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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姐姐 我知道,以 ...
他看见了我。
隔着那道门缝,依稀透出点暗色的光亮。门外喧闹的欢呼声几欲将我撕碎。我躺在这个房间里,如果身体的颤抖也算一种声音的话,我应该在撕心裂肺地嘶吼。
偏偏,我说不出话来。
我生怕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致命的呻/吟。
我的视线是模糊的,看向此刻压在我身上的男人,面色扭曲旋转成墨色的漩涡,正在榨着我的血肉。但我扭头看向那道没有关严实的门,骤然清晰了,我能清晰看见他迷蒙的双眼,似乎喝醉了酒,打着哈欠,巧合般望向这边,透过那道门缝。
他看见我了吗?
巨大的耻辱感将我吞噬。
我想,当时我应该在无声地哭。
既希望他冲进来,又激烈地恳求他熟视无睹,我化成一个矛盾的个体,身体迟钝又乏力,大脑空前紧张,几秒内闪回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后果。
最有可能的,父亲会留给我一个鄙夷的眼神。
求生的本能让我凭空迸发泉涌般的勇气,我抓住男人的肩膀,我的眼睛似乎滴血,灼烧出一股疼痛,我的嘴唇被我的牙齿咬破,腥味和这个房间融合在一起。
终于,我张了张嘴。
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的声音大概嘶哑又难听,低低地挤出牙关,热流残忍地蔓延全身。
“嘁。”
他估计也听见了,困惑变成了淡淡的嫌弃,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我看见他耳垂上银色的耳钉,亮得刺目。
我听见楼下有人高亢地,“杨哥,你上完厕所没?”
“来了!”他真的喝醉了,摇晃着步履,最后一眼匆匆而过,“兄弟,”他语气不善道,“你他吗的办事儿要这么急?门都不关紧,我操,吓老子一跳。”
在他叹着气走下楼后,抵在我腰间的枪总算收回了。
那一瞬间,我无法用语言表达述求,我想我很疼,因为流血了。
男人的脸,他的脸,银色的光,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弟弟的脸,狂乱无序地,我的灵魂因此撕扯,阵阵无法遏制的绝望,宛如一道雷劈下的天裂。
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总算能看见男人猩红的眼,流下的恶臭的涎水,狰狞的骨骼和搅动的皮肉因嗅到血味而蠢蠢欲动。我总算相信“男人是野兽”这般,以前总觉得荒唐的说辞。
我宁可他在这里将我吞吃入腹,拆了我的骨头,吮吸我的血肉,彻底杀了我,而不是威胁我,恐吓我,用十八年来我烂熟于心的套路捆绑我,拆分我,瓦解我。
一个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就像父亲一样。
吃饭时我的筷子掉在地上,父亲响亮干脆地给了我一耳光,给予母亲和房间里那个名义上是我姐姐的女人,以震慑的源头。
我咬破了舌头,血丝顺着口腔流出来。
“求你……”
我听见了我的哀求,看见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原来身体和灵魂可以分而治之。
又或许那根本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我的脸,是弟弟临死前的挣扎。
过敏使他喉头水肿,口唇发绀,一直和我作对的弟弟,宛如折损的纸飞机。
烧成了一坛无望的灰。
男人激动地问了我很多话,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少岁,说他很喜欢我,他掐着我的脖子,他的口水喷在我的脸上,然后,他一膝盖砸进我的腹部。
事实上,除了哀求,我不知道停止这一切的方法。
那把枪挨得那么近,我的一呼一吸完全处于它的掌控。男人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重新上手,枪头对准我的喉咙,“猜猜里面有没有子弹?”
对准我的胸口。
对准我的凹陷的腹部。“这可不行,”他开玩笑道,“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一切变得空白,他还掐着我的脖子。
眼皮跳动着,在他松手的刹那间,我呕了出来。
我的理智,我的心脏,我的眼泪,从我的胃里,像他一样,开着玩笑地出来透透气。
我想我已经死了。
她提着扫把走上来,站在包间门口,口罩遮盖下半张脸,上挑的眼睛,睫毛忽闪。
我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子,控制不住地嗫嚅,“谢望君?”
我现在肯定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坐着的我只能仰视她。
“你不演了吗?”她的声音隔着什么。
我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自从谢望君来了我们家,父亲就变得不像父亲了。家里总是乌烟瘴气,大吵大闹,母亲永远像只缩头乌龟,一味地求着父亲原谅“姐姐”。她不是我的姐姐——母亲哭着述说她生育的不幸,前夫的冷漠。谢望君的表情像个木偶。
郭望邈听闻,感到晦气,他在谢望君换洗的衣服上吐了口水。
谢望君没说什么。她的睫毛也在颤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是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果不其然,当晚,她一个人在洗衣房里,小心翼翼地淌着眼泪。
轻飘飘一句“姐姐”,无足轻重的,我就俘获了她的信任。她渐渐有了许多外向的情绪,她私下同我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正因为如此,常躲在房间,毫无存在感的谢望君,得以窥见本该和朋友外出的郭望邈,中途折回“无人”的家中,摸进了父亲的房间。
她说我弟弟有了自己的秘密。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科普书籍,里面保存着父亲详细的笔记。
这足以让我产生不安。
郭望邈那个蠢货,明明占据所有人的偏爱,还不够吗?
“你别不开心,”谢望君说,“姐姐给你买了费列罗。”她递过金灿灿的包装,脸上拘谨地浮现安慰的笑意,“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或许是她的话语,不过应该是甜食尝起来确实不错,我头一回原谅了我弟弟。
“那些书我也想要。”我对她说。
谢望君愣住了,有点纠结和为难,“这个……”
“算了,姐姐上学也很累,不麻烦你了。我对我脱口而出的撒娇感到羞耻。这份若有若无的心情,在谢望君出国后,一直笼罩在我心里。
毕竟我早该习惯了,很多东西天生就不属于我。
谢望君走了。
我偶尔路过,她的房间大门敞开,任人参观,里面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跟着母亲回来过。
可这个家的风波并未平息,说明这一切和谢望君没有任何关系。
郭望邈说,这是她遗留的祸根——这样严重可怖的字眼,我没想到会从语文经常踩线及格的弟弟嘴里说出来。咀嚼一番着实解气,我默许了,心里念叨可能就是如此。
谢望君在国外待了两年,就回来了。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时间才开始流淌。
没过几天,两本财经杂志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书包里。
她悄悄告诉我,弟弟拿了好多次科普书,隔着有点远,她看不太清具体的名字。唯独这个栏目的杂志,硕大的标题,鲜艳的色彩,她一下就记住了。国内找不到卖家,说是不印了。于是出国后结交了不少朋友,费了好大功夫才联系到出版社,操着口磕巴的外语,花了几倍的价格才买到第一手存货。
她刻意强调过程之艰险,有点得意的模样。
我花了一晚上翻阅,不得不承认,我对这方面完全不感兴趣。
同时得出另一个结论:谢望君是比郭望邈还蠢的蠢货。
她在笨拙地模仿,搔痒也搔在无感的领域。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示好。
我喜欢明显的偏爱。
我一向不喜欢过生日,会遇上父亲生意上的伙伴,他们挺着啤酒肚,交杯换盏,用暗示的态度要求我说些场面话。再不喜欢也容不得我选择,于情于理都是要参加的。那些收紧的正装实在难看且难穿。
这次,我遇见了父亲好友的“干儿子”。
张逸。
我第一次在父亲眼里读出了明显的欣赏。
可长我几岁,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不是吗?他所具备的,给我几年时间,我也可以做到。
父亲之后同我说:“我们这种人,看重的只有结果。”
宛如一盆凉水浇头。
父亲给我倒上饮料,“你要抓住属于你的时代。否则,以后就是他的地盘了。”
我强行维系完美无缺的笑容,说,是。
郭望邈不理不睬,他说真无聊,父亲让他先回去。
“你再等等,”父亲说,“我带你见几个人。”
我果然讨厌过生日。
我努力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将张逸视为一个长期目标,渐渐隐入无人在意之地,浇了瓢冷水使自己冷静,而后被骤然响起的钢琴声夺走注意。不是那种震人心魄的美妙乐章,而是突兀冒出几个错乱的音符之声,像有不懂事的小孩子尖叫着闯进音乐厅。
循声,入目一架钢琴。
那个被父亲,旁人夸得天花乱坠的张逸,把一个异常温弱的女孩压在钢琴上,说要教她识谱,边把手探进她的裙子里。女孩脸红得滴血,隐隐抽泣。
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被撩起来的底裤,在大腿上勒出浅红色的痕迹。
母亲是个非常保守的女人,她的贴身衣物从来不被第三人看过。我旁观着,想起有次,辛姨在客厅打扫卫生,忽然在沙发前弯腰一勾,抓起一块布料,布满皱纹的老脸宛如蚯蚓扭动,细细小小的眼睛左右转动,竟是草木皆兵了。
我问她拿了什么。
“是……女人的东西。”她含糊道,乃至以方言作答,“少爷还没到年纪呢。”
通畅的那一刻,我沉默不语。
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有种竹篮打水的荒谬感。里面漏出来的水,因而汇聚成阴天的雨,没有电闪雷鸣,安静地像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徘徊到厅外,我看见猫在边上,身穿雨衣,满头大汗的谢望君。
她没有得到邀请,她自己来了。
看见我,她兴高采烈地挥挥手,举着一个模样怪异的小蛋糕。
“终于结束了吗?”她说,“我来的时候刚好下了雨,就把小毛驴里的雨衣穿过来了。你带伞了没有?我路过一个便利店,刚好就有伞卖……”
谢望君止住话题,格外认真地,“你不开心吗?过生日要开心点,不然许的愿望是无效的。”她故作幼稚地说些童话故事,好像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大人和小孩之间的壁垒是什么?
越过去,他们就觉得谎言永远不会被识破吗?
我和她一路无言,她屡次组织语言,都被我木然的反应整得下不来台。她越窘迫,我越从中得到报复的快感。通过折磨这个卡在大人小孩间不上不下的人,卡在父亲母亲间前难后厌的人,愚蠢至极的人,或许我能重新寻觅一条出路。
可然后呢?
谢望君也总有变成真正的大人的那一天。
我也是。
她自顾自地,“我们去秘密基地吧,我再给你庆祝一次生日……”
一个桥洞底下,水位因雨水而略有涨幅,近些日子堆积了不少盛满的垃圾桶,被掀翻后,齐踝的水变得污浊恶臭。
她更加不自在了,“啊……变成这样啦,好可惜,那我们再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她委屈别扭的神态,叫我想起张逸旁边那个女孩,更或者,是家里沙发底下那块布料的女主人。
「这是她遗留的祸根。」
人们心安理得地活着,原来需要一些自以为明智的理由。
至少在她来之前,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什么?”
谢望君连忙扯开笑脸,“这个是我给你的生日蛋糕,然后,还是我亲——”
她顿住。
我眼睁睁地看着奶油浮在水面上。
“烦死了。”
我透过她的脸,一瞬间居然幻视了许多人。
我被自己内心的恶所震慑。
“你怎么不去死?”我问,“为什么总来烦我?”
她呆滞地站着,细密的雨水划过脸庞,沾湿了缕缕发丝,她的刘海也吸附在额头上。蛋糕溅起的污水,落在她白色的小皮靴上。
我干干净净地撑着伞。
奶油很快散得七零八落,将浑黄的水面糊弄得更加不忍直视。水面上影出我们,稀碎的奶油顺流而下,倾巢而出,将我的倒影彻底淹没。
我知道,以后再也不能叫她“姐姐”了。
可她本来就不是我的姐姐。
用电脑重新码了一篇……手感和手机完全不一样哦。
后面的剧情不知道怎么发展了,干脆上回忆杀吧(嘻嘻)方便我捋一下
然后因为我不会塑造人物,所以基本上都是代入式的,想象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怎么做,所以这篇用了第一人称。
和33章勉强做个呼应吧。
亲友警告我要打好预警,可我感觉这样会剧透,就没标出来……对不起各位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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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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