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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剧本(上) 无可救药的 ...

  •   他摊开本子,自高考后第一次提笔忘字。可那种“我该写点什么”的念头繁盛得无法忽视。
      「不想回家。」
      但他把密码卡留在家里,潜意识信任父亲,认为一旦脱离了父亲的安排,他一无所有。
      「老板。」
      梦是荒芜地,一切与之渐远,却有人握紧他的手,传来几个不甚清晰的字眼,他没有听清,可自后一阵悠长的香,使得枯木逢春,点缀光景。
      一睁眼,是老板温和倍至的笑容。他想起病房那束花,那个果篮,泛上点空虚。
      他不明白老板既然能牵着他,为什么又要做出无所谓的架势,还是老板对任何人都这样。
      他是不是那个例外。
      「前几天,老板送了我一朵花。」
      「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地加重那个问号。
      「我喜欢那个味道。」
      「木头的味道。」

      他遇见了谢望君。
      相处依然汗流浃背,甚至于他不敢看她。
      长久地洗澡,摩擦,指腹泡得浮囊,蒸汽浓到晕乎,当看到指甲缝里卷出血来的皮屑时,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好像有点问题。
      有点问题。
      谢望君之后没有看他一眼。
      「你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总来烦我?」
      他在本子上写道。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漏了风。
      「她算什么。」
      「她又不是我们家里的人。」
      笔划缭草起来,他抱住脑袋。
      「她在嫌弃我?」
      「她在嫌弃我。」
      姐——他立刻打住,胡乱涂作一团,把本子丢到一边。焦虑感让他不断抓挠皮肤,而后一口咬在胳膊上,血淋淋的东西从牙印里渗出来。
      看着它,他骤然解脱了。
      就像父亲的那碗汤,忍受着苦涩的味道一饮而尽,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回甘。
      他盯着镜子里朦胧的影子。
      血流到手指上,他无视了,借着水汽,给那道轮廓画上粗糙的笑脸。
      笑脸是红色的。
      慢慢地,由重力,溶解,滑落,红色。
      父亲。
      他闭了闭眼睛。
      喝完那碗汤后,父亲会抚摸他的脑袋。
      汤是苦的,回甘的。
      梦是支离破碎的。
      「我想回家。」

      最后一次,他独自走到那个合葬的地方。
      两块相依为命的鹅卵石。
      天热虫豸多,任何声音都喧嚣不凡,他依稀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
      “你跟老板说一下,我要走了。”
      杨止也蹲下,把几只小蒲公英压在鹅卵石下面,“以前我喂过宝宝吃蒲公英的叶子。”
      “别跟我说这个。”他说,“我不想听。”
      “不是跟你说的。”杨止道。
      明明正切心意,他却恼火起来。
      “我没想到你还会再来。”
      “关你屁事。”他说。
      杨止说:“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相同的话语,上个说的还是谢望君,他和她的那座矮桥,被臭水占据了。
      挨得那么近,他注意到杨止身上的香味。
      不是那个味道。
      他的反应很奇怪,又庆幸又懊恼的。
      “要不明天再走吧,”杨止说,“晚上这里能看见很多星星,偶尔还有流星。”

      「他在为他自以为的愧疚,向我道歉。」
      「实际上,错不在他。」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我无权要求一个喝醉的人付出些什么,毕竟是我先喝醉的。」
      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设想——
      如果这个人当时没有走,如果这个人愿意推门进来帮帮他,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开端。

      他最终以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结束交谈。
      当晚,他就买票回澹城了。
      天气预报显示,容城那个晚上有雨。
      谁都看不见星星。

      去父亲公司参观,听专家讲座,参加少爷公子们的聚会,出国锻炼口语。
      暑假自学完大一大二课程。
      “为什么还是会做错?”父亲翻看他错一题的高数试卷,“很简单的问题。”
      秘书很有眼力见地先行离开了。
      他说:“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别是被睡得脑子没了。”父亲语带嫌弃,“多大个人了还没点自控力,把那个地址告诉我,我叫人去查。”
      他缄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把试卷拍在办公桌上,“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真不嫌恶心?”
      他说:“对不起。”
      “天天对不起对不起你倒是做点对得起我的事情啊,怎么,当同性恋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他说:“父亲,我不是同性恋。”
      “那你还袒护他?”
      他说:“我真的忘了。”
      父亲指着他,再指指门,“滚出去。”

      「我会搞砸一切。」
      「我不想让父亲知道老板。」
      他以为自己在哭,摸了摸脸,是干的。
      麻木比悲伤来得更迅速。

      大一时,母亲说,回趟家来,君君要结婚了。
      他甚至不知道谢望君什么时候有了男朋友。
      “是江泓的弟弟,叫无垠的,”母亲神情寡淡,还在织绿宝石色围巾,“我见过几次,感觉是个有前途的青年才俊,人也长得精神。”
      “江叔有弟弟?”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嗯,”母亲说,“你爸爸介绍的。”
      他好像听懂了。
      他和母亲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母亲放下手里的事情,脸上没有什么光彩,“轩轩,妈妈跟你说个事。”她斟酌着,“君君会回来住一段时间,你也别和她置气了,姐弟俩好好相处,君君现在身子不方便。”
      他脑海中略过那个在洗衣房无声落泪的,抱着杂志一脸得意的,穿着雨衣,一身狼狈缩在墙根边等他出来的,摔在脏水里瞪大眼睛的……
      那个,看上去那么年轻的,姐姐。
      “什么时候的事?”
      “无垠见过照片,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母亲小声道,“然后爸爸就安排他去容城出差,无垠那段时间是和君君住一起的……”
      她极力想美化什么,可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至少是爸爸介绍的人。君君年纪也上来了,再不结婚,生孩子就难了。”
      “结婚是件好事吗?”他问道。
      母亲诧异地看着他,“当然,这是必须的。”
      “您真的这么觉得吗?”
      “需要磨合的。”她说。
      “被/操难道很爽吗?”他说,“痛得要死,只能忍着,还不敢跟别人说,怕丢脸。”
      母亲的胸腔极速凹了下去。
      “区别是什么?母亲。”
      母亲说:“总会喜欢的,都要过日子。”

      「喜欢是什么?」

      他参加了她的婚礼,皆是跳动的金色与红色,和张逸赵琦他们的订婚宴不遑多让。
      有钢琴伴奏。
      他盯着谢望君平坦的腹部,走着神。
      “听说你又拿了奖学金。”张逸和他碰杯,“恭喜,你姐姐长得真漂亮。”
      赵琦一袭旗袍,挽着张逸的臂弯,小鸟依人。
      “你们感情真好。”他说。
      上次见还是赵琦泫然欲泣的模样。
      张逸笑着说:“就等吃你的喜酒了。”

      「喜欢是什么?」
      「郭望邈又算什么?」

      每台桌中间摆着精致的插花,红毯两侧洒满馥郁的芬芳,花香愈行愈密,混沌了他的心神。
      谢望君抱着捧花,他看不见她的脸。
      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生命。
      一半源自江泓的弟弟。
      江泓坐在台下,西装西裤,那张常年拘谨,不苟言笑的面孔,细纹渐长,此刻目不转睛。
      婚礼上,他才第一次与江无垠见面。
      他的姐夫。和江泓真是两般模样。
      所有人都面露欣慰,觥筹交错,欢庆新人。

      「为什么看上去这么荒谬?」

      他没吃多少。正餐撤下,端上饭后点心,一盘接着一盘,他突然瞧见一抹眼熟的包装。
      金色的费列罗。
      母亲对他说:“这是君君特意布置的。”
      母亲不爱吃甜食。她不懂。
      「你别不开心。」
      「姐姐给你买了费列罗。」
      他猛地抬头,跟戴着头纱的谢望君隔空对视。
      她的眼睛。
      谢望君是那种表面御姐,不可亵玩的,但凡混熟了就会发现她骨子里好相处。
      仅仅只有一眼,他又看不清她的脸了。
      母亲惊愕地捧住他的脸,“怎么啦这是?”
      “他太激动了。”张逸说。
      赵琦帮着递来纸巾,柔声安抚他,“姐姐会幸福的,小轩多了两个家人。大家热热闹闹的。”
      他不知道他在崩溃什么。
      只是恍惚觉得,就算没有杨止,他的人生从开始便是无可救药的错误。

      怀胎的谢望君变得沉默,原本纤细的四肢水肿笨重,梳子扯下的头发聚成结。她偶尔来家里坐一坐,母亲给她煲汤,说,我给你按摩按摩吧。
      被父亲冷落的姑姑也登门拜访,两人一齐和谢望君说着什么话。
      终日躲在房间不出来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哪怕耳机音量调得再高,似乎也能听见谢望君沉重的呼吸,还有若隐若现的哭声。
      江泓因为和父亲结了亲家,来往频率显著提高,不再被当成司机,辛姨见了也要毕恭毕敬的。
      他甚至能在父亲公司里看见江泓。
      他们说江泓好大的福气。
      穷小子一介,父母欠债,拉扯着弟弟长大,遇见心善的郭先生,不仅了清债务,有了填温饱的工作,连这么水灵灵的姑娘都是他弟弟的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他又听见母亲的啜泣声。
      她说,君君住院了。孩子没了。

      他已经不认识病床上的人了。
      她还在昏迷当中,消瘦得可怕,心率忽上忽下,跌宕起伏,令人心惊胆战。
      挂吊瓶的那只手,那只胳膊,满是青紫伤痕。
      姑姑说,江无垠婚后不许她和别人相处,一次就骂,两次就上手,逮住后还打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他问道。
      “大概就你这么大的,”姑姑轻声道,“我也见过那姑娘,叫唐宥,是君君朋友。”
      唐宥。
      他的眼皮跳了跳。
      “那死爹妈的玩意儿,”姑姑鄙夷地叹气,抓了抓毛燥的波浪长发,“长得人模狗样的。果然,沾了男的就会惹一身晦气。”
      听说江泓把江无垠骂了个彻彻底底。
      “装的,这俩都没爹妈。”姑姑还是说。
      父亲说身体没出问题,休息两年还可以备孕。
      “他们仨都没爹妈。”姑姑偷偷跟他说,“你不要跟他们学,一身男人味。”
      母亲自后哭得难受,有一天被发现晕倒在沙发上,被送去医院了。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姑姑骂道,“谁把你们母女俩害成这样的你是一点不提啊,都说了同情男人是悲惨命运的开始。”
      母亲虚弱道:“你太偏激了……”
      “我一身阴湿哪敢沾惹他们的阳刚之气?”
      谢望君还在恢复,这边她又倒下来,病得相当厉害,姑姑看完后直接把病历甩给他,“我懒得管你妈了,尊重祝福感谢她的三胎付出。”
      “小轩,”母亲唤他,“别跟爸爸说我住院了好不好?”
      他无话可说。
      母亲咳嗽完,“你帮妈妈打个电话。”

      “你好,我是易青的儿子。请问你是她的朋友许淑燕吗?”他没有什么想法地,“是这样,我妈妈在澹城准备住院,她希望见你一面……”
      许淑燕。没听过的名字。
      父亲之后紧锣密鼓地安排他参加一场发布会,由代表张恭盛及其集团的张逸第二次登场组织。
      拍照声锣鼓喧天,灯光亮得他烦躁。
      记者的话筒怼到他眼皮底下。
      “听说郭总与张董在圈内势如水火,你作为继承人有什么看法吗?”
      “面对首次曝光,你的感受是什么?”
      “你对同辈人小张总的评价如何?”
      “你打算什么时候……”
      他晃了晃身体,耳鸣声骤然擦过神志,一切都缓慢了,模糊了,唯有那哭泣声不绝于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空前的麻木感淹没所有情绪。
      凭借肌肉记忆,他依序回答了所有问题。
      他甚至在笑。

      许淑燕是母亲高中同学。
      一个胖胖矮矮的阿姨,穿得很鲜艳,有一对明亮的杏眼,高跟鞋很高,走得很快,他怀疑她会不会一不留神把脚崴了。
      “你是……小轩?”阿姨出病房后一见他,笑得露出牙龈,长这么高了啊,赶上我儿子了。”说着从皮包里翻出一个高高长长的礼物盒,“我儿子听说我要来澹城,特意给你带了礼物,拿着吧。”
      “你儿子?”他愣住了。
      “真是个乌龙,”她说,“你妈妈本来让我们来接你,结果乖仔蠢得要死,人还搞丢了,你见过没有啊,他叫杨止。”
      他站在原地,挤出个笑容,半晌才道:“太不巧了,没有见过诶。”
      “没事没事,都把你当家里的弟弟看,有空就再来容城玩哈,给阿姨招待你的机会。”
      她的嗓门很大,音色很特殊,他觉得自己能记很久,就像现在他也记得杨止的声音一样。
      “多大了小轩?”
      “二十了。”他说。
      “乖仔大你七岁,刚好是当哥哥的年纪。”她说,“最近有什么计划吗?”
      “要去留学两年。”
      “好有出息,”她赞许道,“阿姨都在新闻上看见你了,去了境外也要好好学习哈。”

      他在物质上没有匮乏的时候,因此对杨止这个礼物毫无期待可言。
      可当真正拆开后,他难得产生了情绪波动。
      两朵藏在偷摸圆柱筒里的塑料花。
      烟花纸做成的玉蝉花。
      跟放在家里日益黯淡的不同,它们是崭新的,昂扬的,栩栩如生,每一株花蕊正酝酿花蜜。
      配套的贺卡上,写着:
      「王子柯托我送给你的。」
      看到老板大名,他还愣了一下。在「第二天」兼职的那段时间,他只是在心里描摹过这个名字,从未宣之于口,和“容城”一起埋藏于心。
      「借以此花,抵消一年灾厄,迎来明年祝福。」
      原来他已经两年没来容城了。
      指腹拂过“王子柯”这三个字,沉重得像个烙印,他垂眸,眨了眨眼,终是无言以应。
      关于容城,他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两块鹅卵石。
      相依相伴,共度风雨。
      可是他很快就要走了。
      他忽然想到,那天晚上他不告而别,杨止会不会真的在那里等着他?
      不会吧?
      不会的,哪个人会这么蠢。
      说到底,和杨止什么关系都没有。

      谢望君和母亲都还没出院,他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收拾行李,目光停留在那三朵玉蝉花上,顿了顿,还是把它们保存好,塞进箱子里。
      江泓主动提出送他去机场。
      路遇起伏,颠簸不平,癫得他晕头转向,又想起杨止无比稳健的车技。
      杨止有着长长的睫毛。光芒停留在他的眸子里,宛如琥珀,澄澈干净,能一眼望到底。
      他猛地哆嗦一下。
      不能再想了。
      一定是因为那两朵花是经由杨止的手,所以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幻觉。
      一定是这样。
      喜欢是什么?老板又算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剧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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