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刀与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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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刀与糕
林盛勃，188，18.8！
人如其名，以盛勃之姿屹立在雍市第一人民院外科，然而大器之姿，却终究是无用武之地。
雍市第一人民院外科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像是能穿透人的骨髓。
全神贯注的林盛勃，站立在手术台前，进行着手术操作。
林盛勃额角的晶莹汗珠，顺着眉峰与鬓角，滴溜溜地滑落，一滴一滴，或躺进他的胸前、汗湿在衣襟，或砸在无菌布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转瞬即逝。
林盛勃的右手，握着柳叶刀，手腕稳得惊人，从分离腹膜，到结扎血管，再到切除病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复刻一般，没有一丝一毫地冗余。
器械护士凌端端王洛芬看着林盛勃左手辅助右手，温柔又沉稳，早已看惯，却又实实眼热，看不够。
正因为今日是林盛勃主刀的手术，王洛芬才愿意换班来当这个助理护士。
有时候王洛芬会想，要是自己再年轻个20岁，身边有这样的尤物男医生，她绝对大胆勾引！
王洛芬就不信他不从了她！
只是现在，王洛芬人老珠黄，就只能是想想了，再趁工作之便，饱饱眼福。
王洛芬知道自己早已进入半老徐娘之列，虽风韵犹存，但毕竟不好当年轻医生林盛勃医生的小三。
王洛芬像个狂热而克制的粉丝一样，她不忍心。
再者，这要说出去，恐怕得笑掉老同事们的大牙，自己的这张老脸，也没办法见人了。
王洛芬早已打听清楚，林医生的小女朋友比林医生小三岁，两人虽然聚少离多，但很是般配，林医生也到了适婚年龄，他二人应该也快走到婚姻这一步了。
王洛芬心想，等他们结婚，她准备给包个大红包，不能当情郎，当个干儿子也不亏。
王洛芬一边递着林医生需要的器械，一边不由自主地心驰神往。
王洛芬看着林盛勃医生那双执刃的手，骨节清隽分明，指型修长匀净，肤色更是久经消毒与无菌环境养出的瓷白。
没有冗余的赘肉，没有粗粝的伤痕，只在指腹藏着一层极薄的茧。
那是这几年握钳、持针、缝合留下的印记。
静时指尖微曲，透着清冷的规整；动时稳如磐石，分毫不错。
这双手抚过冰冷的器械，也托过鲜活的生命，的确好看，但好看不在纤柔娇弱，而在利落、笃定、藏着救赎的力量。
“王姐，止血钳。”只听林盛勃医生叫道。
王洛芬随口道：“来了勃医生！！”
王洛芬递工具的手，直戳戳递向林医生，几乎没有晃动。
林医生用这人世间最沉稳、最温柔的一双妙手，接过王洛芬递来的止血钳。
这是林盛勃今天的第二台手术。
上午十点，接了台急性阑尾炎穿孔合并腹膜炎；下午两点，又紧急加了一台胃穿孔修补术。
患者是个酗酒引发并发症的中年男人，腹腔内污染严重，手术难度远远超过预期。
原本轮值的副主任医师张筱敏，突发急性肠胃炎，护士长李倾莉的一个电话，就把刚在值班室眯了不到半小时的林盛勃又给拽了过来。
这所医院，大概也就王洛芬还是真正心疼林医生的。
外科的护士本身就少，上午搭班的护士，需要倒班，其她护士，由于各种原因，不肯上。
王洛芬作为老牌资历护士，她看是给林盛勃搭班，便挺身而出，换班也好，加班也罢，乐此不疲。
“血压 110/75，心率 82，血氧饱和度 98%。”
麻醉医生廖兴斌林正科报出数据，语气平稳而淡定。
林盛勃“嗯”了一声。
林盛勃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手术视野里。
林盛勃，今年 30岁，毕业于国内顶尖的中央医科大学临床医学院。
林盛勃的外科基本功，扎实得让一众老医师主任都连连点头。
一米八八的身高、剑眉星目的长相、白皙清秀面庞，脱下白大褂往人群里一站，说是新晋当红明星，也有人信。
可在雍市第一人民院外科，这些，都不值钱。
三个小时后，手术缝合完毕。
林盛勃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极其疲惫却依旧丰神俊朗的脸庞，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红蛛网，爬满他的眼白。
林盛勃捶了捶自己早已僵硬的腰，手术服像是被浇过水一般，后背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十分黏腻，难受至极。
“林医生，你太牛了！这台手术，要是换别人，至少得四个小时。”王洛芬献殷勤般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满脸堆笑道。
“对了，林医生，今天生日啊，生日快乐哦！三十岁了！也是正儿八经的勃哥啦，可真算是‘立’起来了！”
王洛芬的“立”字，被说得格外重，带着几分调侃，也有几分真心。
王洛芬既是事业粉，也是妈妈粉，是真心希望林盛勃好的！
林盛勃扯了扯早已麻木的嘴角，笑得很僵硬，不仔细看，肯定看不出来他笑了。
“谢谢，你，啊，王姐！”
林盛勃的笑，就算是尴尬地回应了王洛芬。
生日快乐？
林盛勃的30岁生日，是在手术台度过的！
一头社畜牛马加班狗，有什么好快乐的？
而更可悲的是，也只有他知道，就在他生日的今天，就在他上手术前，也就在几个小时前，林盛勃收到了女朋友苏雪晴的分手信息。
林盛勃的手机，还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他走时，屏幕亮着，那条信息，直戳戳的，像一根刺，直接扎在他心口，还剜出了几滴血。
苏雪晴的信息：
“盛勃，我们分手吧。我等不起了，你永远在加班，永远有开不完的会，永远都有做不完的手术。我想要的是一个能陪我吃晚饭、能陪我看电影的男朋友，不是一个只活在医院里的器械符号。对不起！我，祝你 30岁，生日快乐，也祝你早日能找到可以适应你生活的人。”
苏雪晴的信息，是夜里凌晨一点一分一十一秒发的。
林盛勃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苏雪晴的信息。
那时，他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肝癌切除术，累得直接倒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就睡着了。
今早，林盛勃换手术服时才看到苏雪晴的信息。
苏雪晴没有与林盛勃争吵，也没有质问，只有一句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告别，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让林盛勃分外难受，且无可奈何。
这是林盛勃第二次因为“没时间陪女朋友”而失恋。
上一个女朋友，现在加上苏雪晴这个前女友，她就算是前前女友了，也是因为林盛勃连续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缺少陪伴，甚至这期间因为工作，林盛勃连她的生日都没赶上！
是的，林盛勃在急诊抢救中错过了他前前女友的生日。
最终，他那位前前女友，还是选择了离开他。
那时候，林盛勃还安慰自己，是对方不懂医生的使命与责任。
可这一次，苏雪晴的话，像一记重锤，砸醒了他！
林盛勃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把生活过成了工作的附属品？
即便自己甘愿如此，可人家女生又凭什么需要因此成为他林盛勃工作的附属品？
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啊！
曾经，林盛勃视作骄傲的职业，甚至感到自豪的身材和颜值，现在看来，他什么也不是！
如果不能陪伴，如果两个人的恋爱，看不见，摸不着，那又算作什么恋爱？
一切言语都是画大饼，都是虚的！
“林医生，赵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护士长李倾莉的声音，打断了林盛勃的思绪，语气里带着一丝地小心翼翼，又有点偷偷摸摸，令人难以捉摸。
林盛勃听到“赵主任”三个字，像是听到要上坟一般，眉头紧锁，闭了眼，又睁开，努力挤出两个酒窝，提前练习职业假笑。
赵主任，赵德山，但“德”非“恩德”之德，“山”非“靠山”之山。
赵德山，被誉为雍市第一人民院外科的“活化石”——退休后被返聘回来，仍精神矍铄，看着像不到60岁的人。
赵德山回来后，就占着副主任的位置，拿着比林盛勃这些一线骨干医生高两倍有余的返聘工资，却连一台常规手术都不去上，全都是名义上地指导，让手下的医生操作，自己揽功劳。
赵德山每天的工作，就是泡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在年轻医生的病历上签个字，签上自己的姓名。
当然，现在都是电子签，赵德山几乎完全不用亲自签名。
可以说，赵德山每天最主要任务的是，把年轻功劳统统往自己身上揽。
更让林盛勃憋屈的是，赵德山近来尤其“关照”他。
上个月，林盛勃主刀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这场手术在业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结果赵德山在科室大会上，硬是说成了自己“指导有方”，甚至在医院的年终总结里，把这台手术写进了自己的业绩清单。
林盛勃换好白大褂，走到赵德山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面，传来赵德山慢悠悠地要死不活的声音，道：“进。”
赵德山的单独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龙井茶香和水果香，这些东西自是年轻医生或者患者家属孝敬的。
赵德山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健康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眼皮都没抬。
“小林啊，刚才那台手术，你做的不错。
“不过，以后再遇到这种复杂病例，还是要先请示我，毕竟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做手术经验比你丰富得多得多，能在关键时候，给你把把关，让你避免出现一些没有必要的纰漏，给医院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盛勃腹诽道：“吃得饭比我吃的盐多！我一天吃三大碗饭！你能吃三大碗盐！咋没把你个老不死的齁死！”
林盛勃轻呼一口长气，等着赵德山放完他的臭屁，压下心头的不快，点了点头。
“知道了，赵主任。患者情况紧急，当时张筱敏老师突发状况病休，我就先上了。”
“紧急？紧急，也不能乱了规矩嘛。”
赵德山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林盛勃脸上，带着审视。
“院里最近要评副主任医师，你的资历，还是差一点的。”
“虽然手术做得还行，但科研成果太少了，论文也很不够。我看啊，你还是再沉淀几年，多跟着我学学怎么‘做人’，比光会做手术要强得多。”“
这一点，小孙兴超医生就做得很好！你要多向孙兴超医生学习，明白吗？”
“做人！”两个字，赵德山咬得格外重。
林盛勃心想：“孙兴超医生，每天哈巴狗一样黏着你，好吃好喝的招待你，红的白的侍奉你，我可做不到！我.......”
赵德山说的“做人”，就是让林盛勃学会像孙兴超医生那些人一样，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更要学会把功劳分给他一半，好好孝敬他这位为医院奉献了40年的老前辈。
可他林盛勃，做不到。他是凭本事吃饭的医生，不是靠着钻营上位的政客。
“赵主任，我之后会注意的。”
林盛勃实在疲累已极，毫无应酬之心，没再多说一句，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林盛勃在赵德山办公室外，碰见赵德山的哈巴狗孙兴超医生，孙兴超医生向林盛勃笑容可掬的打招呼，林盛勃只是点点头。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搀扶着患者的家属，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林盛勃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
30岁，古人说：“三十而立”。
立家、立业、立身。
可他林盛勃呢？“立”个啥？
王洛芬的话，犹在耳边！三十了，要“立”起来、“勃”起来了！
事业上，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做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绩效，被一个尸位素餐的令人作呕的老副主任医师压着。
感情上，接连失恋，连个能一起吃块生日蛋糕的可心人都没有。
生活上，除了医院，就是出租屋！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活得像个精准运转却没有灵魂的机器。
林盛勃掏出手机，想给苏雪晴回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空，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盛勃又能发些什么呢？
道歉？说自己会改？可林盛勃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注定是无法给苏雪晴想要的陪伴。
林盛勃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裤衣口袋里。
晚上九点了，林盛勃没有回家。
林盛勃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奶油小蛋糕。
蛋糕的包装，甚是简陋，上面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
林盛勃看着这株歪歪扭扭的蜡烛，愣了神，他拔掉了蜡烛，扔进了垃圾桶。
林盛勃手持小蛋糕，走到医院后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这里是医院里最安静的地方，种着几棵老樟树，晚风一吹，能带来些许凉意。
没有蜡烛，没有祝福，林盛勃在心里默默地自己给自己唱了一首跑调的生日歌。
形式上，也算是过了这个30岁的生日。
林盛勃拿起塑料叉子，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糕。
甜腻的奶油，在林盛勃的嘴里静悄悄化开，却掩不住他内心的苦涩，这苦涩就像是吞了一把碎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冰到心里。
林盛勃想起刚学医时的初心，想起第一次成功救活患者时的成就感，想起曾经以为只要医术够好，就能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给了他狠狠的巴掌——医术好，在这雍市第一人民院里，有时候，真的没用。
蛋糕没吃完，剩下的一半，放在了长椅上。
林盛勃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闻了闻，却没点燃。
医院里，禁止吸烟，林盛勃也早就戒了。
林盛勃只是习惯在烦躁的时候，摸一摸烟盒，闻一闻烟味，尼古丁的气味，似乎就可以从他的鼻腔、传进他的胸腔，直到他的脑际，麻木又迷醉。
林盛勃拿起手机，给老妈回了个微信语音。
“妈！我很好！刚吃了生日蛋糕！你不不操心！我很好！我今天值班着！待会儿还有手术！你早点休息，就不跟你多说了！你一个人在家，多注意身体！”
就在这时，林盛勃手机突然响了，是科室的值班电话。
雍市真是个玄而又玄的地方！这才撒了谎！这就应验了？！
“林医生，急诊来了个急性胰腺炎的患者，情况很危急。血压，已经降到 90/60了，张筱敏医生还在病休，赵主任说让你过来处理！”
林盛勃听得出，值班护士的声音。
林盛勃长吁口气，果不其然！是手术！
林盛勃拿起湿巾纸，抹掉嘴角残留的奶油，站起身，将剩下的小半块蛋糕扔进垃圾桶，便快步向急诊楼走去。
林盛勃不能拒绝“手术”，这是他的工作！
作为年轻医师，他也需要通过大量手术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以减轻赵德山之流对他的压制！
当然，林盛勃也需要钱。
既然没办法改变，那就沉浸其中。
是的，30岁的第一天，他林盛勃，依旧是在加班中度过。
别的人，可能是三十而立，但对他而言，三十，一切仍旧未知。
前途未知，婚恋未知，全都未知。
或许，这样暗无天日的牛马日子，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
又或许，明天就会有转机，谁知道呢？！
此刻，林盛勃只想做好这场手术，赶紧去值班室睡一觉！
今夜，林盛勃就不回他的出租屋了！在哪里睡，也都是睡！
明天，兴许，还会有新的挑战等着他！他今晚必须休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