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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农村里没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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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里没什么娱乐设施和活动,除了偶有几户人家自己弄了两三台麻将机开个小店赚赚茶钱,会开门到比较晚一点,其他的人家多是八九点就关门熄灯了。
双潭村作为周家镇上的吊车尾,大家吃完晚饭互相串个门儿之后就打道回府了。往日里,在第一颗星星亮起时,双潭村早已是一片静寂。
今天很不同。
尽管警局第一时间将两处案发现场封锁了起来,可村里的流言八卦还是如迷香一般四散开来,诱惑了不少人赶去现场凑热闹。
周氏渔具前的空地上,李乐和同事一起拉着警戒线,将忍不住往前凑的村民隔绝在外。傍晚时还只是轻柔的晚风这会儿已有变本加厉的趋势,李乐艰难地空出只手想去扶稳警帽。
有人先他一步,紧紧地将警帽扣在他头上。
李乐抬头,是秦队长。
骤起的大风扑在他身上,将那件黑色的衬衫吹得紧紧贴住他坚实的身体,他的一双长腿微微分开站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沉稳如松。
李乐见他不知从哪儿找了个扩音喇叭,正拿着对迟迟不肯离去的村民们劝导:“大家,时候不早了,请大家赶快回家,所有的事情我们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安全起见,请大家先回去!”
风裹着他沉着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对啊,我们先回吧,别影响警察办案了。”
没过多久又有人似恍然大悟:“对对对,这个警官我认识,之前还帮我找过牛呢,人特好!咱们大伙可以相信他!”
话音一落,大家都笑了。原本涌动着不确定和恐慌的黑夜里,总算有了一丝人气。
秦阳也笑了,顺着话说:“是的,大哥家的牛太调皮了。”
又是一阵哄笑。
李乐暂时忘记了在仅仅相隔几米远的屋子里发生的一切,跟着乐了。
真想不到秦队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夜色下,秦阳看着眼前的村民们。
年轻人、家里稍微有点家底的人,要么举家搬到了更繁华的镇上,要么外出打拼,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现在还留在双潭村的人几乎要么就是还没上学的孩子要么就是留守的老人。
秦阳看着他们,夜色下沟壑累累的脸,腊黄色黝黑色的皮肤,以及一双双担忧但清澈到能反射出自己身形的眼睛。
秦阳沉了沉气,指腹轻轻摩擦了两下喇叭,开了扬声器:“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查明事情真相。但是案件重大,希望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在案发现场走动逗留,更不要人为破坏。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请尽快回家!”
时间已经近九点,村民们围着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而且大多数村民还是知事理、配合的,秦阳说完没一会儿,人群就慢慢散了。
李乐看着离去的人群,这才发现他们威少爷不知何时挤在了人堆里。
正当他满脸疑惑,身旁有个警员拍了欧阳威一下。
“行啊你,跟秦队这配合打得!”
欧阳威挑了下眉:“我就当了个托说了第一句,秦队帮忙找牛我也是第一回晓得呢。”说完戏谑地看向秦阳。
几个警员都乐了,好奇地问秦阳怎么回事儿。
“行了啊行了啊,正事儿没忙完呢。”秦阳笑着摇摇头,止住了话题,收了笑意,严肃地说:“这两起案件的受害人互相认识,而且经过我下午对受害人赵庆的家属周三春的初步询问之后,认为这两起案件很有可能存在关联。”
欧阳威,李乐等众人也认真起来。
“李乐,你去镇中心医院找到陈薇和周三春,看周三春状态如何,抓住机会问她赵庆今天一天的行动线,特别是她提到的昨天赵庆和周龙的争执,越详细越好!”
“小张,你继续跟踪尸检结果。周林路,你带着二组的其他人继续去赵庆遇害的那条路上再沿路排查一遍,明天去附近走访一下,看是否有目击证人,以及村口那个摄像头,看看有没有可用信息。”
“欧阳,你跟我继续。”
秦阳说完转身往周氏渔具走,身后传来整齐洪亮的一声“是!”
青石板桥靠周氏渔具这边的桥头摆了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上面放了一桶他们买的矿泉水。
几个男人跟水牛一样,一下午的功夫,这桶水已经快见底了。
欧阳威落后两步,眼神怪异:“你下午没问赵庆的时间?”
推算一下,秦阳应该是三点多到的双潭村,而自己到的时候接近四点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欧阳威不信秦阳就了解到一些赵庆的基本信息,连时间线还没问出来?
秦阳转头:“你觉得呢?”
“那你刚刚还让那小子问。”
秦阳嫌弃地看他一眼,愚蠢的问题。
“你不是这么过来的?李乐来了快四个月了吧,可以上手了。”
秦阳不欲和他浪费时间:“所里的人打开那个盒子没有?”秦阳给自个儿倒了杯水,故意无视欧阳威期待的眼神,扔给他一个空塑料杯,让他自己动手。
威少爷向来在秦队面前嚣张不起来,只能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还没,七点的时候问过一次,叫他们弄出来了给我发消息,”欧阳威渴得不行,喝了好几杯,“怎么了?这盒子你觉得很重要吗?”
在欧阳威看来,不过是疑似凶器而已。
秦阳抿了抿唇,一天而已,唇边已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下午你给我看照片,总觉得那个盒子有些眼熟......”秦阳叼着塑料杯,摸了摸下巴,“算了,等所里消息吧。”男人拿下塑料杯,捏在手里,又问:“村委会那边怎么说?”
“村长周雨升的儿子娶媳妇,他去市里办酒席去了。我们的人已经过去请了,但估计明天白天才能到。”
秦阳挑了挑眉:“这么巧......”
“也不算,这婚礼准备大半年了都。”
秦阳配合地问:“愿闻其详。”
欧阳威仿佛捡到了天大的秘密似的:“听村里人说他儿子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了,娶的是市教育局副局长的女儿,追了好一阵儿,光是商量结婚的日子都商量了两三个月,”欧阳威看着秦阳的眼睛,“所以我不认为周雨升是提前知道今天的事刻意而避开。”
秦阳笑了:“我说我怀疑他了吗?”他把塑料杯扔在一边的垃圾堆里,拍了拍欧阳威的肩膀,道:“走,进去看看周咏梅怎么样了。”
下午他已经问了周咏梅几个问题,简单的她倒是能磕磕盼盼地回答一二,可是一具体问到下午发生的事情,她就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冒冷汗,秦阳见她那样子不像是装的,只得中断了问话,让人先缓一缓。
周氏渔具的外间,值守的警员见两人回来,打了声招呼。
秦阳点头致意,让他们先出去。
屋内只剩三个人。
“好点儿了吗?”秦阳低头看向坐在桌边脸色仍旧惨白的女人,她和印象中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秦阳从背后掏出一瓶营养快线,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欧阳威不知他从那儿掏出的这么一东西,看得一愣一愣的。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
女人无神的双眼在看到那瓶饮料时终于聚了焦,露出一丝惊喜的表情,只是转瞬即逝。
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周咏梅紧紧握着那瓶营养快线,声音小到几乎不闻:“好点了。”
秦阳于是搬了椅子坐到她对面。
屋里灯泡的瓦数太低,两人的表情都半显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
欧阳威跟着摆了把椅子坐在秦阳旁边,只不过他坐得吊儿郎当的,远没秦阳那样正经。
“那我们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
进入工作状态的秦阳犹如黑夜里蛰伏的大型猫科动物,幽绿的双眼死死地攫住猎物,气场瞬间上扬,压迫性极强。他尽量收敛那种气质,安抚周咏梅:“你不用有任何心理压力,照实说就可以。”
“周咏梅,请你现在把你从早上起床到我们的人发现周龙尸体这中间的时间里,你做过的一切事情,事无巨细地讲一遍。”
欧阳威偷偷翘了个二郎腿,看着低头不发一言的女人,撇了撇嘴。
前门开着,屋外骤起的大风吹了进来,吹动那盏吊灯,昏黄的光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木门也被吹得嘎吱作响,有一扇没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动,猛然发出一声巨响。
周咏梅被吓了一跳,握着营养快线的手收紧了半分。
好一会儿,风才慢慢退下去,头顶的那盏灯终于安定了。
欧阳威都要不耐烦起来,正要开口再次逼问,周咏梅却先一步开始交代起来。
“我......我今天早上七点多就起来了,我起来的时候周龙已经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折腾的,就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何姐家里打牌去了......”
“何姐?”秦阳打断。
“何冬梅,就是小卖铺旁边那个人家,她最近想开茶馆,买了两台麻将机。”周咏梅微微抬头,看着秦阳小声问:“秦警官,我能喝口饮料吗?”
欧阳威看了秦阳一眼。
秦阳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然后我就一直打到十二点多一点,具体时间我真的记不清了。我,我一回来就看见周龙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喝酒,我以为他是怪我回来晚了耽误做饭了,我就赶紧去做午饭了。后来吃饭的时候我看他脸上有伤,就问了句,周龙说是跟赵庆喝酒的时候摔的,他脾气不好,一不耐烦起来,我就不敢多问了。”
说到这里,周咏梅急忙补充:“赵庆怎么死的我真不知道!”
“啧啧,就说你自己干了些什么就行了,赵庆死和你有没有关系我们警察有判断。”欧阳威敲了敲桌子,警告到。
周咏梅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眼秦阳,继续说:“然后我等他吃完饭出了门,我就在家收拾了下桌子,洗了衣服,就出门去何姐那里了。不过等我到了那,何姐才告诉我说她想起来下午有事,要去镇上给他儿子开家长会,不打牌了,我就回来了。”
周咏梅紧闭双眼,似乎不愿记起那些恐怖的记忆。
“然后呢?”秦阳这会儿放低了声音,轻轻地问。
“然后......然后回来我就看见前门开着,我以为是周龙回来了,就叫了他一声,但是没人应我。他经常这样,我当时也没觉得什么。”
周咏梅又停了下来,双手焦躁地撰在一起,身体开始轻微发抖。
“得,又不行了。”欧阳威往后一靠,暗想。下午来来回回几次问话她也是这样,说到这儿就跟断片了一样。
秦阳捏了捏眉心,起身拿过那瓶营养快线,扭开盖子放在女人交握的手里。
“不着急。”秦阳一只手撑在桌边,一只手虚搭在周咏梅身后的椅背上。
欧阳威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谁知那瓶五块钱的营养快线居然真成了灵丹妙药一样,周咏梅连喝几口,慢慢镇定下来。
“可是没过一会儿,我听见楼上叮了咣啷的......我,我知道他最近跟市里那些人谈生意谈得不太顺利,加上中午又喝了酒,以为他在楼上发酒疯,没敢上去。过了一会儿,等到后来楼上没声了,我才上楼。”
“过了一会大概是多久?”秦阳重新坐下来,问到。
“大概......大概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的样子吧。”
欧阳威追问:“这十几二十分钟,从头到尾没听见你丈夫的声音?”
周咏梅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去:“没有,只听见好像砸东西的那种声音。”
“你继续。”
“我上楼那时候,发现门是锁着的,我敲门、叫人,里面都没反应,我就只好又下来拿钥匙,等我......等我再上楼,开......开门......”
骇人的场景又冲进周咏梅的大脑,像在脑中放了好几颗炸弹,一时间头痛欲裂,周咏梅猛然抬手抱着自己的头,痛哭起来。
桌上的营养快线不慎打翻,奶白的液体流了一大片。
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秦阳直起身,叫外面的同事把车开过来:“先把人带回所里。”
欧阳威也站了起来,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如果周咏梅所说属实,那就意味着她听到的动静的时候就是凶手正在作案?然后她上下楼两三分钟的功夫,凶手就逃了?这么快?”欧阳威显然对周咏梅的供词很是怀疑。
秦阳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墙上有小部分片状血迹,以周咏梅和周龙的夫妻关系,不太可能是周咏梅见周龙死了,基于悲伤抱了或接触了尸体,染上血迹,又沾在了白墙上。”
“可是我来的时候明明看见她双手都是血。”欧阳威忍不住打断。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一,要么是凶手在周咏梅敲门后下楼的这段时间里也下了楼,手上或身体的血迹染上了墙;要么就是凶手作案后从二楼逃了......”
“凶手不可能下楼啊......一楼没有后门,想逃就只能从前门走,那这样必然会撞见周咏梅......”
“那这血迹是......周咏梅弄上去的?!”欧阳威有点疑惑。“怎么会呢......”欧阳威喃喃自语,“下午了解下情况,连邻居都看得出来她跟周龙感情不好,而且,她好像挺害怕她丈夫的,肯定不会抱着尸体痛哭流涕。而且看她那胆子,见着那么恐怖的尸体,要么跟李乐一样当场晕倒,要么拔腿就跑了,不可能是她......”欧阳威说着说着,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他迟顿地看了秦阳一眼。
秦阳对上他的眼睛。
“对害怕的人,要么害怕到底,要么总有一天会将这种怕成倍地报复在让自己害怕的人身上。”
欧阳威好像懂了,但仍有点不敢相信:“难道说......”
“尸体身上的刀伤,八成是她做的。”秦阳给了结论。
欧阳威真有点被这个推论震惊到了,摸了好几把头发,忽然想到什么,话题拐了180度,他狐疑地看向秦阳,问:“怎么看你俩交情匪浅啊......你那营养快线哪来的?你怎么知道周咏梅爱喝营养......”
秦阳打断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尽快让人找到何冬梅核实她刚刚说的情况,另外还要弄清楚周龙对周咏梅有没有家暴行为。”
欧阳威点头,又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秦阳再次打断:“带烟了吗?”
欧阳威撇撇嘴,直接掏了一包递给他。
秦阳抖出一只点燃,又问欧阳威要不要。
“我不来。”威少爷只关心自己心里的疑惑。
秦阳抽得不比下午那会儿凶,吐出的烟雾萦绕在面前,叫人看不真切。
欧阳威嫌弃地扇开二手烟,撞了他一下:“诶,问你呢。”
“说来话长。”秦阳看着桥那头,女人坐进了警车里,红蓝的灯越来越远。
她和七年前真的很不一样了。
“你别卖关子,说吧,今晚你准备怎么办?”
欧阳威的话音刚落,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两人瞬间警觉,秦阳扔了烟,手迅速摸上腰上的枪,和欧阳威交换了下眼神,两人前后交叉,环视四周。
风又吹了起来。
外间排除,两人慢慢往里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楼梯那儿时,感应灯抽风般亮起来。
里间的灯也开着,没人。柜台里的小凳子上,是周咏梅遗落的一只小巧的黑色手提包。
响声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虚惊一场。
秦阳让站在前面的欧阳威去拿包查看,自己收了枪,转身靠着柜台重燃一支烟。
“谁的电话?”
秦阳没听见动静,转头用眼神质问。
“谁啊?”秦阳作势要去抢手机,欧阳威先一步将屏幕转了过来。
来电显示:嘉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