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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 背于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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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止其实谈过恋爱。
理想既然是理想,源于实现不了。
第一段只是好感,被周围人起哄外加裹挟着,莫名其妙地向隔壁班的女生送了杨梅。
高考完的毕业典礼,留给杨止的,只有她为老师献花后短暂到仿佛不存在的回头一望。
第二段,对象是个男的。
和老爸老妈坦白后,他们才看开了——自家儿子是不会过日子的,有对象总比没有好。
两人最后还是变成了遗憾。
第三段,杨止至今仍觉得荒谬。
彼时两人凑合着谈恋爱,也许相处太过敷衍,杨止收到了陌生男人的私信:你是裴的男朋友吗?
他被三儿了?
相比发怒和怀疑,杨止最先表现出的是热烈的吃瓜欲望。
那种痿男还能对别人硬得起来?
后来,杨止不愿再回忆——陌生男人自称是裴的前任,要求他带男友去做艾滋检查。
结果是前任和现任两个架着嚎啕大叫的渣男去医院挂科。
要不是怕感染,杨止高低揍得他血肉模糊。
“可能白天和别人搞累了,”这事成了杨止的笑谈,“轮到我就消极怠工,操,老子真幸运。”
他们这个圈子乱得很,杨止不想参与,也不想透露太多给两个兄弟。
又一次在杨止父母家蹭饭时,老妈不由得问道:“小轩啊,怎么你们家没点动静的?我跟易青他们打电话没几次打通了。”
杨止投来“你终于问了”的苏爽眼神。
老爸插嘴,“是不是和爸妈冷战啊?”
“你杨哥白天没时间带你玩儿呢。”老妈夹了一筷子菜怼进郭望轩碗里,“来容城待太久也不好,人生地不熟的,和父母没照应。”
其实老爸老妈不喜欢孩子。
他们原本是丁克一族,受迫于父母压力,争执好久,家里才多了个杨止。
况且亲儿子长大后也得滚去其他房子住。
对于郭望轩,他们先前表现出的热情一点点消失殆尽,老爸老妈不喜欢碍于颜面的“应酬”。哪怕郭望轩再不添麻烦,多个孩子在眼皮底下,其本身就是个麻烦。
尤其这孩子还很不会来事儿。
郭望轩的回答依旧稳在意料之中。
“没有。”“不是。”“没关系。”
“家里工作忙。”“爸爸去出差。”
“明天就跟妈妈说。”
就说他很不会来事儿吧。
如果他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样子,没准儿两个忙活半辈子的中年人就装作没发生了。
至于郭望轩手上的伤痕,杨止琢磨了很多种情况,每一种都离谱到仿佛郭望轩没带脑子走路的程度。
接种了疫苗,那酒肯定不许碰了。
那郭望轩来「第二天」的目的只剩遛狗。
杨止偶尔看看他,他在低头逗玩套了伊丽莎白圈的黑豆,兀自形成一个小世界。
看着看着,杨止满腔脾气就像被扎破的塑料气球,连漏气声都小小的。
杨止总觉得,蹲着的这人不像预备大学生。
至于大学生到底怎么样,他却说不上来。
明明自己大学毕业也没几年。
而郭望轩,仿若早早被一脚踹进社会摸爬滚打,把所有的个性与想法咽入喉咙,难见几分柔软与真诚。
就连面对号称“治愈系天花板”的小宠物,也不见他失了分寸,没事干才给黑豆剪指甲。
杨止特想邀请郭望轩参加“不要摸修勾”挑战,保准以碾压第二名的好成绩荣获优胜。
说到黑豆,那是相当有脾气。
郭望轩在场时,黑豆能屈能伸,任人“凌辱”抚摸,尾巴转成陀螺。可一旦主人走了,它立刻龇牙咧嘴,尾巴绷成铁棍,视全世界为死敌。
这条三腿小狗——杨止拍照识图显示是只“黑柴”——屁股被喂养得浑圆饱满,毛发仍有些稀疏,却生了副“委婉”的凶相,踉踉跄跄地对一切试图接近自己的陌生人施以狗吠。
杨止作为黑豆的半个救命恩人,哪怕黑豆并不排斥杨止,也时不时被它的彪悍凶猛给吓到。
好笑的是,被众多顾客举报投诉的黑豆还是留在酒吧里混吃混喝。
“黑豆多可爱啊。”王子柯撸着狗下巴,“看看,干嘛跟条狗过不去?”
保洁娟姐说:“这狗好凶咧!净逮着软柿子捏。”
“好啊,可以当看门狗。”王子柯说。
黑豆哼唧哼唧地高昂狗头。
不知是不是“物似主人形”,杨止愈发觉得郭望轩也只和少部分人亲近。
当然不包括同居的自己。
两人无缘无故,相看生厌。杨止至今都在思考身为“哥哥”的自己哪里惹他不爽了。
一个是谢望君,女朋友,可以理解。刚坠入爱河的小年轻多半恋爱脑,郭望轩晚上除了撸狗就是在等谢望君下班。
那王子柯算什么?
这般心思还没在腹中转几回,杨止就被又一个陌生男人在「第二天」强行搭话了。
今天晚上月色不好,杨止不禁回忆起骑摩托车忘带头盔然后挨交警骂的尴尬过往。
比起纯喝酒,他偏爱抽烟。
他的第二段,最为投入的感情,就是起因于对方一眼相中他在烟雾缭绕中“颓废”的脸。当时因为杨止买二十张彩票然一块不中而心生绝望……按下不表。
独自在吧台刷视频时,身边的高脚凳被拉开了,一个高个儿落座。
顺着杨止的视线,那男的第一眼是帅,第二眼还是帅,而且明摆着来搭讪的。
一种除了帅毫无内涵的雄性生物出现了。
“你好杨哥,我叫陆潘。”陆潘微笑着双手递过名片,“是王老板的朋友。”
“「文龙传媒」?”杨止照着名片念了一遍,捧场道,“久仰久仰。”
虽然他对MCN公司没什么了解,不过见面敢递名片的人,一般非富即贵。
陆潘挂着得体的假笑,领口夹着墨镜,黑色口罩拉至下颌,身穿无袖的黑色仿旧背心,系了贴脖的银色链子,耳旁吊了对莫比乌斯环,举动间足以得知此人优秀的腋下管理。
门口还杵着一个助理样的人物。
杨止没料到凭借自己的档次,有生之年存在跟“人上人”在同一空间面对面聊天的情况。
陆潘说:“王老板不在这吗?”
“回家去了。”
陆潘还笑着,“我打他电话也不接,实在担心老板的身体安全。希望杨哥通融一下,别怪我烦人。”他身体倾向杨止,语调低柔,“我的职业就是需要曝光度。本来和王老板约好了拍摄时间和场地,他总不回复,这让我很难办啊。”
王子柯平日里做事不着调,但杨止认识他几年,“爽约”还是头次听说,“老王不是那种人,有没有可能,你们的某些安排冒犯了他?”
陆潘早有准备,“我理解你的意思。根据剧本设置,我请他去美食街吃宵夜,所有花费由我们团队报销,他只需要回些很正常的台词。谈好的出场费我一分都不会少给。”
“只是配合我们演戏而已。”
“以及,我们有一个硬性规定:搭档不可以在拍摄期间与他人‘亲近’。”陆潘把一张照片摆在两人之间,“难道这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照片上,特写的人是郭望轩。
或许是高清画质的缘故,郭望轩的细微表情暴露在杨止眼下。
照片中的郭望轩抿起下唇,有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看着揽住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大拇指上带了个鎏金戒指。
如果照相再细致一点,能拍到戒指的鎏金宛如“柯”的设计图案。
那是杨止送给王子柯的生日礼物,网店经典刻字款式29.9不包邮。
郭望轩的眼神沾染几许温柔的前调,像夏日炎炎,一块乳砖融化在芒果雪花冰里,勺子挑起牵扯出若有若无的细密丝线。
对待谢望君时也不曾出现的模样。
冥冥中却显得古怪。杨止来不及细品,就被陆潘打断了思绪,“麻烦杨哥替我问一下王老板,是否打算继续合作……或者说,杨哥是否有兴趣参与进来?”
杨止愣住了,“啊?”
陆潘嘴角诞生促狭笑意,“杨哥这款,可能比王老板更讨喜。”他利落起身,走前挥手,“谢了,有空再聊。”
这算什么……
大腿本腿递到自己面前了?
“工商管理和市场营销?”王子柯说,“学什么的?”
郭望轩抱膝,“学怎么创业。”
“你以后打算走这条路么,野心蛮大。”王子柯笑了,”不过创业很难熬到出头,尤其当下竞争压力很大,万一赔了岂不……”
“会成功的。”他低声道。
王子柯宛如见个秀儿,“第一次见怎么就眼瞎,看不见你脸上的王霸之气。”
“老板,你想一辈子留在容城吗?”
这句话当头一棒,敲得王子柯晕头懵脑。
他不得不反问一下,“你认真的?”
得到肯定回答,王子柯反倒一脸复杂,“我嘛,对票子啊,房子啊什么的没执念,凑合过也不是过不下去。而且现在钱多了,我花着心里不舒坦……”
“行了吧,我就是贱的。要是去了一线城市,我就啥也不是了。明白吗?我可能连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那,”郭望轩说,“我养你。”
王子柯搔着后脑勺的手险些抠破头皮。
“啊?”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郭望轩。
不是他大惊小怪,而是这句话本身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旖旎和歧义。但凡两人中任何一个换了性别,妥妥的表白现场。
要被不知情人士起哄的那种。
问题是这里是他家啊,又不是酒吧。
王子费劲缓回呼吸,“杨止知道你在别人家这么……肆无忌惮的吗?”
这个略显高级的词汇,王子柯几乎掏空了近三十年阅历所积攒下来的文采。
“和杨止没关系。”
“不是……人家你表哥,怎么就没关系了?”
郭望轩眯起眼,“我没表哥。”随后更是冷淡地,满怀恶意地补充道,“我没有亲戚。”
王子柯有一瞬间想喷麦。
你加我时的备注不就是“杨止表弟”吗?
郭望轩读懂了他的一言难尽,“如果我不这样,你会同意我的好友申请吗……你会让我跟你回家吗?”
王子柯在头脑风暴中捡了句最温和的,“还蛮有自知之明。”
他的所有反应尽收郭望轩眼底,是指数爆表的震惊和迷惑,暂时没有负面的情绪——可能太突然了吧,反刍三四天才能凝聚出厌恶。
他低眉顺眼,“对不起,哥。”郭望轩主动往后坐了一截,后背贴上沙发扶手,“我玩大冒险输了。”
王子柯:“真的假的?”
郭望轩没说真也没说假,只是道:“不好意思。”
王子柯从浑身不对劲的状态抽离出来,叹气道 ,“刚吓我一跳……以后记得暗示一下啊,我还以为你来真的。”
“如果刚刚是真的呢?”郭望轩忽然道。
王子柯乐了,“你几岁了?”
“十八。”
“我二十九。”王子柯说,“这种话留着跟你杨哥说吧,他二十五。”
“而且,我俩没见过几面。如果一个小年轻突然跑过来说要养我,我会怀疑他来诈骗的。”
郭望轩离开之际,黑豆啪嗒啪嗒从门里挤出来,要跟他一块儿回去。
“听话,待在老板家里,我明天再来接你。”
黑豆不依不饶,黏糊在他小腿上。
郭望轩无法,将狗提溜出来。
“回去吧。”
时间有点晚了,杨止那边一条短信也没发来。郭望轩看着默默沉在底下的对话框,心里较着股旁人理解不了的劲。
送谢望君回租房后,他并没有打道回杨止家,而是来了王子柯家里。
杨止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王子柯事先告诉他了吗?
黑豆滚滚爬爬地走完了楼梯,转头发现郭望轩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无动于衷。
声控灯明明灭灭,他的脸被手机冷色的光线重新刷出一张僵硬的面具。
“黑豆,”郭望轩终于动了动手指,竟是捏了会儿紧皱的眉头,“我明天没有理由来这里了。”
话语间十分平静。
黑豆不解地嗷呜一声,歪着脑袋。
“黑豆,你觉得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黑豆怎么可能口吐人言,它在第一个台阶下呜呜叫唤。
“他是不是说我年纪小?”郭望轩的声音越来越低,趋近于喃喃自语,“但我真的可以养他啊,为什么他不信呢?”
“好烦啊,黑豆,到底为什么?”
“我想变成这样吗……”
郭望轩猛地抬头,双目在死寂中灿若灯火,“你帮我想个办法好不好,我明天找什么理由去见他?”
黑狗困惑地紧随其后。
“慢点走,别摔了。”郭望轩突然笑了。
王子柯的家位于该楼的中间层,楼梯间藏匿于弯弯绕绕的小巷深处,无人问津。
郭望轩看上去心情甚好,指着一面青苔斑斓的砖头墙,在渐深夜暮中依稀看得见月色水灵灵地倒映在苔叶上。
“你看墙上有什么?”
“呜。”黑豆不明所以。
郭望轩颇有耐心地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不留余地,衬得亮的极亮,黑得黢黑。
光线对准那块连青苔都不生长的夹缝。
什么都没有。
他还保持着清淡的笑容,“我们把它抓回去怎么样?”
黑豆默不作声了。
郭望轩探身抬手,影子被拉得很长,盖住了蹲着的黑豆。
这一握,拢住了一把空气。
郭望轩如梦初醒,“它跑掉了。”
黑豆倏地崩紧后背,“汪!”
郭望轩不可思议地盯着它。
“你凭什么走?”
“黑豆,你是我的东西……”他用气音道,“你不可以背叛我,知道吗?”
黑豆两眼写满了戒备。
郭望轩恶狠狠地咬住自己指尖,然后颤抖地啃着指节,惶恐不安,灯光晃动起来。
“我不想这样的,黑豆。”
他也学着黑豆的姿势,蹲下来,一只手捧住它的脸,眼眸撑大,刺目的光线阻碍不了分毫。
黑豆也凝望他。
郭望轩温柔抚摸黑豆的毛发,“你的腿怎么了,是我干的吗?”
他一拳砸在石头路上。
黑豆“嗷呜”起来,头颅前倾,想用鼻子顶他的手臂。
郭望轩却恍若听不见似的,一拳又一拳,直至额头被冷汗浇灭热度。
他的右手开始抽搐,长好的血痂一道道张裂开来,新的血液迸溅而出,顺着重力蜿蜒,些许浸入衣袖之中。
“看,我抓住了。”郭望轩还笑得出来,语气轻柔,“不要怕了,我已经掐死它了。”
“郭望轩。”
他抱着黑豆走出巷子时,却听到一个凛然的声音。
杨止抱胸站着,“老板家这么好玩?”
郭望轩抬眸欲答,被脸上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得浑身发颤,双肩极速拱立,“我操!”
“喏,晚回家的代价。”杨止挑眉,“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但给你必须喝完。”
郭望轩用左手接过,是一杯奶茶。
「咸乳轻乌龙」,标准糖,免费珍珠。
月夜之光被街上灯火掩饰,依然有许多店面维持迎客的装潢。
其中包括那家名叫「14块」的奶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