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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遗失姓名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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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爷您老人家好,我叫池如璟,是禾川的……"池如璟见太爷爷的视线缓缓落到自己身上,这才猛然想起,从进门到现在,他竟还没正式介绍过自己。
方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崔禾川身上,直到此刻被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睛打量着,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紧张。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崔禾川的太爷爷,年纪大得足以让他心生敬畏。若是直接告诉老人家,他和崔禾川是那种关系,也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接受。
池如璟话说到一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甚至有些欲言又止。
"男朋友,以后就是我们崔家的一员了。"崔禾川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握着太爷爷的手,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没有给池如璟任何替自己圆场的机会,便将两人的关系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
池如璟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心底那点原本藏得好好的忐忑,忽然被这一句话撞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知道崔禾川向来如此,认定了的人,便不会藏着掖着。
太爷爷倒没立即说话,只是皱着眉,上上下下端详了池如璟一番。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仔细,片刻后,老人家才点了点头。
"眼光不错,斯斯文文的,比你这小子好,但祖坟炸了怕是跟他有关,小清说你为了他下阴间?"
池如璟没想到老人家开口便如此直接,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反倒是崔禾川神色如常。
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瞒不过太爷爷,索性一五一十地将事情交代清楚,从池如璟的身世,到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再到前世今生那些匪夷所思的因果,也没有半点隐瞒。
廊道上一时间安静下来,窗外风声轻轻掠过,带着些许夜色的寒意。
太爷爷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皱眉,却没有打断他。直到崔禾川将所有事情说完,老人家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乎两人的意料,他并没有追问太多,反而欣然接受了这一切,只是沉默片刻后,太爷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你命悬一线之事诸多悬疑,事实上能看见灵体甚至利用灵体的也不只有我们家,禾川,若不赶时间,这段时间潜心修练几个傍身的法术。"
崔禾川闻言,眸色微微一沉,这一趟回家,他原本就有修练的打算。
一路走来,他始终以为自己这次遭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一时不慎着了他人的道。可如今事情牵扯到池如璟,甚至连前世的因果都被牵了出来,便再也不能用一句意外轻轻带过。
有人在暗中布局,而他们现在所看见的,或许只不过是那盘棋局露出来的一角。
想到这里,崔禾川下意识看了池如璟一眼,池如璟也正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短暂交会,谁都没有说话,却都明白了彼此心里的想法。
这件事情,他们必须查下去。
"对了太爷爷,你有看过六芒星的刺青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爷爷的神情骤然变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在听见「六芒星」三个字时,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你是在哪看过?"
"一群人的脚上。"崔禾川回答得很快,池如璟却在一旁陷入了回忆,昏迷之前,他曾看见那群人的脚踝,每一个人的脚上,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六芒星刺青,当时他便觉得不对劲,如今再回想,那样整齐一致的图案,显然不可能只是巧合,他们是一群人更像是属于同一个组织。
只是那个组织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会盯上他们,目前仍是一团迷雾。
太爷爷听完后,却接连摇了好几次头,那模样,竟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久远的事情。
"百年前我见过一人,他左胸前也有道六芒星的图案,但孩子,那是不可能出现在脚上的。"
崔禾川眉心微蹙。
"为何?"
太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视线落向远处,像是隔着百年的岁月,再次看见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人,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那图案是天生的,不可能是刺上去的,全天下只有他们家有,代表着世代阴官。"
一句话,让屋内的气氛骤然凝住,崔禾川心头一震,有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像被这一句话猛然串联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才试探性地问:"妘家?"
太爷爷没有回答,但那短暂的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正是那个上古大家——妘家。
一个世代替阴间办事的家族。
关于妘家的传闻,早已埋藏在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阴间选定妘家,也没有人真正知道妘家究竟替阴间做过多少事情,更没有人知道,百年前,这个曾经声名赫赫的家族究竟遭遇了什么,只知道后来,妘家如同从人世间蒸发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一消失,便是将近百年,久到世人甚至已经习惯了不再提起这个名字,可如今,那个本该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六芒星,却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而且,出现在了一群陌生人的脚踝上。
崔禾川垂下眼,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寒意,他忽然有种预感,也许,他们一直追查的真相,从一开始就不只关乎他自己,而那个消失了近百年的妘家,或许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所以太爷爷,那祖坟……"
"妘家的出现或许跟此事有关,这段时间先别管这些,明日太爷爷教你一些傍身之术。"
"但太爷爷,那得等到后天了,明日我们要去参加同学会,回来再跟你学习。"
太爷爷闻言,伸长了食指,隔空点了点他,脸上满是无奈,俨然一副「你这小子」的模样,崔禾川忍不住笑了笑。
这趟回来,本以为只是为了处理祖坟的事,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连妘家都牵扯其中。可至少此刻,难得能和太爷爷坐在一起说说话,他心里反倒生出一股久违的踏实。
崔家确实很大。
两人足足逛了一整个早上,却也才走完一半。老宅的一砖一瓦都透着漫长岁月留下的痕迹,偶尔走过一处转角,还能看见些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物件。
只是今日还有其他事情必须得做。
池如璟和崔禾川对上眼后,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外墙。
"印象中,在我还没搬离这里,应是住在这区域附近。"他伸手指着崔家外的那面墙。
斑驳的墙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墙皮剥落了些许,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可池如璟看着它,眼神却逐渐变得恍惚,小时候经过这里时,他便对这面墙有着特别深的印象,那时候的自己还小,许多事情都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唯独这面墙,不知道为什么,竟一直留在记忆深处。
至于家究竟在哪里,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甚至打电话问过妈妈,可电话那头的人支吾了半天,最后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他只能凭着自己仅存的记忆,确定老家应该就在这附近。
"那还得谢谢我们崔家这片外墙。"崔禾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勾起,牵起他的手,两人并肩伫立在墙前。
池如璟伸手轻轻碰了碰墙面,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一瞬间,竟让他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彷佛很久以前,他曾无数次从这里经过,只是那段记忆被谁刻意藏了起来,如今任凭他怎么想,也只能抓住一些零碎的影子。
"崔家这墙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得多少年了?"
崔禾川微微仰头,试图从脑海里回想崔家那本记事大典。"上千年了,但这期间修补数百次,所以粗糙还是肉眼可见的。"
说起崔家,他便顺势向池如璟介绍起那本记事大典,崔家老宅里有一间馆藏室,里头收藏着不少奇书,以及记载崔家历代事迹的书籍,其中包括祖谱、法术、阴官相关记载等等。
那些东西平日鲜少有人翻阅,却一代一代被保存至今。
池如璟听着,神情里带着几分新奇。
"原来法术是真存在……"
"祖上是真习得,但现在几乎是藉由符咒那些外力,而非自身携带,若说为何有此转变,大概亦跟时代有关吧!天地之气削弱,法术自然也如此。"这些话,都是太爷爷告诉他的而崔禾川向来相信太爷爷,至少在这个他所熟悉的世界里,太爷爷从未骗过他。
两人离开那片墙后,池如璟便牵着他,凭着脑海里仅剩的印象往前走,只是越走,他的眉头便皱得越深明明每一次都觉得快到了,可每一次走到那个地方,眼前的景物却又陌生起来,像是记忆里那条路在他们脚下悄悄换了方向。
一条路走岔了再换另一条,依旧不对,两人绕了好几圈,连崔禾川都忍不住开口调侃。
"池先生,你小时候莫不是住在地底下吧?"
池如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却也拿自己的记忆毫无办法。
"真不记得了,很多事都是这样……"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有些不对劲,有些事情明明应该记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些画面明明熟悉得令人心悸,却偏偏找不到它存在的原因。
崔禾川看着他,没有再开玩笑,这一点,他倒是相信,不然当初第一次见到池如璟时,他又怎么会完全没有认出他?
"要不挨家询问?既然都这一带街坊邻居,应该知道。"池如璟点了点头。
于是崔禾川带着他一家一家询问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出奇地一致。
没有。
没有人记得这附近曾住过姓池的人家,一次又一次的询问,换来一次又一次摇头。
池如璟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渐渐地,那点期待也被磨得干干净净,就在两人准备放弃时,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
一位大爷正悠闲地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一下一下地搧着风,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老人家坐在阴凉处,好不快活。
池如璟看了几眼,忽然开口:"大爷,他我好像看过。"
崔禾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走,去问问。"
两人走到老人家面前。
"大爷,想问问您,这附近是不是曾有一户姓池的?"崔禾川语气客气,脸上也带着笑。
老人家却瞇起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手上的扇子也停了下来。"怎么这几年陆续都有人问,你们到底是何来历?都说了没有姓池的,就……"
话说到一半,老人家似乎越想越觉得奇怪,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耐。
池如璟站在一旁,心里却莫名一沉。几年来陆续有人问?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还有人在寻找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找他?难道是那一拨人?
就在此时,崔禾川忽然注意到池如璟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像是被保存了很多年,但照片里的人,依稀还能看出是池如璟小时候的模样。
崔禾川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腹诽:有这张你不早拿出来,刚刚挨家挨户问了那么久,兴许早就问得到答案了。
"大爷,那你有看过这个小朋友吗?"老人家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情,在看清照片的瞬间,却猛然一顿。
他瞇着的眼睛逐渐睁大。
"欸,这不是、不是小曾家的孩子吗?"
池如璟整个人僵住。
小曾家的孩子?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照片。
"这么多年了,他们老早就搬走了,你认识这小孩?"
"小曾?"崔禾川眉头微微皱起,带着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池如璟,一瞬间,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难道……池如璟真的不是本人?难道他这么多年来,竟然是冒名顶替了别人的身分?
可这个念头才刚浮现,崔禾川便觉得荒谬。
池如璟显然也愣住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答案。
"就我所知,他应该姓池。"
老人家听见这话,立刻摆了摆手。
"那不可能。这夫妻俩十多年前搬来这里时,我还觉得古怪。他们上下包得紧紧的,还牵了一个约三岁小儿,就你照片的那个。他们说他姓曾,刚搬来,往后还请我多担待。"
说到这里,老人家似乎也想起当年的事情,摇着扇子的手慢了下来。
那对夫妻当年实在太过奇怪,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人看见真正的模样,而那个约莫三岁的孩子,便是照片里的池如璟。
池如璟站在原地,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姓曾,不是姓池。
那么,他从小到大所知道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父母为什么要改姓?又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假装成另一个身分生活?那些他始终想不起来的童年记忆,究竟被藏在什么地方?
大爷见他们仍旧一脸不信,便抬手指向道路前方。
"走到底,死路,那间就是他们以前的家。真奇怪,怎么一直有人要找姓池的呢?"
这句话落下,池如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池如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大爷,谢谢您。"
临走前,他又回过头,郑重地对老人家说:"大爷,若之后有人问起姓池的,请务必不要提起姓曾的,谢谢。"
老人家虽然一脸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直到两人走远,确定已经离开大爷的视线后,崔禾川才停下脚步,他看着池如璟,沉默了片刻。
"这事看来你也不知情,你爸妈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要逼得你隐姓埋名。"
池如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孩笑得天真,眼睛里没有半点阴霾,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姓氏、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带他离开,更不知道在多年以后,会有人告诉他——他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会不会连池这个姓都是假的?其实我真的姓曾?"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如果连姓氏都是假的,那么他过去的人生,到底还有多少是真实的?
崔禾川看着他,却忽然笑了笑。
没有嘲弄,也没有半分迟疑他伸手握住池如璟的手,掌心温热,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那还有没有一个可能,这两个姓都是假的?"
池如璟抬起头。
崔禾川望着他,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无论你叫什么、姓什么都无所谓。"他微微收紧手指,将人牵得更近了一些。
"你就是你,我崔禾川认定的人。"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梢,在两人脚下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池如璟望着他,原本因身世而动摇的心,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究竟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姓曾」的孩子,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有一个人不在乎那些,不管他姓池,还是姓曾甚至不管他的名字是真是假,崔禾川认定的,从来都只是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