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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蓝眼睛 对,只是条 ...

  •   细听是钟表的嘀嗒声。
      他躺在一片白色的粉末里,半空雾霭,雪花纷至沓来,将他淹没。
      他频繁地做噩梦。
      呼吸不畅,四肢填满了铅。
      他前半生是个无人在意的小喽啰,被阿什曼他们起哄嘲笑,他们把他的脸踩进泥水里。
      将他淹没。
      那天他哭着叫出“妈嬷”的音节,无人在意。他贫贱,低微,堕落,一辈子望着车马的步尘。实在熬不住了,他就跪伏在教堂外的墙壁,握紧妈妈生前留下的项链,重重地磕头。很快他就知道于事无补,便绝望地颤抖起来。
      无家的猫冲他吓哈。
      他搬起石头砸碎了它的脑袋。
      他呼喊神父的名字,他祈祷神聆听他的哭泣。
      那人有双蓝色的眼睛。
      “你能给予他们什么?”那人问道。见他半天支吾,“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他抽泣着说。
      那人看见了泥水里污浊的血肉,和尾巴。
      “猫长大后会变成老虎,”那人扶起他的脸,蓝眸闪烁着动人的光彩,“等你找到足以献给神明的礼物,就到东方去。”
      他知道一处亘古的大地。
      它的夹缝中长满了细细的草叶,风起,草叶摇出蛊惑人心的歌声。它们的血液是乳/白色的。
      “你想要什么?”他鬼使神差地问。
      那人看着他,半晌笑起来。
      “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闻虎睁开眼,郭如睦站在他旁边。
      一种睡到濒死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没有找到那个人。”郭如睦说。
      闻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喝了一口不知放了几天的矿泉水,“时间过得很快啊。”
      他的骨架宽大,人厚而矮,神情一股小家子气,体毛浓郁,两根眉毛之间没有喘息的空隙。
      “你爸爸死掉,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情。”闻虎接着,“一眨眼就这样了。”
      郭如睦俯视他,眼光冷漠。
      “周是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他说,“我第一次和朋友旅游,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你在和垃圾交朋友?”
      “把破嘴闭上,不然我撕碎你。”闻虎说。
      郭如睦耸耸肩,“江华津这条线多半废了,张恭盛那老狐狸不可能这么容易上钩。”
      闻虎说:“但他已经吞了那批货。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渡过来的,你们这管得没边。”他似乎有点儿惋惜,“江是个不错的,他很强,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江才认识你。”
      “是吗,”郭如睦扯起嘴角,“我的荣幸。”
      “但江心里太软了,我讨厌他弟弟。一个英雄有了软肋,那他什么也不是了。”闻虎叹了口气,“一切都该结束了,我要去找新的人,谁可以收拾得了张?”
      郭如睦说:“我不算吗?”
      “你?”
      闻虎看着他,“有些人就算没有软肋,也不是个人物,你比不上你爸爸。”
      “我可帮了你不少忙吧。”
      “那么,”闻虎套上衣服,“你是个很棒的工具。郭。谢谢你当初救了江。”
      郭如睦脸上笑容褪了色。他深深望向闻虎无所谓的脸,惯常拧起以示威严的眉峰此刻放松了。
      “没脑子的矮坨儿……野种子。”
      他用方言低声笑骂道,“完了。”

      江泓从车上跳下来一刹那,直接腿软地跪倒在医院门口,被门卫扶起来还在说:“我弟弟,我弟弟怎么样……救救他。”
      门卫被他惨红的眼圈吓了一跳。
      他爬起来又往后仰倒,如遭雷击般,两行眼泪浮在颧骨上,一时间暗哑了。
      直到后背感知到推力,江泓才转过头,看见郭望轩瓷白的脸色。
      两个人都沉默了。
      郭如睦尽全力压下这起“因天气”导致的交通事故所带来的热度,颇为好心地将车主与乘客两人转移到其名下的医院并承担治疗费用。
      “你瞒不过他的。”郭望轩一字一顿道。
      江泓目光如同烫着了,彻底垂下脑袋,许久他抬眸,脖子透着血意,青筋道道崩开,宛如龟裂的干涸地,“你是故意告诉我那批货在哪吗?”
      “你上钩啦,”郭望轩笑笑,脸还是白的,白到尽头开始发灰,“这么急着离开我爸,我爸可是会发火的。”
      “没关系,总有人欣赏你,你不会死的。”
      “我到底,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
      郭望轩说:“大概,我们上辈子有仇吧。”
      江泓听到这了不得的玩笑话,指着他,气到哆嗦起来,在门卫面前撕破了平静,“你个疯子,要是无垠出了什么事,我要你死无全尸!!”
      郭望轩笑了两声,眼神是飘着的。
      “等等,你们冷静一下!”门卫强行分开两人,心惊胆战地,“什么过节都先放一放,这里是医院,再这样我叫保安把你们撵出去!”
      “我很冷静。”郭望轩说。
      江泓嘶吼一声,如困境野兽。
      “别怪我啊,你自己选择的。”郭望轩注视着江泓,他的目眦尽裂,仿若所有伤痛都宁可由他自己一人承担,“江无垠值得你这样吗?”
      此话一出,江泓停下了,他悲伤地哭泣道:“我对不起他,我欠他的……”
      门卫拽着郭望轩,“你别煽风点火!”

      爱是一道沉重的命题。
      郭望轩从来都清楚,爱给予的赋分太高了,足够拉低满意的及格线。在爱的眼里,哪怕只有六十分,于爱者而言都是满分。
      但爱的由来又是那么莫名其妙。
      血缘,外貌,责任,感情,一句话,一个笑容,一个流转的眼神,一道不厌的木质香……困了他们许多年。
      郭望轩有时清醒地想着,一切都还没发生,江无垠还没有对谢望君实行罪恶的家暴,他们甚至可以说今后会是两条线渐行渐远——那么他配得上这样的结局吗?
      有时候,他的眼前模糊了。
      他分不清,他不知道。
      「对不起。」
      杨止曾一遍又一遍替自己对江无垠这样说道。
      「对不起。」
      他自己,又该对谁说?

      郭望轩听见清脆而急躁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愈近,他的心从而塌陷下来。
      四处漏风。
      他被摁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轩啊,”许淑燕抱着他,摸摸他的脖子,揉揉他的头发,如同杨止对他做的一样,她带着哭腔也努力不显示出哭腔的存在,“小轩啊。”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她的声音独特而迷人,浸润无穷的水,强烈又悲悯。
      一遍遍的,“小轩啊。”
      他突然就明白那时的杨止为什么说想家。
      那双沉默又悲悯的眼睛,浅色的眼瞳,一如既往地照耀过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
      杨止双手合十,跪在棺前。
      杨止说这是大悲咒。

      春天来临之前,容城出了一起交通事故。
      潮湿的山路。
      车辆变形,死者一人,伤者一人。重伤。翘起的原件直接扎穿伤者的大腿。
      目前没有恢复意识。
      许淑燕走出来时握着厚厚一卷单子,她见郭望轩愣愣坐着,勉强微笑,“还好呢,晚上还要麻医生再做一次手术,唉,总归……不严重。”她坐在他旁边,郭望轩感觉到重心猛地下沉,但又觉得她整个人都是空的。
      “他爸爸去局里了。”
      许淑燕人生头次声音这么小,郭望轩一走神就听不清了,偏偏他实在忍不住走神,许淑燕和他都忍不住走神——最后他们都不说话了。
      郭望轩给她买了医院的盒饭。
      “你不回去上课吗?”
      “请了假。”他说。
      走廊的消毒水味也很浓,玻璃隔断,他走几步就能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来往的医生和护士。
      他只坐着,从这个狭窄的角度只能看见延伸到墙那面的数条管子,和许多台器械。
      他们都只坐着。
      “我记得有个小伙子,”许淑燕说,“那个出意外的……他现在去哪了?”
      郭望轩说:“待了十几分钟,走了。”
      “作孽。”许淑燕明知这件事的嫌疑之深,她仍然摇头,昂着脖子,“作孽啊老天。”
      她不想去责怪任何人了。
      待到杨佑赶来时,他们还是白天的姿态,两双眼睛写满了对时间流逝的无从察觉。
      “回家了,”杨佑在玻璃那边待了十几分钟,找医生签完字,脸上没有变化,“很晚了。”他牵着许淑燕的手,放在自己两手手心里揉搓。
      郭望轩低着头。
      “小轩。”
      杨佑喊他,“有什么想说的就告诉我们。”他在吸气,走着走着终于揉着太阳穴。
      郭望轩等到手术结束才站起来,他依然没有往玻璃那边投射一道目光,站定一会儿,走了。
      一路都是消毒水味。
      他想,他好像也不值得什么。

      孙纪龙联系宿管给他开了门,他进到宿舍里面,嘴唇动了动。
      “我家里人寄了点零食过来。”孙纪龙说。
      许瞬也说:“我去前街买了点。”
      杨奕说:“我这有饮料。”
      郭望轩欲言又止,他们仨已经自发地往他桌上摆放一些吃的。
      他一眼就见着了金色的费列罗。
      他眨了眨眼睛。
      “我不吃夜宵了,”郭望轩笑了笑,“已经胖了蛮多,要控制饮食。”话音未落,他的唇角就皱了起来,抿了起来,“没事。”
      孙纪龙看了他一眼,“没事,睡觉了哈。”

      之后的几天郭望轩什么都不去想,在医院待到足下生根,也不愿挪到那面玻璃前哪怕一眼。
      最常见的就是他们推着床冲进手术室,再推出来,推进去,推出来。唯一庆幸的就是不用操心手术费的问题,唯一庆幸的只有这个。
      护士认得了他,问他要不过来看看。
      他拒绝了,慢慢地坐在那里。
      从冬天坐到了春天。
      这倒省下他穿羽绒服的时间,这时候他反而异想天开些好的,有趣的事情,想起天热了黑豆的毛会蓬勃成蒲公英的模样,想起涨潮,想起月亮和星星轮转的余晖,想起无尽夏。
      想起雨天。
      他的眼神就会淡下去。
      事实上,他暂时没有悲伤的底子,情绪逼近于迟钝的惊愕。
      他的药吃完了三瓶,情况并没有好转。
      医生看着报告单。
      “你现在不适合吃药了。”
      他说:“还是吃药吧。”

      吃完药的第二天,他似乎萌生了干劲,一个人站在玻璃前,循着那些管子的源头,目光几度静止顿挫,居然是鼻子吗。
      来不及消化,他的眼睛完全吸附在上面。
      他能看见玻璃外层一些斑斑点点,看见那些折线曲线不停地变动,他想起易青,想起妈妈。
      他冷漠吝啬得很,他到现在也没有悲伤。
      今天是他的生日。
      玻璃上倒映出浅淡的影子。
      不止是他的。
      “还好吗?”
      老板的声音。
      郭望轩的肩膀一瞬间缩紧了,他狼狈地露出一个堪称妥帖的笑容,“稳定下来了。”
      老板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我问你。”
      郭望轩说:“还行。”
      老板侧过一边的脸颊。
      “真的。”他说。
      “吃饭了没?”老板问。
      “吃了。”他说。
      “他这样,”老板说,“跟你有关系吗?”
      郭望轩看向床上的人,“有吧。”
      “你姐姐说有空给她打个电话。”老板说完这句话,站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郭望轩又很想笑了。
      药效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两边的灯都熄了,镜子上的影子没有消失。他转过头来,却见一个白大褂打扮的,戴口罩的人。
      乍一见是个医生,清闲到诡异的医生。他站得轻松,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
      各方面都普通。
      郭望轩看向因黑而愈发清晰的倒影,震了一下,不可名状的心情从蚌壳里溢了出来。
      黑暗,玻璃上蓝色的眼睛。
      弯弯的,一双笑眼。
      “你看得见我吗?”医生问道。
      郭望轩一声不吭。
      “再不快点,”医生说,“他要死喽。”
      郭望轩抬眸。
      下一秒,身边空无一人。
      那个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他走了一晚上,放空自己地,没有目的地,走到星星消散。
      他在大闽石公园的那一丿座位上愣着。
      是许淑燕把他接回来的,他们在澹城买了宾馆的房间,不知道打算睡几晚。
      “乖仔在我这存了个礼物,”许淑燕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吧,我替他给你。”
      他怔了怔,“谢谢。”
      他没想到杨止还记着自己当初那个无理的要求,因为很多话他都是随口说的。
      居然真的是戒指。
      郭望轩拿着这个纯黑色的小环,一粒小小的白石点缀在正中央。
      “谢谢。”他轻声对许淑燕说道。

      “多亏了你儿子啊。”老杜拿着那个塑料袋密封的小小的固定器,“这是监听器,我们查过了,生产标号是境外专属的。”
      杨佑说:“能查到属地吗?”
      “虽然那个人一下就切断了联系,”老杜说,“但是,当然可以。并且已经查到了。如果这个东西确切是闻虎的,那么他已经偷/渡到境内了。”
      杨佑却没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自己这么鲁莽……要不是给我们发了限时自动定位,他大爷的早死外边了。”他一拳压在桌上,深呼吸几次,老杜给他递纸,“难得见你这样。”
      “放屁,这是我儿子。”杨佑眼眶湿润了,“我宁可要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杜安慰道:“小止平时这么健康,肯定不会出事的,我们再等等。”
      “我快疯了。”杨佑面无表情地。
      “话说,郭如睦他儿子怎么样?”
      杨佑闻言沉思片刻——
      回容城前,杨止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至于恢复时间连医生都说不上来,只能给个概率。
      郭望轩看看他的脸,随着时间的拉长,创伤好转得很慢,却也愈合了,平滑了,静静的,面色如常,觉得这人下一秒好像就要睁眼了。
      下一秒之后又是下一秒。
      一天之后又是一天。
      护工给他清洁擦拭身体的时候,郭望轩在旁边看着,后来就主动揽过了一部分职责。
      杨佑让他回去上课。
      “我不想上学。”郭望轩说。
      “你别这样。”杨佑无奈道,“别给自己这么重的负担,先顾好自己的前途来。”
      郭望轩还是不说话。

      “他,”杨佑回忆道,“是个很偏执的人。我从来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老杜叹气,“这种人最难相处了。”
      “但我儿子喜欢,”他说,“我这老一辈的人能有什么办法,处着呗,杨止这死德性。”

      某天,郭望轩坐在床边。一坐下忽地站起来,瞪大眼睛,对杨佑说:“他睁眼睛了。”
      杨佑看到他的嘴唇在发抖。
      床上那瘦了一圈的人睁着眼睛,幅度没有很大,看上去像他惯常的微笑。
      他眨一下,郭望轩就眨一下。
      “叔叔,”郭望轩还是说,“他眨眼了。”一直以来冰封的表情消融了一些。
      杨佑小声道:“这是条件反射。”
      郭望轩愣住了,“是吗。”他再次缓缓坐下,盯着杨止的脸,眨着的眼睛,眼瞳深处是涣散的。
      他的背受创般躬了起来,绝望却坚持着,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杨佑目睹着一滴滴眼泪凭空掉了下来。
      郭望轩抓着杨止的手,贴在床边,额头抵住,他咬着下嘴唇,喉音低弱,像是在和什么较劲,到最后一动不动了,只有眼泪尚未断绝。
      多余的水滴在杨止鼻尖,滑至山根,被挡住,洼成一汪小小的湖泊。
      忽地,杨止的手动了动。
      他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力道反握住郭望轩的手,轻轻地搭在郭望轩的手指上。
      郭望轩问杨佑:“这也是条件反射吗?”
      “对,”杨佑闭上眼,“条件反射。”
      他后来听见了郭望轩的哭声。
      第一次。
      并不好听,充斥着眼泪的哽咽。
      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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