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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漆黑的海 他们是勇敢 ...

  •   容城雨下得厉害,隐隐又有降温趋势,杨止从包里掏出伞,廊道地面湿得恍若回南天。
      他想了想,把那半截黑色手套塞回口袋。这两月他上班总是戴着手套,还被小吴调侃是不是突然染上了洁癖。他想应该不是的,若是单纯嫌弃自己和周围都是班味儿,那还情有可原。
      可惜他对象手艺不咋行。
      一对袖套般的布都织得针脚错落,公园绿树所期盼的疏密结合的生机此刻完美地展现在这里,摩擦翻起的毛絮像是悬着的雾。
      容城的冷很湿,有种无孔不入的逼迫感。他走出大门,斜风一吹,手指不知不觉就红了。
      小陈鼓起勇气要和他一起走,杨止见他带了伞,笑了笑还是婉拒,“小夏好像没带伞。”
      那明眸皓齿的姑娘在前台苦恼不已。
      地铁站因雨袭来湿漉漉的行人,前边的人收伞,弹簧蹦出一串串的水珠,恰好蹦在他的脸上。
      杨止忽然想起来黑豆的狗粮快递没取,折回去绕了路,后边的人与之相对地挤进来,收伞,往前伸,弹簧震着雨滴又蹦在他的脸上。
      杨止有点想抽烟了。

      “没见你来玩啊?”王子柯在电话里问道,听声音大致在户外,零落的雨声。
      “没劲儿,”杨止一开门就被黑豆扑在腿上,他悄声吸气,做着看似驱赶实则蹂躏狗头的操作,“加班加得我头大了。”
      “难怪邹子说你开始着家了。”
      杨止头次知道这句形容还能用在自己身上,“你们从哪得出这结论的,我一直都很正经。”
      网面虽透气却对水防不胜防,他换下内里湿透的鞋袜,单手抱起黑豆,黑豆猛蹿到他肩上,不老实地用身体圈住他大半个脖颈。
      “你在做饭?”王子柯说。
      “嗯,”杨止挖了勺剩饭,“肉丝蛋炒饭。”
      “你来我这玩呗,给我做饭吃。”
      杨止笑道:“滚。”
      加油盐前,他分了一小口给黑豆,它嚼得吧唧吧唧响,看起来很幸福。
      几颗米粒掉在他的衣领上,被舔掉了。
      他歪歪脑袋,把黑豆狗头压成实心。
      “我晚点儿找你们。”

      这根烟抽得很慢,杨止吸的第一口乃至久违地拥有了心虚的感觉,仿若一朝回到高考后。
      嘴里发苦,愈演愈烈。
      抽完第二口,就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下去了。
      男朋友电话来得蛮准时。
      “喂,”他自然地,“吃饭了没?”
      那边静了一下,“没胃口。”
      郭望轩这家伙连撒谎都懒得撒了,好像看准了自己拿他没办法,或者一定会体谅并心疼。
      杨止这般拆解他的心路计划,却也一步一步极其认真地着了他的道,“是吗,为什么?”郭望轩尚且没有找好适宜的理由,除那些令两人都悲伤沮丧不安的理由外还有什么借口,能恰到好处,杨止已经开口,“我看了天气预报,你那太冷了吧。”
      他从来不会怪他的男朋友。
      哪怕他每天坐在工位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澹城的天气。他不惜暴露这个有些矫情的小心思。
      “宿舍有空调。”郭望轩打破了这份心照不宣的隐瞒与默契,“我不冷。”
      杨止不得不正视了,“怎么了?”
      “我吃药了。”郭望轩说。
      “要好好的,”杨止下了决心,他缓慢吸了第三口,“别过量,行不行?”
      他想自己确实有点心狠了,他明知道郭望轩现在离不开他,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确实希望他们之间有一辈子的时间。
      更加天真的,“圣母”般的却是,他同时希望郭望轩离了他也能正常地生活。
      郭望轩说:“安神的,两颗。”
      他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
      “我把那个瓶子的标签涂掉了,”郭望轩接着说道,“那几个小孩子都以为我在吃钙片。”背景音里传来金属门推拉的声音,那人声音明显下压了,“等等……我连个蓝牙。”
      杨止耐心地掐着那根烟。
      为了督促自己戒烟,他把家里自用的烟灰缸消完毒后拿给黑豆当小零食盆子,它吃得很香。
      没有烟灰缸了,他本意垫张纸凑合,忽地回忆起郭望轩说烟头曾戳进他舌头一事——不知真假,对他们而言并没有探究到底的必要——杨止只是动作极其轻柔地用纸裹好,搓了搓,烟灭了。
      不知从何时起,郭望轩的眼睛里只有他了。
      这一度让他清醒过来。
      如果世上有清醒剂与后悔药一说的话。
      偏偏最让他清醒的也最让他着迷,他深深地陷入这片漆黑的海洋,这双眼睛,是只为他开放的宇宙级别的,人烟稀少的景观。

      他们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期间一个小时五十八分钟都是在听音乐。
      起初是杨止提议,郭望轩对此无感,杨止劝了他两分钟就别别扭扭地答应了。
      “我会一点点吉他,”杨止说,“等放假了,我跟你试试。”
      他的声音没入歌手如水的旋律里,旋即跟着轻轻哼着伴奏。郭望轩始终戴着耳机。
      “你会唱什么歌?”
      郭望轩说:“一闪一闪亮晶晶。”
      “然后呢?”
      “唱完了。”他诚实,“一闪一闪亮晶晶。”
      杨止笑完了才问:“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我找到了周会斌相机里的一些人。”
      杨止没问怎么找的,毕竟郭望轩在这方面一向无所不能,“然后呢?”
      “他们求我把照片和视频删掉,”郭望轩说,“不要透露给第三个人。”
      杨止说:“你删了。”
      “嗯,删了。”他补充道,“全砸了。”
      “不打算给警/察吗?如果要判刑的话,”他说,“这是证据。”
      “他们不想,我也不想。”郭望轩说,“里面有个姐姐跟我说,如果她活不下去了,一定把周会斌砍死剁碎再割/腕。”他淡淡地,“不过不太可能了,周会斌现在有没有意识都是个问题。”
      郭望轩在医院里找到她。
      那个姐姐说,失/身的第二天,她被家里人羞辱为荡/妇。她歇斯底里后重归平静。
      她说她想死。
      平静得有些残忍。
      郭望轩陪了她一会儿,就去找医生开药了。
      “然后我就做了次体检,情况不算太糟。”
      郭望轩总是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一些话来。
      杨止觉得他的男朋友很厉害。
      他们努力活着,哪怕想死,他们是勇敢的,他们同时具有拥抱死亡与忍受活着的勇气。

      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水世界。(*)
      此刻天也漆黑下来。
      杨止穿上不透气的短靴,把伞柄牢牢抓在手心,方可抵御乱七八糟的风向。
      他想谈恋爱不该把兄弟全忘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铃声,他怔愣半天,才分清这是铃声而非雨声。
      没有备注。
      “喂。”第四声的语调。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呼吸声。
      “请问你是?”杨止问。
      “杨先生,”对面舌头仿佛打了死结,一句话吐气忽长忽短,“我是,我是江无垠……”
      一个对他而言已略显陌生的名字。
      杨止:“怎么了嘛?”
      “你有伞吗?”江无垠小声道。
      “你没有伞?”他蹙眉。
      “是的,”江无垠说,“能麻烦你来接我一下吗?我会把公司定位打给你。很近的。”
      “你也知道这是麻烦?”
      江无垠说:“你知道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不知道。”
      他说:“我有事想对你说。很近的。”
      “我已经没有任何好奇了。”
      江无垠被他哥哥保护得实在天真自我,杨止原以为能从他嘴里挖出点什么,结果一无所获。
      “过来吧,”江无垠说,“求你帮帮我。”
      杨止问:“你哥哥呢?”
      “你帮帮我,我想活下去。”
      一道雷光裂开低空。
      雷声震震。雨点不休。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郭望轩闻言,不冷不淡地挑起一边嘴角,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四官变动。
      这个笑假得很。
      他面前一方典雅小桌,真丝垂缦柔滑美丽,曲道静谧通幽,是个涤荡身心的好去处。
      “你这么不待见我吗?”郭如睦主动给他满了一杯小酌,“开学这么久也没来找我。”
      “您想多了。”他说。
      “父子俩一起吃个饭,再正常不过了吧。”
      他对眼前的酒杯置若罔闻,闷闷吃了一口白米饭,没多等几秒,一筷子肉菜就夹进他碗里。
      郭如睦脸上挂着罕见的温情。
      全熟的中餐。没有辣椒。
      像是脑子被门夹了。
      “什么时候我们一家人出去散散步?”
      郭望轩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环顾四周,“我还以为周围有节目组呢。”
      “是啊。”郭如睦没有否认。
      郭望轩尝完,“原来您很了解我的口味。”
      “当然,”他说,“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终于把我当人看了吗?”
      “你一直是我儿子。”
      “儿子也不一定是人。”
      郭如睦和煦地微笑,“你说的可不算话。”
      郭望轩放下筷子,“我回宿舍了。”
      待他站起来,“周会斌和彭勇杰都被抓了,他俩也有意思,互相隔空揭发呢。”郭如睦说,“闻虎感谢你们替他铲除废物。”薄薄的嘴唇抿出凉意,“我也该谢谢你,我儿子还是有点用的。”
      “您真的想多了。”郭望轩说。
      “虽然不清楚你从哪得知的消息,但凡江泓能有你一半灵通也不至于这样。”
      郭望轩垂眸,“兔死狗烹啊。”
      郭如睦指节敲着桌面,“离了主人,他就会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是。”
      “郭望轩,你也是。”

      再次见到江无垠,杨止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许多,皮肉死死吸附成骨头的形状,眼下青黑将将坠至嘴角,镜片上遍布污浊。
      他就这么站在雨里。没有所谓公司,大概匆匆选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江无垠说:“能送我去停车场吗?”
      杨止问:“江泓呢?”
      “我哥……他很忙,很忙。”
      “你不能自己去买把伞吗?”
      “太麻烦了。”江无垠嘀嘀咕咕地,“帮个忙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是说,”杨佑勉强睁开眼睛,“周会斌突然休克了?”他一起床脑子里就天旋地转,压住额头,不得不外放了声音。
      “昨晚的事情,幸好发现得及时,”老杜说,“血液里果然含有高浓度的幻剂。”
      “他不是被控制在那间病房吗?”
      老杜点了根烟,“有人混进来了。他们还在分析监控。接下来我加派人手看紧彭勇杰了。”
      “闻虎动了。”杨佑说。
      “周会斌不会是最后一个。”老杜说,“如果江泓真的打算投靠张恭盛,闻虎更看重哪方还是个未知数。被舍弃的那个会很危险。”

      “如果没有你从中作梗,凭江泓那个性子,磨蹭半天也下不了决定吧。”郭如睦似笑非笑,“可惜了,他忠诚得不像个有主见的人。”
      他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可惜”的样子。
      “怎么会有人要背叛过别人的人呢?”
      “父亲,”郭望轩说,“我最想成为您口中一辈子碌碌无为的那种人。我和江泓一样。”
      “你共情他了?”
      “没有。”他顿了顿,“只是如果要死的话,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掉。”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郭如睦笑出了声,那双三白眼如蛇蝎般捕捉他的身影,微微上翻,“我比你还小一点的时候,老爷子一脚把我踹下楼,我在地上滚了几圈。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了。”
      “我想给我的孩子一个完美的世界。”
      “可我只有一个,我的孩子也应该只有一个才对。”他结束了彻彻底底的呢喃,“要是,你是小邈该多好啊。”
      在郭望轩十八岁的时候,他也许妄想过得到与父亲交心的机会。现在轻而易举。彼时的父亲如今低矮到令他沉默的地步了。
      父亲和曾经的他一起活在十年前。
      郭如睦接下来话音一转。
      “可你比小邈还不听话。”
      迎着他苍老愈显的面庞,郭望轩迟滞一会儿。他不怕惩罚,郭如睦肯定也清楚。
      他顿住脚步,转至郭如睦身边。
      这是个包间。
      他提起郭如睦的衣领。
      “你在这里发疯,得搭进去两个人。”
      郭望轩:“何必呢?”他的尾音带着颤。
      “喝一杯吧。”郭如睦推过那杯满的酒,“我敬你的,你成年了。”
      他当着郭如睦翻面,掏出手机。
      未接。
      未接。
      ……
      郭如睦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领口。
      “别打了,他不会接的。”

      混沌的意识消弭,缓缓回档。他动了动胳膊,酸软得像是错觉。杨止心里叹气,一股股的绳子逼着他昂首挺胸,偏偏没有挣扎的力气。
      脖子更疼,那个针眼似乎在漏风。
      飘荡在车内的是粗重到极致的喘气声。
      江无垠或许没察觉后座人转醒,耷拉在方向盘上,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痛苦的哀嚎。
      杨止眨眨眼,立即假寐起来。
      他能感受到江无垠的紧张。
      出现在视野盲区的那把枪抵在自己后脑勺时,持枪者抖得比他还厉害,嘴里念叨着“对不起”之类的字句,杨止甚至怀疑江无垠在念旧情。
      而后,他才意识到这里的荒凉。
      很黑,雨全数扑在车窗,噼里啪啦的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江无垠颤抖着,神志不清般,“我好害怕,哥,我想活下去……”
      通过后视镜,杨止窥见他的表情狰狞得可怖,形如骷髅,边说嘴里边溢出涎水,脸上浮现出斑驳的颜色,仿佛被那些涎水晕染开了。
      前边的路被车灯打亮,边缘的黑暗虎视眈眈,抢占着明暗交界线。
      杨止分辨许久,仍不知道这是哪。
      他的心跳随着车速一同攀升。
      碾过起伏的阻碍,车体重重踉跄,江无垠猛地尖叫起来,杨止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醒了?!”江无垠如临大敌,他失去理智般不断转向后方,“为什么会这样?”
      车头险些偏移道路。
      杨止说:“你冷静一点……”“对不起!”江无垠的声音拔地而起,与之迸发的眼泪夺眶而出,“是他要我这样做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好害怕,我想活下去,求你了……”
      “谁?”杨止稍微放大了音量,就把这人吓得神魂俱散。
      “是我哥惹的,”他崩溃道,“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不去找江华津,为什么他要害我?!”
      颠簸的路震掉了杨止的眼镜,他竭力保持稳定的呼吸速度,“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江无垠双目无神地。
      杨止此刻咬紧了后槽牙。
      他克制地在限定范围内挪动身体,大腿往上一顶,忽地感觉到口袋里有个东西的存在。
      废了半天劲才折腾出来。
      是那个黑色的匣子。
      杨止发了会儿呆,他的双手缚紧后背,也许被勒得缺氧,酸涩疼痛到稍微动弹就发麻的程度。
      他强迫自己的理智回笼,边用言语安抚江无垠,边全力找角度将那个匣子推向自己手边。
      漫长得足以听见惨烈的心跳。
      血腥味漫入喉管之前,他在模糊之中听见匣子“啪嗒”一声,弹出了尖锐的刀锋。
      ……
      大雨冲刷了一切。
      江无垠渐渐脱力,他瞪着眼睛,眼球上翻,涕泗满脸,两条腿下意识蹬着。
      他的脖子上浮现出数处水肿。在某一瞬间,他恐惧的神情消失了,炸开无限的极乐与欢愉。一点也不为即将到来的危险而感到惊吓,他无声地尖叫,他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瞬间胀满又瞬间皱缩,他能听见它们鼓动的欢呼,听见血液在动静脉之间奔涌而过,时间在他眼里慢而无奈,他听见车外的雨,他知道那是青云路上无穷尽的喝彩。
      他眼前出现烟云。
      他好像看见一个男人,面目平庸的男人凭栏望远,他不在乎这人是要跳楼还是什么,他放声大笑,他骤然回忆起这是他的哥哥,他以前哭着把哥哥从那里劝回来,所以他才有哥哥,不过现在他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哥哥,他只愿大声地笑。
      他要飞着横渡烟海。
      直到一股疲软但坚定的力量拽紧了他。
      他看见血流从杨止的发间渗下来,落到睫毛,落到衣服,杨止剧烈地呼吸着,握紧半边方向盘。
      他也许真的在飞。
      他的身体轻盈了。

      杨止在狂风怒号中听见突兀的“滴——”,余光里闪过一抹红光,他下意识探向声源。
      他抓紧了江无垠的衣领。
      一个小小的固定器。他莫名其妙地抓住了。
      下一秒。
      他听见了雷鸣。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大雨冲刷了一切。

      杨佑头疼着走出房间,许淑燕刚好拿着手机冲过来,碰上他又要摔跤,被杨佑一把扶稳了。
      读懂她的惊惶,他问:“怎么了?”
      他接过手机,只一眼扫过去,“报警,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漆黑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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