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我不要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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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顶楼是一个专供病人休闲康复用的小公园，绿色环绕，草长莺飞，充满勃勃生机。他们上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洒照了一地，清晨特有的干净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很舒服。清泉坐在绿荫下的石头长椅上，安静地眺望着远方的风景。
快要不自禁地沉浸在这片金色迷梦中的清泉，被一声温和的呼唤拉回了心神。
“泉，”幸村手里拿着几个小袋子跑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含笑说：“我买了热狗和牛奶，你还吃得惯吧？”
清泉接过，眼睛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当然，我吃什么都OK的。倒是你，想不到会喜欢吃热狗这种孩子气的食物呢。”
幸村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袋子里的热狗边打开包装边笑着说：“嗯，怎么说呢，我也不挑食，我是随便买的，就怕你不喜欢。”
愣愣地看着手里还有余温的牛奶，清泉咬了咬唇，说：“不好意思呀，本来说来陪你的，却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
幸村专心致志地拆着包装纸，嘴角的笑容和煦而美好，“一点都不麻烦，昨天晚上因为有你在，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每次觉得黑夜太寂寥的时候，想起还有一个人在旁边陪着我，就觉得心里满满的，困得不行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过去看看你的睡脸，就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你的陪伴，真的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在他说话时，一阵干净清爽的风吹过，凌乱了两人的发，清泉不自觉地伸手拨了拨掉下来遮住眼睛的刘海，不经意地看了幸村一眼，发现他也在微微侧头阻挡翻飞的头发，这一瞄，却成了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两人均愣了一会儿，都不由自主地呵呵笑出声。
真真是，暖风熏得游人醉啊。清泉忍不住扬起轻柔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啜饮着手中的牛奶，心里的甜蜜，就像冒泡的池水，真是怎么掩，都掩不住。
没办法呢……
也许，她从来就低估了幸村在她心中的地位……
清泉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就消于无形。她深吸一口气，笑容灿烂地抬起头，带着几许羞涩地看着幸村，轻声说：“幸村，我……”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突然伸过来，在她的嘴角轻轻擦了一下，只见幸村微微歪头，眉眼含笑，眸深似海，一片温和宁静，“泉，你的唇边沾上沙拉酱了，真是的，怎么整一个孩子似的。”稍显粗糙的指腹在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带来异样的触感，心窝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痒的难受，让清泉顿时窘得双颊绯红。
不自然地转过脸，清泉结结巴巴地说：“呃，我自己来就好……”说着，胡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就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脸上抹。
幸村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顿了顿，突然一脸认真地看着清泉，柔声说：“泉，我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每次听到她那般亲密地喊仁王，对着自己却是生疏至极的姓氏，说不介意是骗人的。
清泉一下子愣住了，头无意识地微微垂下，轻轻叫了一声，“精市……”话刚出口，就再也说不下去。我靠，为毛，为毛叫仁王名字的时候能那么自然顺理成章，轮到幸村就满满的不好意思呢！清泉少女内心无比纠结。
叫完偷偷抬眼瞄了眼前的少年一眼，只见他难得地露齿一笑，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又亮，轻易便摄了清泉的魂，“你以后，就这样叫我吧。”清泉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待反应过来时，忍不住沉痛地扼腕。
真是，蓝颜那个祸水啊……
轻轻甩头清醒了一下混乱的脑子，清泉企图继续刚刚的话题，“幸村……”见到幸村不赞同的眼神，忙改口，“精市……”擦，就叫个名字而已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混蛋你有种就不要跳了！悲催地抬手捂住自己狂跳的胸口，清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幸村微微笑着，支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只在眼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却，不急也不燥。好不容易豁出一切决定不管不顾疯狂一次的清泉顿时想对天长嚎，老天啊，快行行好来收了这妖孽吧！
看到清泉一脸愤愤然的神情，幸村不禁开口问：“泉，怎么了？”
“没事，”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清泉实在不想面对这个事实——她人生第一次表白，竟然要在这毫无紧张浪漫可言的氛围下进行！一切都只因为，男主角太不配合了！呜呜……清泉认命地轻叹一口气，抬头看向幸村，一字一字慢慢说：“精市，我想说的是……”
“幸村先生！幸村先生！”一连串惶急的呼唤从远处快速传来，幸村和清泉下意识地对看一眼，触电般站了起来，看着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的护士，心里均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幸村先生！”护士跑到他们面前，来不及缓一下宁乱的呼吸，就急切地说：“你快过去病房那边吧，你的爷爷，快不行了！”
晴天霹雳！世界仿佛一下子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嘈杂，一半无声，在幸村的耳边如胶卷飞逝般轮流替换着，让他禁不住，全身发抖。等清泉终于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幸村已经跑出去了老远。
她着急地迈动脚步，也想跟过去，突然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毫无意识地倒在了地上，耳边，似乎传来嗡嗡的叫喊声——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仿佛躺在了一艘轻轻摇摆的小船中，四周是一片宁静的海，神志模模糊糊的，又像躺在了一团棉花中，全身软绵绵的很舒服。
“孙女儿，我的乖孙女儿……”
熟悉的慈爱的声音从虚无的彼方传来，清泉紧闭的双眼，就这么渗出了晶莹的泪珠。
奶奶，是你么？是你么……
清泉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孙女儿，谢谢，谢谢你帮我把话传给了太郎……”
啊，太郎？太郎……就是幸村爷爷，对啊，我帮你把话传给幸村爷爷了，幸村爷爷很伤心，真的很伤心，伤心得昏倒了……
“太郎他来找我了，他终于来找我了，孙女儿啊，奶奶真的很谢谢你……”
对啊，刚刚那个护士小姐说，幸村爷爷快不行了，他是来找你了么，奶奶？你们在天堂团聚了对不对？那太好了，我得去把这件事告诉精市，他会很高兴的，他一定会的……
“孙女儿啊，辛苦你为奶奶跑这一趟了，今晚，奶奶就送你回去，现在，奶奶要先去接太郎，你等奶奶一下哦，就一下……”
回去……回去？啊，不行！我已经决定了，不回去！我已经决定要陪着那个爱逞强的少年，不让他再露出那么心伤的表情了啊！我不能回去！不能！
眼前闪过无数条白光，清泉拼命想叫出声，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心着急得快要炸开了，全身像被无数条绳索死死缠住，她困在其中拼命扭动身体，却只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无力。“啊——”终于，她一声尖叫，一身虚汗地坐了起来，眼前，是白茫茫的墙壁，专属医院所有的墙壁。
到底怎么回事？她喘着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五指，心里翻滚着浓烈的不安和哀伤。她猛地掀了被子，赤脚跑了出去，却在门边，生生顿住了。
从来都是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少年，此时颓丧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紧紧地捂住脸，整个人蜷得像个受了伤的孩子……清泉心里一阵揪心，她不由得放轻脚步，像怕惊飞停在花丛上的蝴蝶似的，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然而走廊太冷清空旷，无论她如何放轻动作，依然被幸村发现了。幸村微微抬头，脸色苍白得像被洗得褪色的手绢，眼里一片死寂的苍凉，看到是她，清秀的眉眼间渐渐泛起异样，那是……他一直强压在心底的疼痛啊，“泉，”他声音沙哑不稳地说：“爷爷……去世了。”话说到最后，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虽然早有预感，清泉的脚步还是踉跄了一下，她加快速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了握他的手，一片骇人的冰凉，“精市，你……”清泉眼里一阵发热，但她还是咬紧唇，拼命拉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精市，你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梦吗？我梦到翠莲奶奶了哦，她说，她在天堂和幸村爷爷团聚了呢，他们……他们现在很幸福……”
“真的吗？”平时那么从容淡定的男子，此时竟委屈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嗯。”清泉握紧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酸得厉害。
幸村凝视了她一会儿，突然，俯身抱紧她，声音哽咽地说：“泉，你知道吗？从小，爷爷就最疼我。我上小学时，他每天早上都牵着我，亲自把我送到学校，我至今还记得，他甩着袖子和我比赛跑步的样子，赢了我时，还孩子气地哈哈大笑，那时候，他明明那么健康硬朗，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怎么……怎么突然间，说去就去呢？”
“别这样，精市……”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少年颤抖的背，安抚得语无伦次，“别这样。”
“他教会了我很多很多，网球也是在他的支持下学起来的，那时候……那时候爷爷明明已经步履蹒跚了，他还是每天抽出时间来陪我练习，甚至……专程去学习如何打网球……就是你，也是因为爷爷才来到了我身边……”他从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就是悲痛到快晕厥了，他也不愿把他的软弱展现在世人面前。可是，面对她，他突然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偶尔的放纵，也是可以的吧？在她担心疼痛的眼眸里，他似乎能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安慰。
“精市……”清泉轻轻地推开他僵硬的双臂，半站起来，看着他眼角泛泪，却依然笑得很温柔，“让我抱抱你好不好？”说着，便伸手紧紧搂住了少年的脖颈，仿佛要把身上的温暖传递给他似的，柔而轻地在他耳边说：“精市，我……也曾经失去过最爱的亲人，那个人，会陪我看电视，和我脸红脖子粗地争论哪个男主角漂亮，会做早餐给我吃，会拿鸡毛扫威胁我不许熬夜，会在我生病时嘱咐我吃药，在床前整晚整晚地守着我，会不厌烦地听我弹钢琴……所以，我明白你的感受，真的，你多难过都可以，哭出来也可以，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也请，不要逞强。”
“泉……”他声音低低地颤着，有种压抑的哽咽，半响，叹息般说：“谢谢你……陪在我身边。我多么怕，你也像爷爷一样，突然间离开我，你不会的，对不对？”
清泉微微一颤，脑中不停回荡着那句“今晚，奶奶就把你送回去”，心像毛线球一样乱成了一团，苍白的唇快要被她的牙齿蹂躏出血。见清泉半天没有回答，幸村不安地叫了一声，“泉？”
“不会的，”清泉快速地说，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眉头轻皱，缓缓地重复，“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如果说，早上还只是想尝试一下，现在，那种心情叫坚定不移。她想陪着他，陪着这个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她的心的少年。
爸爸，妈妈，对不起，女儿不孝，命运总是那么残忍，要我们面对一个又一个撕心裂肺的选择。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甚至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但我清楚明白，此刻的我，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他。
所以无论如何困难，我都决定全力以赴一次，不管结果如何。
你们能理解的，对不对？清泉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淌下了眼泪。
医院夜晚的顶楼，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白天有多热闹，晚上，就有多孤寂，只有满天闪闪的星子，依然给人心一点安慰。
幸村和他父母去处理幸村爷爷的后事了，已经在这里呆坐了一个下午的清泉，突然像再也无法忍受什么，一把站起几步跑到了围栏边，对着无尽的天空大喊：“奶奶，你听到吗？你能听到吗？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我要留下！你能听到吗？我——要——留——下——！”
“奶奶！拜托你出现！拜托你听听我的请求啊！我——不——要——回——去——！我——要——留——下——！”
“奶奶——！”
“奶奶——！你有没有听到！奶奶——！”
一声又一声，仿佛宣泄般的话语很快消融在寂寥的黑夜中，仿佛从没有出现过般，显得无比萧索和哀伤。
楼下病房里的幸村，这时候像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窗外，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夜，还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我不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