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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云起深渊 不要送给别 ...

  •   “最近生意怎么样?”老杜盖上白板笔,给对面位置比着“请”的手势,两人同时落座。
      杨佑从帆布包里掏出本厚重的,颇有岁月感的笔记本,“哪行都不好干,你们也辛苦了。”他翻到某一页,推至对面。
      老杜脸上浮现躁意,“又是这回事。”他仅仅看了几眼,“看来那边还没有进展。”
      “这几年上头施压了,”杨佑笑了笑,很快咬紧后槽牙,吐了声叹息,“无证据,不传播。”
      “还是认为危害不够,”老杜接话道,“毕竟没有足够的现货做数据支撑,也不见受害者。”他拿过本子,“做到这份上真挺不容易。”
      “里面不止我一个人的心血。”杨佑指节顶了下镜框,“不然我早放弃了。”
      老杜俯身拉过白板,“这么跟你讲吧,这几条线都是非主要的。”笔帽沿线路戳到最左边,是一个大大的红圈,“他,触手长得很。”
      “闻虎?”
      “就是老师提到的那个‘收藏家’。”老杜说,“拘留的那些人,只有一个知道点皮毛。麻烦的是,闻虎是化名,他人在境外,而且好像根本没有来过境内。境外这种东西……说实话不管的。”
      “再一个,有那些人层层加护,这件事本质上已经脱离群众了。”老杜摇摇头。
      杨佑说:“只是现在产业链没有搭建起来而已,未来就不一定了。”
      老杜摔了笔,“所以我才说,未来,未来!他们随便买通个机构,检验一下屁事没有,上头照样骂我们没事找事。”他排出根烟,大口抽着,“老师那个样子,我也不忍心看,可他们一口咬死就是年纪到了,你后来再找医院不还是那个结果?”
      杨佑道:“老师精神不好,一举一动都得人看着。她上次跟我讲,新写的文章被护工拿走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老杜说,“怀疑又能怎么样,他们能编出一千万个这样做的理由。”他把笔捡起来,划了划果然不出墨,就飞垃圾桶里了,“得他们内部有人叛变,以毒攻毒,把事情全抖露出来。”
      两人顿时撇撇嘴。
      “放弃境内,你觉得可能吗?”老杜问,“逼着苍蝇不吃屎,除非旁边有具更臭的尸/体。”
      “老杨,谁敢?”
      杨佑舔舔干燥的嘴唇,“没成家前,我敢。”
      “你他妈就知道说大话。”老杜指着他,“你老婆儿子第一个撕了你。”
      杨佑跟着笑:“所以说后顾之忧啊。生活有盼头了,人就畏畏缩缩成待宰羔羊了。”
      “怎么,又有喜事了?”
      “我儿子谈恋爱了,”杨佑语气温和,“你猜猜他对象是谁?”和老杜大眼瞪小眼一番后,他慢悠悠道,“郭如睦他大儿子。”
      老杜嘴里叼着的烟一下掉在地上。下意识地,他猛转向白板上许多条线的交叉点,看清后半天连不上一句话,“你们,妈的,那句老话怎么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孩子嘴严。”杨佑补充道。
      “你也真不怕他害死小止。”
      “可能看他本性不坏吧。”
      “去你爹的本性不坏,”老杜骂道,“将来就是第二个郭如睦。”
      郭如睦,郭老爷子和其第二任妻子所生,排行第五,天资聪颖,首座医药大学毕业,娶妻易青,而后受老爷子打点转战商圈。在老爷子病逝后,郭如睦竟与三位哥哥熬斗取胜,近期正式接管老爷子名下正统集团。
      放在谁身上都是金光闪闪的履历。
      “妈的,姓郭的就是条泥鳅,什么边都蹭,什么把柄都抓不到。”老杜愣了下,“难不成你想让他儿子站到我们这边?”
      杨佑说:“小轩的立场暂时不清楚。不过郭如睦藏得很严实,根本没有报道。凭他的警惕心,我觉得小轩对他爸也是一知半解的。”
      “小轩。”老杜差点笑了,“你疯了?”
      “他有时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老杜盯着他。
      杨佑把本子抽回来,“那种很神奇的气质,我只在老师身上感受过。”
      “怎么说?”
      “恐惧。”杨佑翻到其中一页,正是这个被不断加粗重复的词,“他们在恐惧什么。”
      “他和老师的共同点是什么?”老杜说。
      “不确定。”
      老杜低声道:“幻剂?”
      杨佑慢慢抬眼,“我也猜是这个。”他又从搁置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张折得皱巴的单子。
      “郭如睦把小轩打进医院了,这是他的检查报告,我儿子给的。”
      “血检结果挺正常的,”老杜说,“这个年龄段的通病。幻剂的破坏是一个相当漫长且隐秘的过程,只是这样看不出端倪。”
      “那是因为一次用量极少,”杨佑说,“就像安眠药一样,偶尔吃一颗效果也不错。”
      “最开始老师的检查就可以说是乱七八糟,”他敲敲自己太阳穴,“一次性全弄乱了。”
      两人目光碰上。
      “这么贵的东西……”老杜喃喃,“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那确实是个要命的警告。”
      “老杜,我真的不想让老师成为他们开疆拓土的第一个牺牲品。”杨佑声音沉沉,“我和淑燕,为此忍耐了太久了。”
      鞋跟碾灭烟头,老杜说:“除了看上头眼色,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
      “等他们中有人良心发现?”
      “那么多吃/人的例子,早埋得灰都不剩了。”
      杨佑的手摁在报告单上,抬起时落下汗迹。
      他油然想起杨止对他们说的话。

      “我谈恋爱了。”杨止若无其事,“你们肯定知道对象是谁。”
      许淑燕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
      他说:“小轩家可不太平。”
      “我又不跟他爸谈,他爸是神经病,我男朋友只是个受害者。”
      “乖仔,你有没有想过——”“我应该是想过的。”杨止说,“我又不是那种随便表白的人。”
      许淑燕的眼神微妙起来。
      “我会把郭望轩拉过这边来的。”
      他不由得,“你有什么把握?”
      “他送了一个我生日礼物。”杨止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玻璃桌面上,声响清脆。
      一个黑匣子。
      当看到刀刃弹出时,他们倒吸一口气。
      尖锋染着血褐色。
      “爸,他选择了我,”杨止说,“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放手的。”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吗?”他探究的欲望高涨至眼前滚烫。
      “有个导演,”杨止说,“也许想找关系。”
      许淑燕站起来,圆脸上了无笑意,杏目睁睁。

      “有部分级电影叫《迷途羊》,不久前拿了奖。”杨佑在本子上写出导演的名字,“他还挺有名的,很多作品都翻译到境外了。”
      老杜眼熟这个名字,“这我老朋友了,我记得他经常为社会不公发声。我还安排人转发过。”
      手机铃声牵回二人思绪。
      杨佑一看署名,浑身一震,没有多少思考就接起来,“喂,小轩,怎么了?”
      老杜一下坐直了,目光炯炯。
      他瞬间连眼边笑纹都淡了,“你说什么?”
      「叔叔不是说缺线索吗?」
      「我告诉您一个。」
      郭望轩开口沙哑,宛如指甲划过砂纸,“我举报一个叫周会斌的人,你们把他抓起来。”
      “问他,闻虎是谁。”
      床上人听到这个名字,四肢剧烈地抖了一下。
      郭望轩挂掉电话,挪脚,踩碎了一支针管,旁边数支相似的紧紧依偎。
      “我走了,哥记得换一下裤子。”他眼神冰冷中透着戏谑,“可能有人会来接你。”
      他走到床前,“一定要知无不言,不许给别人添麻烦,不然就不给你药吃了。”
      那人堆在床上,仅是具躯壳般,涕泗糊脸,青青紫紫,眼底没有神采地,舌头干燥如火烧,裤子却湿漉得吓人,小幅度地抽动,腰也跟着发抖。
      已然失去任何反抗能力。
      一松手,幸存的针管掉在地上
      郭望轩漠然俯视他,“以前你也这样对我,怎么换作自己就受不了了?别太丢人了。”
      门被贴心地关上,阴暗攀上墙壁,那人恍然若失地摸索四周,嘶哑道:“给我……”翻滚着摔下床,如毛虫拱动,视网膜上唯有一小袋白色粉末。
      那是要卖给别人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理智彻底陨灭。
      他扑过去,牙齿撕扯开塑料袋,狼吞虎咽,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忽然,他看见前边飘着如梦似幻的烟。又扑过去,扑了个空,脸上却洋溢着纯真无邪的笑容。
      直到黑雾盖脸,他还是傻笑着,毫无阻碍地仰倒在地板上,似乎陷入沉沉酣眠。

      包租婆婆和这个戴口罩的混了面熟。周会斌那厮再也没有出过门,倒给自己博得清净。
      周会斌租期即到,看似不打算续约了,她安排这间屋子出租事宜时,那小年轻主动跟她问好。
      “婆婆,周哥惹事了。”
      包租婆婆眼珠子快瞪出来。
      “有人举报他,可能会来查。”
      她急得要跺脚,“你倒是说明白。”
      “我也是进了他房间才知道,他可能在玩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但总归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他说,“有些话能省则省的,毕竟跟我们没关系。这年头把房子租出去也挺难。”
      包租婆婆脸上掠过挣扎,倏尔平息下来,抚着脸,“你赶紧走……我就靠这个养老。”

      杨止猛敲键盘,同事小陈背着高中款式的书包踱过来了,站在他工位前,未语先闹了大红脸。
      “那个,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他紧张到结巴,“让我问你怎么还不回来做饭。”
      ……
      杨止一出来就看见抱着黑豆的郭望轩。
      黑豆吠出颇有磁性的狗低音。
      “怎么特意过来。”杨止遇事不决,先掐一把黑豆肥嘟嘟的脸。
      “奶茶店出新品了,我想坐你的摩托车。”
      杨止说:“改天我教你吧。”
      “好啊。”郭望轩说。
      他忽地顿了顿。
      “不教吗?”
      “不是,总感觉你不会答应。”
      郭望轩说:“我想走出来了。那些过去,我一点也不想背负了。”
      “本来都是普通人,”杨止说,“不过做我男朋友还是有点浪费你的优秀。”
      摩托车后座对郭望轩而言,比老爸任何一辆车都坐得舒服。杨止下去提奶茶,他就两条腿支撑着平衡,怀里有狗,看云卷云舒,看风染夕阳。
      杨止回来后,说道:“终于有云了。”两只手比划出方块形状,嘴里模拟道,“咔嚓。”
      他就把这个虚假方块摆到郭望轩眼皮底下,“大冒险任务,你不会忘了吧。”
      「时限一天,拍一朵像对方的云。」
      郭望轩确实忘了。只是一件小事。
      不过如何,总有杨止记得。
      “已经超时蛮久了。”
      杨止耍赖,“我俩又不只认识一天。”
      郭望轩想想觉得是这个道理,“我跟那朵不规则图形哪里像了。”
      “那是云,”杨止煞有其事,“你像云,所以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
      他把吸管咬扁了。
      黑豆在两人夹缝中被挤着呜呜叫,肌肉挺拔,充满活力,像只毛绒绒的煤球。
      “我想再去个地方,”郭望轩说,“你埋仓鼠的那个地方。”
      “这你也知道?”
      “剧本。”
      “所以你必须在这个时候提吗?”
      “我想在这个时候提。”

      他们蹲在那块鹅卵石前边。
      黑豆略感疑惑,到处嗅嗅,似乎感知到某种神秘而熟悉的气味。
      入目杂草齐膝,探出积雪,黄调中抽枝出柔绿的眼神,眷顾那片鲜少有人到访的领地。
      “那朵花,你能再送我一次吗?”郭望轩说,“不要送给别人,不要让别人给我。”
      “每一年,都只送给我。”
      杨止浅色的眼瞳往外冒着光亮。
      云起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云起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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