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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老 “永志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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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已定,路遥却迟迟没有告诉江逾。
害怕他太在意不开心,又害怕他不在意让自己不开心。
好像不说不改变就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可她清楚有些关系明明是颗定时炸弹,即便视而不见快要燃尽的线芯,它也会咔嗒呲啦不停歇,直到某刻“嘭地——”爆炸归零,荡然无存。
直到最后一日,几人白天无所事事晃悠着享受春光,盘算着晚上去看场露天电影。
什么时候起一起吃饭变成了日日同行,什么时候起三人变成四人又增加一人。
路遥喜欢浔水的静谧闲适,也喜欢被裹挟在人群中,顺流而下。
“发什么呆呢?”
江逾在路遥身侧适应她的步调,眼神关注到这姑娘愣乎了好久。
“我只是在想,现在真好啊。”
春风很舒服,卷散一轮红日掺合进晚霞里调出斑斓五彩;
浔水很舒服,晴天雨季朝阳明月更迭着收留游荡的灵魂;
相处很舒服,不问过去不谈将来只争朝夕痛快活在当下。
哪一点不值得一句好呢?
江逾闻言笑得灿烂,将她脸侧的发丝理到耳后,清澈的琥珀色瞳里揉碎了细软的春光:“傻姑娘。”
“江逾,明天我们要走了。”
路遥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面上却像是在谈论天气般平常,只是眼神直视着空荡的前方。
沉默了有十几秒,才等到身边人不冷不热的回应:“…是有什么急事么?”
路遥摇头,悄悄撒谎:“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
她侧目看向江逾时,他已恢复成最惯常对外的表情,疏离的,冷淡的,空空如也的。紧绷的下颚线却出卖了主人的心情。
该死的,今天阳光出奇的好,直直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低骂着,有些烦躁地拨拉额发,让蓝丝虚掩在眼帘上,望不出神色。
想开口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洒脱的,不矫情的,见好就收的,不给人压力的。
那个什么绘本怎么骗人的来着,住在巨大苹果屋里的小白兔,捡到了有着漂亮花纹的幼崽小猫,它虚眯着眼气息微弱,于是善良的小白兔把它带回了苹果屋,悉心照顾,分享快乐,成为了好朋友。
好景不长,某日小兔独自在家时,小猫的母亲找上门要孩子,原来它们是尊贵勇猛的豹子家族,他们拥有更广阔的旷野。虽然小兔万般不舍,但还是狠心藏起来,让小豹离开回家。
故事的最后,小豹成长为威风凛凛的花纹豹,走遍平原森林,终于找到了小兔,心甘情愿做她栖息时的靠背毛毯。
可江逾今日偏做了回胆小鬼,而不是勇敢的猎豹,在现实中乱了阵脚,慌忙快步走到最前面。
路遥盯着人后脑勺看,圆溜溜的,很饱满周正,一看就知是个帅哥模子。
她知晓平时江逾都是刻意放缓步调与她并肩,此刻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各怀心思的几人企图放空大脑,漫无目的地逛着却离月老庙越来越近。
花朝节时表白成功的少年少女们羞红着脸也要第一时间排长队拜访的月老庙,这会儿难得清静,没什么香火人烟。
她难得提议,是试探,也是抓紧一切时间与他走遍浔水:“时间还早,要不要进去看看。”
从西到东把塔罗牌和神仙传奇信了个遍的沈溪早就想来看看,单身许久正好去求一求好姻缘: “好啊好啊。不过为了避免误会我得先说明,只是闲着当个景点打发时间。”
“沈小姐多虑了,没人会误会。我都可以,听逾哥的。”
姜书语这些日子和他们相处下来,愈发会讽刺人。起初还甜美娇俏,闪着杏眼一问三个好,现在时不时话里藏刀,要戳一戳有心人。
这也难怪,她这般模样哪怕不是金贵人家,自然也舍不得让她吃苦。
蒋柏川一开始介绍过,她是他们大院里唯一的姑娘,都把她当亲妹妹宠。
想来她自小便在万千宠爱里长大,高高兴兴打算来和好哥哥们团聚旅行,结果不仅多了俩姑娘,而且暗自琢磨一番,惊觉大概一个是情敌,一个是抢好哥哥的女人。
偏偏她这话戳的是沈溪,沈溪是个什么姑娘呀,一个字概括就是——猛。
懒得与人花花肠子弯弯绕,什么气都能很快抛之脑后,但绝不会乖乖受气。
平生两大爱好,其一是凑热闹,其二是与他人在言语上辩个高下,简称“吵架”。
一切也要从蒋柏川那句妹妹说起,加上些许的眼缘不合,自打那时起她就对姜书语这姑娘不硌得慌,后来见她果然不是善茬,庆幸自个儿没冤枉人,于是放宽了心和她一较高下。
“呵呵,某人就是想多虑也没这个机会。你逾哥搁哪呢?原来在那装石像呢。”
不愧是南城大学十大辩手之一,眼神、气势,一箭双雕的功夫都拿捏住了。
蒋柏川正想打圆场,前方沉默的石像闷声闷气:“我不去。”
仍然只停在原地留下背影,不往前走也不回头。
背挺得很直,发丝飞扬的蓝毛脑袋却有些丧气地垂下,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又贴紧裤边。
路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耐心确认他不是在闹脾气:“真的不想去吗?”
他本身就白,眼下更是没有血色,紧抿着唇半晌才出声:“……不想。”
不知怎的,与生俱来的心软又爱担忧也好,怪他长得太过俊美也罢,路遥总是能从他那双桃花眼里望出些破碎感来。
好像万水千山都含在眸间,又好像空空如也。
他总是漫不经心,总是在笑,又总是有种摇摇欲坠对抗世界的孤傲感。
这样的人,往往都是坐在悬崖边晃悠着双腿看风景的,他会回头冲人笑,也会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说着“天气真好啊”就往下跳。
她向来不愿勉强他人,甚至不需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理由;更不愿揭人伤疤,敞开天窗就开始质问。
直到多年后两人故地重游,经过此处她故意提起,试探问他要不要弥补遗憾,那人却像只树袋熊紧紧缠住她的腰就是抵死不从,吞吐了半天才道出心底话,让路遥哭笑不得。
而现在她只是轻轻掠过他面朝大家,眉梢间一贯的温柔,语气平常:“我和沈溪去就好,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江逾喜欢她笑眼盈盈,又不喜她对着别人也是这样,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越想越郁结,草草丢下一句“嗯”就快步离开。
*
晚上七点半,路遥提前来到日月广场。
离电影放映还有好一会儿,深蓝色夜空下的诺大广场上除了整齐的长凳桌椅,蓄势待发准备工作的老式放映机外,独留个圆滚滚的蓝毛脑袋。
张扬冷寂,一如初见。
白色短袖下露出少年精瘦的胳膊,晚风悄然吹鼓他的衣角。暖光灯打在他半边侧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之下。
他支着下巴,一动不动盯着灰蒙蒙的屏幕,不知等了多久。
而路遥站在原地默默看了少年许久,一点一点在心里勾勒他的模样,等到重复至第二十遍,等到人群渐渐聚集,她才顺着人流走上前,坐在他身边,长凳的另一端。
来晚的姜书语也不客气,径直往这两人中间挤,本维持僵直姿势的江逾见状闪身往一旁挪,若无其事:“没见有人了么?找别地坐吧。”
于是,这姑娘继续没眼力见,气呼呼挤进了后排好大哥蒋柏川和死对头沈溪中间。
八点,四周安静下来,电影准时放映。
路遥不常看黑白老电影,但这部《卡萨布兰卡》正巧看过。
或许浅薄,当时她不能理解男主角rick的无私和成全,但能理解女主角ilsa美得惊艳岁月。
他是乱世之中圆滑精明的理性主义者,却为爱情卸下防备,甘愿牺牲一切。
眼下她望着屏幕,思绪却在乱飞。
“我今晚能见到你吗?”
电影里rick低沉着嗓音问ilsa。
而江逾特有的少年音清亮干净,不同往日的柔和,这会儿像被蒙上了层雾气似的,低低哑哑:“我明晚还能见到你吗?”
即便今天才由此闹不愉快,即便知道问题的答案,他还是思之又虑才一股脑问出口。
外界总称江逾命好,北港第一家族的继承人,钱财地位今生都不用愁。
偏生得容貌上等,聪慧得体,必定自小得万千宠爱。
却几乎无人得知,本性凉薄的父母只把他当作工具,家中全天监控督促他行为举止,甚至不惜领养一个孩子只为逼他长进。
唯一还算疼爱他的爷爷常年在外,扎根农地,为国为民大半辈子。
而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健全的家。
为此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听话,善解人意,想要讨父母欢心,却终归是徒劳。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真真假假有所企图都可以不去计较,却还是厌倦更进一步虚伪的关系。
所以他江逾,自六岁以后,不再挽留任何人。
向来是率先离开的人,向来孤身一人游走在世间。
可是,就算不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小猎豹,就算要撞破那层保护罩,此刻他也想要多问一句,再缩回去当乌龟。
因为那人,是路遥啊。
路遥知道女主角会这么回答:“我从不计划那么遥远的事情。”
她是和平年代的唯物主义者,规划的未来有学业有事业,唯独没有感情。
从前喜爱“来日方长”,这些年却愈发渴望“只争朝夕”;她没有模棱两可的巧妙回答,只缓缓摇头,盼着彼此长痛不如短痛。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城市,那么多船坞旅店,偏偏与他在此处相遇,是不是差一分一毫就不会有如此命运。
电影接近尾声,rick终是没能在火车上与心爱的姑娘私奔结婚,只是护她离开去往别处。
江逾身形不动,努力轻松不给人负担,沙哑的嗓音却出卖了他:“这些天开心吗?”
路遥没作犹豫,低声回应:“开心。”
“谢谢你,我会记得这些日子。”
她是四月里最温柔的一股风,近在呼吸咫尺又远在迢遥天边。
抓不住,也留不下。
rick从始至终没有说过爱,却反复对ilsa说“永志不忘”。
“我爱上你时是看《卡萨布兰卡》/可口可乐和爆米花赛过香槟和鱼子酱/我们相爱在夏日里漫长的夜晚/我想你爱上我时也是看《卡萨布兰卡》/恍惚身临其境牵着手,如在里克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