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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他 痛苦刚刚开 ...

  •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学不懂外语了,一个个单词背起来相当吃力,耳机里播放的句段使我昏昏欲睡。外语老师私下点过我几次,在办公室里问我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我说没有。
      看她的眼神,是期待我多说些什么吗?
      但是说话实在很累。因为在校表现得精力四射,在家只能维持静默。中间很难调节好这个尺度,一不小心就会让父亲觉得我聒噪,一惊一乍,然后勾起他们对弟弟的思念。
      所以我尽力撇开与弟弟的相似之处。
      安静,安静,再安静。
      非问不答。
      久而久之,我觉得自己的思维也迟滞了。
      “嗯?”她歪头,翻阅我的外语试卷,“你其他科目都不错。其实外语比理科好学多了,只需要你多背多记,你比一般男生更文静内敛,认真学,总能看到进步的。”
      外语老师很温柔,让我想起母亲。
      我很难过。
      她期待良久,也得不到我第二句回答。于是自习课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了。
      “梁老师很关心你嘞,”班主任转着缴上来的转笔,“郭望轩,你怎么回事?高三是很重要,但课余的放松也是必需的。”
      他继续道:“高二我也教你。自从你请假回去参加弟弟的葬礼后,就一下子变内向了。”
      我在心里回答,应该是没有变的。
      只是放纵了。
      “我怕你不高兴,特意选的其他老师都去值班的时候来找你谈话。”班主任说,“你家里都是些大忙人,电话没接过,家长会也不来。但很多问题可以跟老师同学说啊,我们一起解决?”
      我还是保持沉默。
      “你看,人呢,还是要走出去的。”他喋喋不休地,嘴皮翻动就像遇见火焰的飞蛾,“我打算组织个活动。这不月考完了要给进步小组准备礼物吗?你也参与一下吧。”班主任没有给我否定的选项,自顾自地敲定队伍,“我找唐宥教你。”
      他描述完这个普信的方案后,根本没有考虑我的意见,就问道:“你能做什么呢?”
      我想说要不我负责文稿和排版,但班主任应该不会相信所谓“理科男”的文学素养,所以退而求其次,简单且方便的,“我家有相机。”
      父亲送我的单反,用在这种小打小闹的场合显得莫名笨拙,还没有数码相机好使。
      听说我要在周六外出且目的只是玩后,父亲盯着我,“你认真的吗?”
      “班主任安排的。”
      “以我的安排为重,把他电话给我。”
      “只是出去一下午。”
      “听话,”父亲说,“你都快高考的人了。”
      见我不吭声,他甚至起了疑心,“你为什么非要出去,那里面有你喜欢的人吗?”
      好无聊的疑心。你以为我是郭望邈吗?
      我蹦出了不太温柔的心声,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只是想出去玩。”
      意料之中地,我挨打了。
      母亲拦住了他,所以我最后出来了。长袖扯扯还能盖住青色的瘀血,说明父亲没有太恼火。
      我们的距离一度近到能看清父亲头顶花白的发丝,但与每一篇歌颂长辈的满分作文截然相反,我内心并未产生波澜。

      唐宥是会让父亲心生厌烦的那类人。
      通过半天的相处,我更加认识到她的幼稚与天真,咋咋呼呼的,一点也不像要成年的样子。但我还是依顺她的想法。她的惊呼,瞪圆的眼睛,脸颊兴奋飘起的红晕,都让我有点得意。
      当时谢望君看我,是不是也像现在我看她?
      期间唐宥频繁提到一个地名。
      「容城。」
      这个地名并不陌生,母亲也提过,她说姐姐离家后就去了容城工作。母女俩维持最基础也最体面的线上交流。唐宥的描述则更为立体,她说容城有烟花节,有好风水,有漂亮的网红,有冠军赛车手,说着她把照片怼在我面前。
      一个英俊的男人,脸型走势多为直线,鹰钩鼻,窄鼻梁,看起来野心勃勃,像做大生意的。她说容城连一个酒吧老板都这么好看,简直不得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
      “居然欣赏不了同性的美。”唐宥替我遗憾地摇了摇头,“世界上这么多长得好看的,如果只关注一个性别,岂不是错失了一半的美人?”
      我想她是对的。
      不过我对两个性别的人都不怎么关注。
      可能我对自己同样不关注。
      直到坐在考场上,我也没有多少紧张感。
      听着广播播放的考试须知,前排有人不停地抖腿,或者搓手,或者绷紧后背,耸肩。我在复盘父亲的教导。他给我定的目标是考入张逸所在学府。
      如果一辈子要背着“小张总校友”的名号,那对我而言有点残忍。
      心态改变也许是眨眼间的工夫。
      题目没有考倒我,我把我自己绊倒了。
      离开教室后,我背着满满当当的复习资料,没叫江叔来接,一个人走过三年来一成不变的道路。有点远,遇见许多偏巷小道,他们嬉闹着鱼贯而入,而我只知道唯一一条正途。
      我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里面装满了被丢弃的笔记本,练习册,草稿纸,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字眼充满我的神志,搅和得眼前酸涩难堪。
      原来我和弟弟一样,觉得学习非常无聊。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一切都难以忍受了。
      接下来日复一日,睁眼,在桌前自习,偶尔有家教进来——他们堂而皇之地踏入我的领域,我的眼皮跳了跳,然后礼貌地站起来说“老师好”;吃饭,走到餐桌,面对半生不熟的食物,保持沉默,吃光,并不占肚子;闭眼,命令自己入睡……
      父亲没有回家,秒钟滴答滴答。
      我睁开眼睛,翻身拉开抽屉,拿出卡包,整理一通后,最后一眼看向母亲,她坐在沙发上。
      亮堂堂的客厅。她在织围巾。
      她说,“想走就走吧。”顿了顿,“记得把君君带回来,我想她了。”
      “父亲会打我。”拒绝后,我换上新的鞋子,从一身黑变成另一身黑,轻飘飘走出门口。
      我的余光能看见她举起手机,似乎想给我拍张照片。我讨厌这样,于是我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我真的变成了郭望邈。

      我出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设置密码,然而这道关卡就难住了我。我并没有值得纪念的数字和幸运号码,就拿今天日期滥竽充数了。
      母亲问我高铁车次和到站时间,她请住容城的朋友来接应我。我感受到她事无巨细的关爱,略有感动,于是编了一个更晚的时间骗她。
      我大概天生就很会骗人了。
      母亲理所当然不会怀疑她的孩子,给我发了谢望君上班地方的定位,恳请我一定去看看。
      我对谢望君,有过后悔愧疚,心情太过复杂。认清童年性格缺陷后,反而让我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我害怕看见她,过得好也罢,不好也罢,都是一根明晃晃的软刺扎在喉咙,昭示我的愚蠢。
      「第二天」
      我推门进去,一打眼就是吧台前的她。
      几年后的再见,没有预演,突兀开场,我忘了词,她也没给我台阶下,比陌生来客更加尴尬。几个呼吸后我放松下来,我是个成年人了,于是我扫码点了两杯酒,她说一会儿就好。
      “老板好。”她抬眼,对着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默默看着手机。
      老板做事轻手轻脚,说了句“好好好,你忙你的”,应该对我说了“欢迎光临”,就足下生风,撂远处去了。
      这家酒吧装修风格没勾到我,趁着人还汇聚在一楼,我端着酒搬到了二楼的小桌子。
      二楼灯没开齐,幽暗招来困意,我寻了个小沙发瘫着,第一次不用顾忌形象。入口的酒辛辣烦人,勉强续上几口,酒精味就烧到了天灵盖,难受得咳嗽,还是躲不掉那股刺激的感觉。
      我瘫回沙发,像发烧了似的。
      但整个人轻飘飘的,恰好中和了苦涩的味道。
      在我伸出手要去够桌上另一杯酒时,我的胳膊被另一个人抓住了。
      “第一次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的,“哈?”
      “来拼个酒。”他坐下,我瞬间觉得沙发挤了不少,“这个更甜一点,我拿这个跟你换。”
      他推过来一个玻璃杯,拉开易拉罐,黄澄澄的酒液咕噜噜灌满,我果然闻到一股清甜。
      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像是个健谈的旅客,城市,国家,成为他手里活跃的棋子。
      他不停地给我满上。
      他讲到森林里的星星,北方嚎啕的大雪,红头发白皮肤的人……他问我多少岁,来自哪里。
      我说不出话来。
      我想,父亲没有教过我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
      对于他人的热情,我不知所措。
      他说:“我挺喜欢你的。”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理智催促我拒绝,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最后的意识,是我的脸砰地砸在小桌上,易拉罐摔落,接二连三很清脆的声音。
      很可笑的是,我没有求救。
      什么都发生了,我才意识到自己是故意的。
      真正幼稚天真的人原来是我。

      她嗅到这个房间里的古怪的气息,神情终于破碎成不安。环顾四周后,谢望君吞咽唾沫,艰难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找我呢?”
      “这不是件丢脸的事,你——”
      看见我瞬间冷然的脸,她终于无话可说。

      “老板。”
      是小谢的声音。
      “那包间里有个人。”
      “他不说话,娟姐喊我帮忙扫会儿地,一上来就看见他在这愣坐着,说什么都不理。”
      “啊,怎么还有人……”
      老板走路的声音特别有节奏,先轻后重,比呼吸还灵动,和木质楼梯敦实的回音交织在一起。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转变为明晰的伴奏。
      “咋回事啊。”
      已经近到膝盖跟前了。
      我的手指颤了颤,浑身的疼痛此刻蒸发出凛然惧意。
      “没地方去?”
      老板说话带着轻微口音。
      我慢慢看了他一眼。
      硬朗的长相,偏生扎了个小揪,爽利中透露几分文艺。这个人我在唐宥的照片里见过。
      陌生的地方,突然冒出个眼熟的人。
      “你还在念书吧,再不回去,家里人要担心了。”老板似乎没有照顾小辈的经验,十分别扭地掐着温柔嗓音。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担心我有没有地方去。
      哪怕这份担心建立于我可能会影响他的业绩。
      最后的最后,他留了我一个晚上。
      我把玻璃碎片对准脖颈动脉,我同自己僵持,努力劝说,遏制发抖的手,眼前一片虚无,涌上来的热意将我吞噬,我只留下一点点力气,然后在脖子上轻轻抹出一道白痕。
      我不敢。
      我呼出一口浊气,蜷缩起身体。
      再等等吧。
      等我找到一个不被人发现的地方。
      人生中漫长煎熬的夜晚来得情理之中,以后这样的时刻或许将无限延长。燥热心慌,翻来覆去,反应过来时我的脸上铺满眼泪。
      被打翻的手机在沙发底下叮叮作响。
      我垂下一只胳膊,悬在半空。
      血丝顺着指缝滴入地面。
      我阖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
      “发烧了?”
      “我送他去医院看看。”
      “你去看店吧。”
      “你酒刚醒吧?”老板不知在和谁交流,“会不会还头晕?”
      “回家后我吐过了。”那人语调上扬,“你还不放心我吗?”他的态度很嚣张,真正扛起我的时候动作却异常温和。
      我缓缓神,直到看清他银色的耳钉。
      无异于重回到那个晚上。他作为一个无辜的看客,从门缝里窥见一出荒唐闹剧,于是哈欠连天,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还顺便带上了门。
      我讨厌这种玩笑。
      “杨止,记得给我打电话。”老板说。
      “欧克欧克。”
      他们之间交流顺畅,看起来互相熟悉。我的挣扎毫无还手之力,还显得像在添麻烦。他受了惊吓,把我抱稳了,嘀咕道:“干什么啊……”
      只是走出包间时,他奇怪地抬头看了眼,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我感觉自己在坠落。
      “你有哪不舒服吗?”
      说话实在很累。
      他也没几分耐心,口吻一下疏离了,“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啊?你看发烧了多可怜,到处都是陌生人,互相没个照应,遇上坏人怎么办?”然后停顿一下,“小谢姐?”
      谢望君收拾好台面,极其刻意地错开目光,“这是哪家的孩子?”
      “不知道,老王留了一晚上。”他想起什么,转头来问我,“喂,你有钱挂号吗?”
      我好不容易攒起的火苗全灭了。
      “啧,”他叹气,“就是不说话。我都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没地方住。”
      “你先给他垫着吧。不然就报警。”
      “那小谢姐先帮忙打个车,钱一会儿转你。”
      ……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扶着我打开后座门,坐下的时刻,隐秘的痛感让我惊叫出声,随后我把下唇咬出了血。
      “哭什么啊?”他察觉到不对劲,又似乎拿我没有办法,对司机说,“我能坐副驾驶吗?我朋友身体不太舒服。”

      「我以为痛苦到此为止了。」
      「其实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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