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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横吹洞箫许空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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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山间的一缕炊烟引来,樵夫说这山叫做“小须弥”。
山脚有一间破木屋,炊烟已断,粗黄麻布上“无道茶肆”四个字写得极雅,却被随意绑在竹竿上。
他没想到这山脚茶肆生意竟还不错,也没想到小须弥山下会有莲花池,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极雅的景致。但是这茶肆的布局,他挑了挑眉,果然是大俗配大雅么?
茶肆外干坐着五个人,脸色有些难看,围在一起咬耳朵。他依稀听得一些老板不在怎么会有炊烟,老板娘的茶要不要喝之类的顾虑。
“老板娘,上茶!”他朗声道。
“催什么催!催魂啊?”随着一声清亮的暴喝,门被“砰!”地踢开,六碗茶齐齐飞出落在桌面上。老板娘倚门擦汗,暗红色的衣衫,衣袖卷得很高,腕骨很小很漂亮。
若不是茶水已洒出大半,他会击掌叫好,可显然,三脚猫功夫而已。
老板娘只瞥了他一眼,随即登着竹梯爬上了屋顶,懒懒地晃腿,瓜子壳潇潇洒洒,差点落他一身。
他断定老板娘在等人,等得焦急。
他喝了一口茶,冷的,带有泥土气味的清水的味道,没有半分茶香。勉强吞下一口,把黑亮的眼睛眯起来,从木屋的篱笆桩扫到莲花池的边沿。全是用剑砍出来的,锋利无比的剑,可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久到江湖的波涛乱了又平,平了又乱。
他无端地想起一对侠侣,想起他们的兵器,并列于江湖兵器谱的榜首,二十年来无人撼动。
肖念彼的青山绿水剑。
莫盈睫的藕连炊烟鞭。
这对侠侣曾经退出江湖三年,再次出现却是连着噩耗的,救百姓于战乱最后以身殉国,只留一双烈名。青山绿水剑和藕连炊烟鞭却不知去向,据说他们曾退隐在须弥山,无数江湖豪杰去了,大都败兴而归。
小须弥山下,莲花池边,他忽然觉得青山绿水剑用来砍柴也没什么不好,把藕连炊烟鞭当晾衣绳使一定很好用。他看向自己的手,修长干净,做什么都可以,却又什么都不用做。
摇扇吹箫,摘花抚柳,这就是二公子的手。
“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般般皆交付,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吟诵,很轻很淡,有些疑惑似地断断续续。在锦绣丛中心境荒芜,他看不透自己。对这诗便有着一种微妙的情感,似懂非懂,出入不定。此情此景,便脱口而出了。低头苦笑片片刻,复又抬头看向屋顶上的那抹暗红,“这无道茶肆,果真是大俗大雅,只可惜这老板娘溪茶,咳咳,空华实在是不敢恭维。”他的声音很清亮,有些儒雅又有些轻挑,有一种堂堂正正的风流的味道。
老板娘微微一怔,扔掉手里的瓜子,从屋顶上飘身而下。她这才认真地看着空华,一向萧散的神情变得专注之极,而后笑了,慵懒缱绻,与三年前相比少了些许倦气。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极夸张地摇着,就如三年前跨进莫伤阁的神情一样,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
彼时年少,那一盅荷叶鸳鸯,三盏清醉,微醺时的醉语,有几句成了真?
茶肆早已人走茶凉,村民庸碌,却忙得心安理得。
他把箫横放在唇边,闭上了眼,睫毛黑而长,和他的折扇一样招摇。眼角描向莲花池,风过荷叶,露珠滴落的极细的声音,仍逃不出他的耳朵。
清幽淡远,空灵飘逸,仿若瑶池仙音入梦。
二公子的箫,果然名不虚传。
横吹洞箫许空华,千金庄的二公子。
千金庄,是武林盟主许泰安的山庄。
空华的箫是横着吹的,白衣飘飘,诗一样的景致。莫邪仿佛又看见了莫伤阁那一夜空华醉眼朦胧的样子,如梦易碎的神情,他轻轻唱:“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吹的曲子是《岫壑浮云》,岫壑与浮云,天高地远,要如何归于圆满?
莫邪这样想着,却不知莲花池的另一边,竹离亭望着屋顶上红裙纵意白衣飘飘的两人,强自压着被箫声所震而翻腾的气血,待箫音渐止才沿着莲花池缓缓走回茶肆。
莫邪看到竹离亭,丢下空华急急从屋顶上飞下来,着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了,竹离亭向前跨了一步,却没有接,嘴唇抿得很紧,只怔怔地看着莫邪。
空华看着两人对视,对视,再对视……
这便是这无道茶肆的老板,莫邪的夫君吧?
一袭青衫,浅淡的眉目,气质舒远。空华明白为何莫邪会嫁给他了,莫邪爱茶爱清雅,却没有基本的自持力,于是便嫁与了如茶的男子。空华注意到他身上都是湿的,包括眉毛。他记起今天早晨的雾很大。
终于竹离亭先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犹自坐在屋顶把玩洞箫的空华,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方才他夜探千金庄身受重伤,回到茶肆又被箫声所震,已是气力不支。此刻却是目光森冷,犀利如剑,一股毫不遮掩的杀气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空华受这气息所迫,笑容竟僵在了脸上。竹离亭青衫轻晃,细微的破空之声却让空华本能地闪了闪躲过了直袭面门的三根银针。这三根银针绿光莹莹,一看便知是淬了剧毒的。想他大名鼎鼎的横吹洞箫二公子竟在转瞬之间差点命归西天!空华险险落地,全身戒备地看这个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要致他于死地的男人,慢慢将横箫贴到嘴边。
“竹离亭!”莫邪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僵持,竹离亭时刻舒展的柳叶眉皱了起来,莫邪,从来没有这样叫他,不带一丝感情。三根被冷汗浸湿了的银针被他握在手心里,胸口很闷。
她护在空华身前,说:“竹离亭你够了没?”
“你护着他?”声音暗哑。
“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是不是?”
竹离亭震了震,看了看空华又看莫邪,脚细微地挪了挪,他很急,却不知道怎么办,只憋出两个字,声音很轻。
“娘子?”
“哼。”莫邪冷笑,对着竹离亭,带着满眼的倦,好像是看他又好像没有,手放到空华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柔地压下他的箫,轻声说“我受够了,空华,我们再去莫伤阁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