不是星光让你出现了视觉差异,还是你的的确确很不幸的,见证了灵异事件的发生和行进。
和孩子相处的模式十分简单,就连人际经验为零如我(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人),也似乎全然不会劳心费力。总体来讲东海是个非常温顺乖巧的孩子,如果把那些偶尔古灵精怪的时候忽略不计的话。
他坐在我膝头看星星的时候会软软的靠进我怀里,用小小的头颅蹭着我的侧脸和脖颈,偶尔嘟哝着抱怨说晟敏你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则会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着话,一边用手指抚摸他柔顺的长发,把两鬓的碎发结成细密的发辫编合起来。这便是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最常做的事情。
然而说他古灵精怪也完全有据可依,比如说春天里到了天使们换羽毛的季候,他总是一脸认真的收集我换落下来的羽毛,问他要用来做什么他便煞有介事的回答说天使的羽毛一定质量上乘,可以拿来做书签或者蒲扇。于是到了夏天时候丞相府上上下下的仆人们便匪夷所思的看着他们的东海小少爷总是端着小小的拳头好像在握着什么一般令人费解的不停重复着扇风动作。
比如说他八岁那年的某个晚上,在他必须要入睡之前分别的时候,他忽然楚楚可怜的问我说晟敏,为什么我只有在晚上才见得到你?太阳升起来以后,我在哪里才能找到你?我漫不经心的随口答道,白天我都在你家正堂的屋顶上晒太阳,你在那里就一定找的到我。于是第二天正午当我正坐在屋顶上面兴致盎然的看着不远处放风筝的孩子的时候,却忽而被一阵骚动所惊扰。探身一看便发现丞相府一干仆人们正惊慌失措的向上张望着什么,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他们的东海少爷正摇摇晃晃的挂在房檐之上,一副爬墙上房未遂的样子。可是本人却全然没有危机感,一双乌黑的眼睛还四处乱转着张望,待到终于和我的视线相汇的时候便惊喜的对我笑的宝光璀璨。
不过当然众仆人们看到的是高高挂在房檐上面的小少爷忽然冲着空气一阵傻笑,然后一个管家模样的年长者一阵捶胸顿足,叫嚣道大事不好了,小少爷这是魔障了啊中邪了啊这可如何是好!接下去的两天里我便见证了丞相府兴师动众的道场法事,说是用来降妖驱魔正风水的仪式。我把这件新鲜事告诉希澈哥的时候,希澈哥正在皇宫的玉砌雕栏上呼啦呼啦的磨着他的清风剑,然后摇摇头耸耸肩,表示对东方人的思维模式和宗教传统完全不能理解。
当然和人类往来甚密这件事情我对希澈哥只字未提,否则他一定会吓的花容失色,然后大惊小怪的对着我大呼小叫,再来一番切不可越界,切不可逾矩的千篇一律的说教。不过我想希澈哥大抵是知道的,有那么一次我在丞相府的回廊前看到过些许金色的羽毛,那个时候是春天,正逢天使换羽毛的时节,除了希澈哥还有谁呢?他一定是悄悄的在不远处看着我,所以也自然看见了我和一个人类的孩子相谈甚欢的样子。不过希澈哥没有提过,我想他是故意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希澈哥其实很疼我的,不然也不会在我翘掉那么多次的晚班之后都没有对我发过一次脾气。
东海总是说我的手指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说到温度这东西,那是在遇到东海之前是我全然不能明白的概念,关于冷和热我也没有任何辨别能力。可是我始终记得东海皮肤的触感,夏天的夜里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是微凉的触觉,手指却是四季不变的温暖。我想我大抵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逐渐明白了这世间的种种,比如日间的光照和夜间的月色,轻拂而过的微风和滂沱的大雨,原来都是有温度的。
从他十岁那年开始他便总是缠着我要我讲我小时候的事情给他听,我只能无奈的搜刮我那点可怜的童年记忆,一遍一遍试图回忆并描述伊甸园的景象。而他好像对伊甸园里的小天使们颇为关心,有一次我很不小心的说起伊甸园里的小天使们在长大以前都是光裸着身体的,东海清澈的眼睛便一闪一闪,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的真挚道真的么?原来是这样…那晟敏在长大之前也都不穿裤子的么?好想看晟敏不穿裤子的样子哦…言毕还作出小鹿一样期待的表情巴巴的看着我,我登时错杂的哑口无言。
等到他再长大一点以后,我开始给他讲故事,各种书本里读来的,亦或者是我从西方所得来的见闻。我给他讲西方红砖尖顶的欧式建筑,给他讲城堡里的贵妇人在深夜爬满黄金葛的窗前等着前来相会的勇敢的骑士,给他讲人鱼的传说和北欧的女神,给他讲十四岁便为了和罗密欧的爱情而倒在圣坛之下的朱丽叶。讲故事的才能我很有自信,我向来自恃文学修养颇高,在欧洲的时候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四处旅行和阅读书籍上面,想不到这曾经被希澈哥他们一度斥为不务正业的事情却在这样的时候派上了用场。
而东海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听故事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听到恋人相会的部分那双漆黑的眸子就几乎要温柔的化出水来,听到悲哀的结局眼里便雾气氤氲,时而抽噎着鼻子,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这样的效果总是让我很有成就感,故事讲的也就越发卖力,到后来用光了库存甚至自己编造起来,直到我自己胡编乱造的故事也足以写成一部新的天方夜谭或者一千零一夜。这样的时间让我觉得很享受,安静怡然的,虽然东海澄澈而专注的目光常常让我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真是奇怪的感觉。
作为回报东海也讲许多他的事情给我听,都是很孩子气的非常琐碎的事情,像是今天功课因为诗文做的好受了父亲的褒奖,或者习武的时候被师傅称赞说他天赋异禀之类,不过也有一些其他的信息,比如他说他姓李,全名是李东海,还有他的生辰(我也是研究再三才明白原来生辰就是诞生日的意思,东方人的用词啊…)是在深秋的时节。东海问我我的姓氏是什么,我含混着回答说,你姓李,那我也姓李好了,然后东海便咯咯笑着倒进我怀里,一边笑一边不停重复着说,李东海和李晟敏,李晟敏和李东海,真好。
我不知道这古怪孩子是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或者我也跟他一样姓李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只是在那天晚上回到丞相府的藏书室之后在寂静的黑暗里独自发呆,脑袋里都是东海欢喜无邪的模样和李东海这三个字。李,东,海。真是奇妙,嘴唇轻启,舌尖轻扬起回旋,伴随着微微的气息缓缓的吐出,李,东,海,这样的三个音节,是多么好听的名字。
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我的身体和灵魂里面好像有什么在慢慢的觉醒,如果说上帝所指的探索感知和发掘心性就是这样的经历,那么这条自我发现的征程真的就像是充满未知和欣喜的旅途。上帝说这是每个天使都必须要经历的,我不知道旁的天使是不是同我一样,也在一点一点的感知这个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有着太多新奇的凡尘的世界,还有那些没有翅膀的终生都留在天界和伊甸的天使们,他们是不是也一样会有这般美妙的经历。
这样的疑问我没有对希澈哥说出口,否则他一定又会敲着我的脑壳大小声道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胡思乱想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啊?作为天使就要有天使的本分,有这些闲工夫还不如帮我一起巡夜!虽然我非常尊重天使的本分和希澈哥恪尽职守的精神,可是我还是非常明哲保身的尽量保持沉默,这才是能让我继续逃掉夜班避免说教和省去许多不必要麻烦的明智之举。
东海十三岁那年秋天寒意来的非常早,到东海生日那天竟然下起了雪。希澈哥说这在东方是很罕见的诡异季候,东海却兴奋异常,早早便裹了裘衣坐在回廊下乖乖等着我。于是当我马虎的应付了和希澈哥的夜巡匆匆飞到丞相府花园的时候,便看到东海若有所思的望着飘雪的夜空里一团形容模糊的月亮兀自出神。
我纵身轻轻一跃,落在回廊的凭栏上,东海立刻喜出望外的大声叫我的名字。我问他在想什么,他孩子气的狡黠一笑说一个人看雪景多无聊,只好想想你啊,然后踢掉昂贵的皮裘钻到我的翅膀下面,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来。他说晟敏,你的身体好像越来越温暖了呢,他说今天我生日,你有没有要送我什么礼物?
礼物这个词让我感到有些困惑,毕竟在天使界没有圣诞老人的存在,也没有什么生日要送礼物的习俗,大部分天使,比如我比如希澈利特哥,估计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都全然不记得。我盘算着我有什么东西是人类,或者孩子会感兴趣的,橄榄叶编成的十字架(那是成年礼的时候从天使族长那里得来的成年标志)?圣经(呃,是伊甸园里每个天使的必读物)?还是我的月明剑?…正当我冥思苦想的时候,东海突然用他温暖的手指拉住我的翅膀,就像我们初见的那次一样。他说晟敏,你可不可以再带我飞一次?
我抬头看看朦胧的月亮和依旧纷扬的大雪,虽然不是理想的飞行天气,可是我也可以为了这个过生日的小鬼破例一次,要知道我可是以飞行能力为傲的蓝家天使,至今为止都还没遇到过任何足以难倒我的状况。
于是我把他圈在怀里裹进我的天使长衫,然后轻轻震动翅膀轻盈的腾跃升空。寂静的雪夜里振翅的声音格外明晰,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纷扬的霰雪洒落在我的翅膀和脖颈,然后在接触到我皮肤的瞬间便消融成细小的水珠。看来我的身体的确是像东海说的一样,在变的温暖,而我的种种知觉好像也是在这个雪夜里开始变得敏锐。
东海在我的怀里轻声发出惊叹,小小的脸庞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雪花落在他长长的微翘的睫毛,他温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侧脸和肩膀,这样的温度竟然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安定的不可思议的感受。朦胧的月光映照下,天地之间都是莹然的银白色,不停落下的雪片模糊着视线,我从来不知道风雪微凉而轻柔的拂面,原来是这样美好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带着东海飞回他的房间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好像晴朗的夜空里闪烁的星星。我从窗口把他放回房里,正欲飞离的时候他却拉着我的翅膀不肯放手,然后撅起嘴唇做出索吻的样子。见我颇为惊骇而犹豫的表情,他便委屈道,今天是我生日嘛…
所以我无奈却又有些忐忑的吻了他,简单的嘴唇的碰触,然后迅速分离,只是觉得他的嘴唇分外的柔软,带着雪花清淡的甜味。然后我们彼此道别,他笑着对我说,晚安,晟敏。
我轻轻摸了摸他微凉的长发,然后转身离开。心里在默念着上帝啊,但愿这样的飞行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希澈哥和那个讨厌的死神修满都没有察觉到我带着人类飞行这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最好就连上帝您也是不知道的…请保佑我吧阿门…
可是嘴角却分明是上扬的弧度,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控制的想要微笑。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东海的味道和触感的那一小块皮肤,温热的酥麻的,一点点奇异的感受。然后我忽而自言自语起来,李东海和李晟敏,李晟敏和李东海,真好。
如果被希澈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一定会用无可救药的口吻和悲天悯人的表情对着天空说,主啊,请救救失心疯的晟敏吧…阿门…
其实天使原本是不甚需要记忆或者回忆这东西的,希澈哥有次就很淡定的对我说,我们天使要活很多很多个千年的,如果要像人类一样记得所有经历过的事,那我们的记忆想必是要崩溃无疑的了。可是那个雪夜的风雪飞翔我的知觉还有东海的模样,我始终都记得,在我后来漫长的生命里,我一直都记得。于是我才明白其实并不是我们不需要记忆,而是我们的生命虽然好似漫长无边际,值得我们记得的事情,却很少很少。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上帝说的,长翅膀对于天使来讲是一种特别的馈赠和福祉。和始终留在伊甸园的天使们不同,我们可以飞翔,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可以发掘独特的自我…可以让我遇到李东海这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