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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至亲至疏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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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茶肆过于宽敞了。有些空。
竹离亭有些焦躁,想写字,却发现狼毫笔不见了。是了,莫邪划拳时把笔输给了村口的李秀才。他觉得自己饿了,因为头有些晕,桌上还留着一小截糖藕,是莲花池里的藕,莫邪偷偷挖起来的,她以为自己不知道,虽然他的确不知道莲花池除了欣赏还有提供下酒菜的作用。
莫邪是个做事乱七八糟的女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秀才的娘还总是夸她会生活。那李大婶总是垮着菜篮子语重心长地提醒自己要好好珍惜。
他觉得自己已经在珍惜了,可是莫邪好像并不喜欢。她本就是他“偷”来的,所以她走了,他没有追。
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撩起长衫缓缓坐下,捻了一小块糖藕,很甜。从怀里掏出一块镶金的令牌,上面“武林盟主”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奇俗无比,随手扔进了窗外的莲花池里。他去千金庄偷人事帐簿,在大公子许日开的房间里翻到这盟主令。他听莫邪说过:“近日江湖传言盟主令失踪,武林怕是要再次经历一次浩劫了。”说这话时莫邪满脸忧愁,他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发现了失踪的盟主令,莫邪会开心的吧?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是她却说“我受够了。”
受够了什么?
笨蛋女人,话也不知道说清楚。
嘴巴里都是甜味,腻得他想呕吐,他又站起来,文雅地抖落身上的糖粒后慢慢走到厨房准备烧了水泡茶喝。
厨房里一片狼藉。灶台竟是热的,里面是满满一锅热水。他记得那白衣公子喝的是溪茶,莫邪从不烧水,所以她总是胡乱用溪水泡了茶给客人喝,还理直气壮地美其名曰老板娘溪茶。
有热水,却不给客人喝,而他有喝早茶的习惯。
他轻轻笑了笑,运起轻功飞向莲花池,落地时却一个踉跄,吐出一口血来,胸口传来一记剧痛便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莫伤阁,瑞京第一酒家,花木森茂,酒座潇洒,是那些自命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少爷们最爱的地方,包括许空华。
这是空华第二次请莫邪喝清醉。
莫邪的脸微微发红,抿一口酒夹一口菜,喜滋滋的。空华一动不动地看着莫邪吃东西,一柱香后终于缓缓开口,他说:“莫邪是一把剑。”
“废话!”莫邪不客气地丢给他一个鄙视的大白眼。
空华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莫邪翻白眼翻得很好看。莫邪不是美丽的女子,可是很引人注目。你不一定记住她的容貌,可一定不会忘记她的神情。她的神情很虔诚。不是端坐佛台拈花一笑的那种笑,而是灯台老鼠偷油成功的那种笑,神采飞扬的;不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的那种无望的倦,而是天涯倦客的倦,带着无限风致,耐人寻味。
她是一把剑,直接的,虔诚的。
可是,早上她对竹离亭发火的样子却一点也不像她。他可以宽容大度不计仇地忘记竹离亭对他的敌意,却没办法忽略莫邪的表情。
那时她的表情,太可疑。
“莫邪,你知道小须弥山下的平安村里流传最广的歌谣是什么吗?”
“是什么?”莫邪很没形象地啃着鸭腿敷衍地回答空华。空华这个人,十句话里肯定有一句是诗,而且都是盗用别人的,从来不知道自已遣词造句,无耻地很。对于他的话莫邪大部分是左耳进右耳出,任空华在旁边摇扇啰嗦,她只对着满桌的美味满心欢喜,这莫伤阁的荷叶鸳鸯还是那么好吃。
“老板不收钱,炊烟起,茶叶香。老板娘不烧水,溪茶至,冤枉钱。”
只是,这歌谣……
“哈哈哈哈”空华说完忍不住狂笑起来,挡住莫邪挥过来的拳头,调笑道,“莫邪莫邪,你这三年都不知道练功吗?拳头软绵绵的,一点劲道都没有。不收钱的老板,不烧水的老板娘,你们夫妻实乃妙人一对也。”浅斟一口清醉,空华说出自己的猜测:“莫邪,早上跟你相公生气跟我走,是为了保护他吧?”
莫邪扬起头,脖子很长,锁骨很小,狡黠地笑:“二公子何以见得?”
“第一,”空华竖起一个食指,鄙视地看莫邪,“‘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是不是?’这么老掉牙的戏词你也用?”竖起中指,“第二,要是真受不了你相公了,照你的性格哪会这么啰嗦?直接转身走人了,看看你那时的表情,假!第三……”折扇上场增加气势,“我横吹洞箫二公子音杀绝学独步天下,你根本就是怕我神功显威一不小心成了寡妇才把我骗走的!亏我还怕你伤心过度带你来莫伤阁吃香的喝辣的缓解情绪。”
晃动手里的清醉,笑眯眯:“是你自己愿意带我来的我可曾逼你了?而且,”眼眸染上几分醉色,“我也并不是完全为了保护他,我要气气他,那个醋坛子,什么都不懂,”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一些丢脸的话,自己却无法控制,“什么都不懂,像个坏脾气的孩子,哼,看看茶肆没人收钱你日子要怎么过!什么神偷大盗的,武功又不好,仗着轻功和银针就肆意妄为,偷的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笨蛋一个!”
“啪。”酒杯掉在桌上,莫邪完全醉倒。
夜已经深了,夜晚的莫伤阁灯火很暗,锦衣夜行的姿态,很骄傲,很美。
莫伤阁的小二阿石偷偷拿着一壶酒走回他的房间,关门时还特意看了看大厅里一红一白一趴一坐的两个身影。奇怪的客人。洁白的衣服,披着头发,长得很像神仙,大口大口喝清醉,好像不要钱似的。居然付了比住宿还贵的钱让崔管事同意让他和那位醉倒的姑娘留在大厅里,也不怕受风寒。他端起酒壶抿了一小口,响亮地咂巴了一下。甩甩脑袋躺到床上,脑子里全是那神仙公子念了一晚上的诗,他听不懂,可是听了太多遍也记住了。
那神仙公子,为什么要念那么多遍呢?
他尝试着清了清喉咙,生涩地背了起来,得瑟地觉得自己一下子高大了许多: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