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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水族馆与夜舞 雨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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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过又停了,我迷茫地站在路边,满头大汗,澡白洗了。
“…有吗?”我问克鲁修。
他从路对面走过来,摇摇头。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们一直在找Dog,这么大的一条狗,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出门,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大街小巷之中。
“也太奇怪了,甚至连一个看见他的路人都没有…这不合理呀!”我苦恼地说。
克鲁修捋了把金黄的头发:“是啊,而且我们都转好几圈了…”
阿斯和贾德尔也从西边回来了,两人手里居然提着一箱啤酒。
我无语至极:“你俩干吗去了?!”
“找狗啊。”阿斯理直气壮地说:“我们都快跑到郊区去了,连根黑狗毛都没看见!”
我叉着腰指指啤酒:“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阿斯略显心虚地挑起眉毛:“这个…打折。”
我看向贾德尔,他神态散漫地耸耸肩。
我崩溃地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啊…Dog…他可能又会被人虐待的。万一又碰到那个餐馆老板该怎么说啊…”
“你想多了凯茜。”阿斯无奈地说:“他没把哪个倒霉蛋吓死都不错了,还被人虐待?看他那样,我估计他有什么心理问题,可能还会咬人…”
我皱着眉抬眼看他:“阿斯!是不是你故意不关严门让Dog溜出去的?”
他目瞪口呆:“…什么?!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我?我至于吗?!我向梅林发誓在我睡着之前门都关得好好的!”
“他没说谎。”贾德尔俯下身捏捏我的肩膀:“我就躺在门对面,一直看着呢。”
“但一条狗怎么会自己开门跑掉呢…”我失落地喃喃道:“啊,也有可能,如果他够聪明…”
“别难过了,没人知道Dog是怎么想的。”克鲁修轻声说。
“就是,说不定他根本不想被我们领养呢。”阿斯附和道。
我郁闷地搓着下巴。
“…想上楼喝点啤酒吗?”贾德尔温和地一挑眉毛:“那些是快过期了才打折的,得赶紧喝完才行。”
“…好吧。”我撇嘴说。
我们回到旅馆,把房间续了一晚上,克鲁修轻声问女主人,真的没有看见过一条狗从楼上下来…?
“…第四次了!”女主人坐在前台,嘴唇不耐烦地紧抿成一条缝:“我说过了!如果有那么大一条狗走下来,我当然会看见!”
“您可能暂时离开了,女士…”我不死心地说:“或者走神了…”
“我一天都没离开过这个位子,小姐!”她的鼻孔呼哧呼哧喘着气:“什么都没有!除非您不认同我脸上长了两只能用的眼睛!”
“…抱歉,女士。您的眼睛很好,也很漂亮。”我闷闷地说。
恍惚地睁开眼,旧挂钟叠着好几层模糊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晃去,仿佛隔着厚厚的一层水---片刻后,我才勉强看清,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午夜了。
整条街大概只有我们这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几只死虫子的尸体躺在泛黄的灯罩里,灯光一闪一闪,似乎在嘲笑我们都喝趴下了。
各种包装纸掺杂着食物残渣和烟头散落在地上,我们几乎吃光了所有零食,以及餐馆老板好心赠予的牛肉派和甜点---它们本来应该进Dog肚子里的。
大大小小的酒瓶在地上排成一排,倒得歪七扭八;那是我犯强迫症,后来阿斯又耍酒疯的结果。
嘴里的酒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让人直犯恶心。
克鲁修和阿斯睡得很死,一个趴在沙发上,一个躺在地毯上,手里握着威士忌空酒瓶和半个布丁。
…这群家伙,喝高兴了之后说这是我们伟大旅程的最后一晚,必须彻底狂欢才行,于是又像疯子一样跑去楼下买了一堆酒,把剩的那点钱都花光了!结果酿成现在的局面…
我躺在床上,平视缓缓旋转的天花板,瞟一眼身旁的贾德尔---他笑得很开心,眯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目光游走加剧了我的眩晕,我最后看了看昏黄的灯罩,认命地闭上眼睛。
我试图沉入黑暗,平息刚刚灌下的几瓶啤酒在胃里的翻滚,让自己静静地,缓缓地陷进柔软的床里……
…可我怎么这么清醒。
身旁安静得只能听见我和贾德尔的呼吸,窗外更是如此,静得似乎能洞察街上老鼠爬行的轨迹。
幸好克鲁修和阿斯不打呼噜,不然这寂静就该少了赋予它灵魂的绝对。
于是我被迫和脑子里正在撒泼的怪物对视,它搅得我天旋地转,还抽出一只手扳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它那漆黑恶心的眼睛。
我越来越清醒,良久后睁开眼逃避那怪物。
灯光刺得我躲向一边,直闯进贾德尔饱含笑意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脸来看着我。
他笑得可真迷人,眯起的眼睛如此狡黠,里面跳动着点点惊喜和年少的顽劣。这样轻松快乐的神情,在他脸上很少看到。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蓬乱,像戴着一顶叶桂冠。
我喜欢把手指插进贾德尔的棕发里,那饱满的手感,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的生机与温暖。
“…你一直皱着眉头,小豹子。”他沉声说。
我苦笑:“为什么每次喝多我都难受得要命,你却笑嘻嘻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贾德尔彻底侧过身,用手轻轻挡住我的眼睛:“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透过温热的指缝,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他狭长的眸子,如迷恋夜空的人静静仰望一轮弯月。
心应和着旋转的节奏起舞,我慢慢抚上他温暖干燥的手背:“…但我现在太清醒了。”
他立刻回握住我的指尖,轻轻摩挲我冰冷的骨节;眼前温热的触感消失,我赤裸裸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贾德尔动了动身子,又向我靠近了些:“…要我唱首摇篮曲给你吗?”
他带笑的声音近乎耳语,我像蜗牛被触到眼睛那样缩了缩脖子,脸滚烫地笑道:“…走开!”
他没松开我的手,甚至抓得更紧了些。
我淡淡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周遭的空气又重归寂静。
好像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感受到他依旧灼热的目光,我轻声开口:“…Dog会没事的,对吧?”
“对。”贾德尔说:“我看到了,他会被一个好心人捡到,幸福平安地度过一生…我也有艾薇的预知能力。”
我被他的胡扯逗笑了:“你喝多了。”
他哼哼了一声:“我和你一样清醒。”
我抬眸看他微眯的双眼,泛红的脸颊:“你可不像清醒的样子。”
贾德尔笑了笑,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里熠熠生辉:“…我们出去走走吧,小豹子?”
我巴不得和床融为一体,完全不想动弹,更别提出去走走,但是对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我说不出拒绝。
于是嗫嚅了半天我只从喉咙里噎出一句:“…去哪儿?”
贾德尔惊喜地挑了挑眉,飞速翻身站起,连扯着我不情愿地离开柔软的床。
我哼哼唧唧,故作迷糊地像滩烂泥似的瘫进他怀里,他搂住我,晃晃悠悠地朝楼下走。
车行大概四十分钟,我浆糊般的头脑被晚风吹得清醒了些,贾德尔刹在一栋灰蓝的建筑前---这里是午夜时分的水族馆。
虚幻的水光透过玻璃摇晃地映在我脸上,四墙通透,珊瑚和宝礁在这片隐秘的灰暗空间里肆意生长,五彩的热带鱼漂浮着,吐出一串串珍珠似的泡泡;海龟平静地闭着眼在细沙上沉睡,鳗鱼在洞穴里扭着身子进出。
我惊奇地打量着玻璃柱里,随光变幻颜色的小水母:“…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贾德尔带笑的侧脸在晦暗的背景下洇开淡蓝的光晕,像水光下一幅沉静的油画,鱼影映入他眼底的深水,其间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他轻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我低眸揉了揉他的头发。
无需继续追问,毕竟这里隔离世俗的幽静,与他眼底的沉静如此相似。
“…看!”贾德尔像个发现宝物的孩子一样笑起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未眠的蝠鲼摇摇摆摆地游过来,贴在了我们面前的玻璃上。
“…可爱。”我笑了笑:“它的嘴有点像克鲁修,是不是?”
贾德尔皱起眉头,视线轻蔑地从蝠鲼身上移开:“你觉得克鲁修可爱?”
他的语气不大好,我轻声说:“…有点吧。”
贾德尔像触电似的瞟了我一下,随后眯起眼:“…那我呢?”
那我呢?这是什么话…
我下意识答道:“你平时和可爱没什么关系吧,”
后半句“但私底下你很可爱”的奉承还没说出口,贾德尔就转身走了。
“…诶?!别生气啊…”我哭笑不得地追上去:“你更可爱!你最可爱了好不好…”
开玩笑似的说出这话,我心里一阵发颤,看见他偷偷勾起的嘴角后颤得更厉害。
贾德尔没回头,只是像个小孩儿似的在展示柜之间躲着我绕来绕去。
我们略过重重光影,周身淡蓝旋转的水光都变得虚幻。
我心想他怎么能这么幼稚,又有点想笑。
追了半天他还不见停的时候,我的耐心渐渐耗光了,我有点气急败坏地站住脚靠在玻璃上,等着贾德尔过来认错。
几秒之后,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我挑着眉等了许久,却没听见它再次响起。
我皱着眉回头:“…贾德尔?”
没人回应我,这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回声单薄地在光影之间绕圈,最后化成泡沫。
“…我靠!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寂静黑暗的走道里跑了两圈,半个人影都没有。
实在没了力气,我靠到玻璃上,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
…这小子,不会丢下我跑了吧?!
此时贾德尔愉快的声音回荡着响起:“…小豹子!来找我啊!”
“靠!”我抱着胳膊向自由浏览区的出口走去,心里不禁骂他混蛋。
幼稚死了!
独自走在水族馆阴暗的廊道里,我失语地打量着两边沉默的展示柜,鱼群在水中静止地陈列着,它们乌黑的眼睛在这种气氛下显得有些诡异。
碰到可疑的角落,我还要去检查一下贾德尔在不在。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的特点就是喝得越多越幼稚,现在心理年龄大概已经从少年退化到婴儿了吧…
第四次路过鲨鱼专区,我叉着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开始思索贾德尔可能在的地方…他总不能四处乱跑吧…如果是那样我直接不管他,自己回去好了…
盯着白亮的小顶灯,一个想法从我眼前划过,我挑了挑眉,果断地悄悄跑回了自由浏览区。
贾德尔浅棕的眼睛透过蔚蓝的水光,闯入我的视线。
热带鱼展览柜的对面,他的瞳孔猛地放大,随后眯起眼顽劣地笑起来。
…这家伙还笑?!
我撇着嘴,满脸不愉快,抻了抻手腕表示要给他一顿教训。
他挑了挑眉,笑着向展览柜的另一端挪去。
我与他对视,跟着他向一边踱去,隔着蔚蓝的海水,他眼里仿佛正溅起银河般晶莹的浪花。
当那对深泉重回沉静,我跟随着浪花的痕迹,描摹浅棕河床上笑意生长的纹理。
我想象着我在那里起舞,跌倒,仰视星空,俯身亲吻辽阔的沙床,然后自顾自被脑海里的自由肆意逗笑了。
贾德尔的神情归于平静,只是那潭水深处渐渐翻涌起难以察觉的炽热,眉眼像起了一层雾。
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变得滚烫,卷起暧昧的气息游离在视线之间。
穿过展示柜,蔚蓝的滤镜消逝,我更清晰地看见他浅棕的眸子在灰暗的阴影里闪着光,心跳也随着他向我靠近的脚步而加速。
我们近到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草味的木香时,贾德尔笑着抚上我脸侧。
“…你真幼稚!”我轻声说。
他的指腹随着灼热的视线划向我的下唇,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低头朝我贴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拒绝…
直到他滚烫的酒味呼吸就洒在我唇边,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哐啷啷传响:“…你们在干什么?!”
贾德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余光里闯进的黑影和尖利的呵斥拉回了我的理智,被吓了一跳之后我拉起贾德尔就往反方向跑。
他就这么被我拽着,神色轻松,甚至在我后面轻声笑着。
…这种事他是干过多少次?!
我拉着他气喘吁吁地躲到一艘假船后面:“…真敬业啊…都后半夜了还来多管闲事!”
贾德尔悠闲地挑挑眉:“…和你在一块就是幸运,小豹子。今天过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们无奈地起身再次躲避巡护员,一边朝出口的方向摸过去。
终于逃了出来,外面空气无比清新,我们互相推搡着在夜幕下前进,距离一会拉远一会又变成负的,谁都不说话,但是看着对方的脸就忍不住嘻嘻哈哈,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哼着歌,趁着凉爽的风暂时停息,颇有感慨地靠在了栏杆上:“…我想起了我们二年级的时候。你看,这条河,那几艘船,还有路灯…一切都这么相似。”
贾德尔站到我旁边,看着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河水:“…还是很不一样的。”
“是啊,这次应该没人偷拍我们了。”我开玩笑说。
贾德尔嗤笑一声,抬起头,温柔地眯起眼睛,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他的手可真热。
我勾了勾嘴角,算作对他上句话的默认---好几年过去了,我已渐渐能读懂他每句话,每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
这样想着,刚才没来得及回味的那一幕就突然蹦到我眼前。
他刚刚又要吻我…
我心如擂鼓,同时心里一只无形的手像平时那样按住鼓面,努力地平息那巨大的声波。
许多许多次了,手已经快没了力气,但它是我的底线,我脆弱的防御,我不可跨越的一道沟坎。
它源自于我内心深处巨大的胆怯与不信任。
这次也没能卸下我快要散架的装甲,因为我想,那可能只是因为他喝醉了。
这是一个曾经出场过的理由了,其他的还有他是个混蛋…他在开玩笑…他在耍我…他无聊了…他眼神里带着玩弄…
我的心像被糊了蜂蜜的钉子手套打了一拳一样难受,说不出那下坠的滋味…反正我现在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就是了。
…我真应该打这家伙一顿。
我这么想着,刚气愤地抬头,就被贾德尔勾着胳膊捞了起来。
我不明所以地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开始跟着他在原地转圈,这才注意到,对岸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隐约的爵士乐声。
我看着贾德尔在欢快的节奏中踩出一串漂亮的小步舞,然后笑着把我拉进他怀里,一会儿又抻开我们牵着的双手拉开距离。
他的笑容是模糊的爵士乐里最好的绝唱。
我笑着迎合他,又实在没力气,能做的顶多是跟着他的节奏,把自己的身体甩来甩去,在他把我举高时高抬起头伸展双臂。
于是我无数次撞进他怀里。
真的太好笑了,我越笑越没力气,越没力气越想笑;贾德尔比我笑得还大声,但他把我拎来拎去的时候十分轻松。
在喝醉了,变回小孩儿的贾德尔面前,任何事情好像都变得很轻松。
那么我不负责任地希望他能一直醉下去。
爵士乐的旋律渐渐接近尾声---真是痛快,不过我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在贾德尔放下我的同一瞬间,我直接瘫在了他身上。
他抱紧我,头沉下去靠在我肩膀上,柔软蓬松的卷发扫在我耳后。
我搂住他的腰,用尽最后力气大笑了两声,恨不得向整个城市传达此时的欢乐。
贾德尔沉着声笑了,头在我颈窝处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