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离开，重逢 好好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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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哀求旋即凝固，融化，转变为尚未洗净的腥红。郭望轩捏着那些管子，“你舍得吗？”
“你猜我会等你多久？”
“也许是几年几个月，”他钝钝的，“也许，我明天就再也不来了。”
他握住杨止的手，力道很轻，就像将要奔赴茫茫草原的行者向天空献上不带贪欲的吻。
“到时候，你就等死吧。”
郭望轩扯出一个笑，兴味未达眼角。最后他冷哼出声,贴在杨止耳边，呼地吹了口气。
杨止睁开眼睛，脸而后侧到远离他的地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等到他将脑袋放在杨止胸膛上，杨止又闭嘴了，很平和的样子。
睡着了一般的心跳，和他愈发增长的心率。
窗外有晃动的白色影子。
死亡来得突兀，犹如大风过境。闻虎从电视上看到死讯，倒没多么惊讶，平常地吃肉。
肉没有几块，有些可惜。
吃完把一次性碗一推，手背抹嘴，浑身腥臊地踱进房间。郭如睦送他的房子他住不惯，便要求在地下挖出一层来。天知道那丰臀肥乳的女人在正门前有多惊喜，被领到地下室后就有多烦闷。
她倚在床边啪嗒啪嗒地抽烟，深色的皮肤，翘着腿，指甲上涂了正红色。
女人有一双浅色的眼睛，细看尾调是青蓝色。
他们滚作一团，她还在烦闷地抽烟，天花板落在她不断晃动的视野里，像白色的影子。
做着做着，他们向彼此借了个吻。
“你的口红是可可味的。”他说。
女人骑上来，双目无神，“别说无聊的话题，力气大些。听懂没？”
完事后他们各自躺着。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闻虎说。
他此刻脾气好得吓人，边摸着她柔软的皮肉，接着回忆道：“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我的心从此缺了一块，再也回不来了，但今晚，它因你而得到了完美。神保佑你的身体。”
他转过头，愣住了。
她长长的发丝沁着馨香，舔掉的红唇了无血色，“神？”
女人撑起上半身，赤裸的身体，她凝望他。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袋白色粉末，天女散花般涂抹在她潮湿的胸腹，“你就像女巫一样美。”
他们的舌尖挑出湿漉的余韵。
她蓦地抱住他的脑袋，转情的眼睛褪去青调，浸泡成透光的蓝。
闻虎把她反摁在床铺上。
他的心脏要从口腔里跳出来。
之后闻虎目送女人拎包离开，烟味残留婉转，绕在他的指尖。她带着钱走了。
他在洗浴台前洗着脸，皮肤被摩擦后显出几分斑驳的红，睁不开眼，仅从眯缝中窥见镜子里昏暗的倒影，倚在门侧，“你忘拿什么东西吗？”语气还带着事后的柔情，“或许把我的心忘了。”
那人不轻不重地闷笑一声。
闻虎顿住，猛一扭身，正睹一个人冲他微笑，五官模糊到抓不住重点，浑身的白衬得流泉般的红愈发刺目，一滴滴掉在瓷板上。
只在梦里见过的蓝眼睛。
闻虎疯了似的揪住那人的衣领，连拖带拽地趋至客厅，操起水果刀戳刺数下。
期间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血。
等到他深呼吸几下，再缓缓低头，抓住的衣领不知在何时变成长长的头发，来时路上被剐蹭的痕迹晕染出朵朵桃花。
他一松手，女人面砸在地板上，她的手指甲也是正红色的，口红从包里滚出来。
闻虎蹲下来看她，女人的头发和衣服上粘附有白色的粉末，他记得它叫女巫。这时候身边的阴影清晰起来，他抬头，还是那双透光的蓝眼睛。
那人也蹲着，嘴唇抿出无声的笑意，这份笑随着起合而无影无踪。
他们格外专注地对视着。
“还有四年。”那人轻声道，“好好活着。”
响指的声音惊起。
宛如女巫的诅咒。
闻虎眨眨眼，他还身处房间，淌在红色床单里的女人已经停止了心跳与呼吸。
“你现在不在容城？”杨佑对着电话。
老杜敲着按动笔帽，啪嗒啪嗒地，“我在去闻城的路上，”雀跃道，“诶嘿，老杨，你绝对想不到可能有个巨大的线索在等着我们。”
“怎么说？”杨佑挑眉。
“有个小姑娘，”老杜放低音量，意味深长，“来找我匿名举证。多的暂时不能提哈。”
他轻咳着挂掉手机，其实人已经坐到闻城的局子里了，闻局散掉多余人员，亲点两个人就朝自己点点头，“开始吧。”
境内境外之间存在一片自由地带，互相不是泾渭分明而是缓步渗透，层层庇护，因而难以撬动。这份团结却脆弱，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为自保，掌握各自弱点黑料是相当普遍的，这些也化为信息资源四散，有真有假，静候甄别。
那严密遮掩的小姑娘向他们提供一个网址。
情报越多，说明对方身价越高，他们研究许久密密匝匝一堆畸形般的外文，头都大了。
“这个，”自称姓赵的小姑娘圈起一个词，“是闻虎在境外的代号。”
闻虎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关于身世，众说纷纭，但最受首肯的存在是他的生母。这个女人的照片甚至被贴上来了，但令人悲伤的是她在照片里的姿态并不雅观。
显而易见的，她在境外是个从事特殊职业的，浓妆遮不掉她的五官，根据底下评论，她有一双震慑心魄的蓝色眼睛，海藻般的长发，浑然馨香。
死于“职业病”。
生父不明。
自诩见过闻虎的人说他长得像他祖父，以一种玩笑轻佻的语气，也许是因为血缘的代价。
还有人宣扬说那女人死在闻虎手里。是闻虎砸死了她，因为匮乏的物资和爱，因为脑子不正常，因为他“没有名字”……总之乱七八糟的，一塌糊涂，那女人就死了，被埋在狭窄的坡角。
更有人说那块地上长出了很茂盛的草叶。
乳/白色的汁液。像那女人的乳/汁。
那种草是幻剂的主要原料之一。
……
小姑娘脸色苍白地讲述完她所了解到的一切，他们记录着，渐渐整个房间只有她的声音。
“感谢合作。”老杜在结束后与她握手，“我们将尽全力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为安抚她紧张的情绪，老杜主动与之闲聊，“你这么年轻，今后打算有什么安排？”
“完成学业，”她说，“然后从头开始跟父母学怎么独立工作。”
“那你在哪里读书？”
她含糊道：“我在留学。”
老杜愣住了，“境外？”
她点点头。
“那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她戴着口罩，老杜却从她柔软的眉眼里读出笃定的意思。他目送她离开，点了根烟。
谢望君收到了一个礼物。彼时她正和唐宥商量关于“毕业一年后是否需要召集班集体拍摄高考加油视频”的话题。她还没想好，唐宥就说：“郭望轩不是在澹城读大学吗，可以让他拍吗？”
谢望君听到这个名字还有点愣神，就像她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然后捡到曾经的碎片。
唐宥撒了会儿娇，她就答应会问问。
“姐姐，”唐宥抱紧她的胳膊，“你对我最好。”“呵，你昨天还说小鹿赛高呢。”“她是我闺蜜，你是我们的姐姐，哪能一样嘛。”
没营养的争宠话题戛然而止。
杨止送了她一只小小的橘猫。
据说是舒尧婆婆养的大橘猫生了，他帮着找领养，她在朋友圈里应了一句，杨止就送过来了。
唐宥兴冲冲地用指腹感温，“好可爱啊小谢姐姐，我们以后有小猫咪了。”
谢望君试探着抱了抱，小东西也不挑人，窝在她怀里就昏昏欲睡了。这是一个新生的生命，诞生在爱里，小小的心跳也十分健康，她扬起唇角，接着咬咬下唇，一滴泪珠就掉了下来。
自后她在新闻上看见郭如睦的死讯，死得令人瞠目结舌，轰轰烈烈，人去楼空。
谢望君也只是掉了一滴眼泪。
唐宥抱着她。
谢望君眼睛抵住她的肩膀，突然哭了起来。她哭了，唐宥也跟着哭，两个人都哭成丑丑的泪人。
风起，影动。
黑豆在王子柯的沙发上盘着眯了会儿，忽而爬上阳台的一方台面，四处嗅嗅，像在寻找什么。
它变得沉默乃至消沉，王子柯把它接来后这是第一次见黑豆这般活泼，追着不停晃动的影子。他其实没有多么乐观，蹙眉唤了几声，黑豆不理他，他眼见没有危险，就拆了桶泡面。
他在想杨止。
想了一会儿，闷声吃面，眉头还是皱的。
风停。黑豆顿住，嗷嗷着，它挪回王子柯膝旁，可能是潜意识亦或错觉，他看见黑豆乌黑眼珠里润润的眼泪。
王子柯揉揉它的头。
人越长大，时间的跨度也随之剧增。小时候一转眼是一天，读书时一转眼是一月，到如今，新年将成旧年，他们还活在曾经。
郭望轩口中的这个“明天”，不知不觉送来了“高考倒计时”。他能看见许多穿着校服的孩子，背负着沉重的压力，蒙受社会善意的欺骗，一步步看清世界最真实的面目。
当天气转热时，他忽然觉得一眨眼就是一生。
时间一点点挪到高铁进站，陆续有几个打扮时髦的，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的，一看就是高考完的毕业生们，提着大包小包下车了。
郭望轩看了看，人群中有个高个儿，斜挎包，银耳钉，叼着根烟，痞里痞气地逆流。
他一瞬间想到了杨止。
转念一想，杨止抽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
这孩子身材还是太干瘦了。
郭望轩在烈夏也得穿着长袖，手腕上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不想看，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尽管如此，那些东西随着杨止沉眠时间越久，越多，越深，越重。
杨止任何毫无回应的动作都是一把生锈的刀。
当血液滴在医院被子上，郭望轩笑了起来，他给别人带来了麻烦，他又为之而不安。
郭望轩期待过与杨止一起活下去，他活到一百岁，杨止就活到一百零七岁。现在他有点累了。
那天他趴在床边，握着杨止的手。
郭望轩吃了安眠药，两颗。他想好好睡一觉。唯一可惜且庆幸的是他从来没有梦见杨止。
困至深深，他依稀感觉到杨止的手指动了。
又是条件反射吧。
他实在疲惫地想。
在他彻底陷入困意之后，杨止睁开了眼，浅色的眼珠滑至左下方，透着呆滞的神色。
渐渐剥开，是迷茫而困惑的。
他仅仅发觉有人压着他的手，而自己根本没有力气抽开。杨止持续看着那个人，喉间吐出轻轻的气音。
等到思绪涌回大脑，太阳已然落山。
他终于认出这个人是谁。
仅此一面，杨止又发呆了，他面无表情，唯有唰地瞪大眼睛，宛如见了鬼。
可到最后杨止也不舍得动弹。
他就这么震惊而怀念地看着这个人。
「简直像一个梦。」
他略感遗憾地想。
「我们都还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离开，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