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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告白 “体力好。 ...

  •   浔水每年三月下旬春暖之时,当地会举办花朝节。

      水上集市,长街夜宴,姑娘们着汉服游船放灯。

      围炉煮酒,少郎们赠心上人一朵花,共拜月老。

      追溯源头,不外乎是为了旅游商业发展,确是给悸动的少年人一个勇敢求全的机会。

      当天清晨七点,第一缕晨光刚穿破云层抵达凡间,公鸡还没出来营业,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接连持续的敲门声不轻不重,伴随着不速之客絮叨的唠念:“起床啦起床啦,让我来看看是哪家姑娘还在赖床?”

      “睡美人是晚上睡觉,白天早早出海打鱼哦。”

      “汉服也准备好了,哎呀,本少爷眼光真好,可好看了可好看了可好看了。”

      “听说早饭特别丰盛,猪鼻子流沙包,熊猫眼饼糖糕,酥肉双浇面……啧啧啧,限量五十份呢,看样子这会儿也就剩了一二三四份吧。”

      “哎,谁家老父亲苦守门外,究竟为哪般,为那赖床不乖的女儿操碎了心……”

      再好听的嗓音,一旦设置成了闹钟铃声,就会成为魔鬼低语,唐僧念经。

      魔音循环播放,足以让路遥从睡梦中挣扎起身,手里惯性拽着床伴好友kitty酱。

      还没完全睁开眼,就快步走去打开门,更快步小跑回床上继续就寝。

      她侧卧埋在枕头里,只穿了条松垮的短裤,露出修长白皙的双腿。

      江逾无奈,全然忘记自个儿是来叫人起床的,拉过被子给她严实合缝地盖好,掖紧被角,只露出脑袋。

      “女儿,你的安全意识太差了,为父很担心啊。”

      他重音落在句尾,在旁人耳里,为父为夫听着囫囵两可。

      对上那纯粹不掺杂念的目光,路遥刹时清醒许多,开口却是浓重的鼻音,连带着声调都软上了几分。

      “好吵。”

      “你怎么没有直接换上汉服?”

      蹲在床边的酷仔穿着满是小恶魔图案的黑白阔腿哈伦裤,轻薄宽敞。支着下巴晃晃悠悠,随意拖着双人字拖,宛若靓仔出街。

      “你不是很喜欢这套么?等你看完了再换。”

      自从那日在染坊为江逾随心配了套张扬别致的衣服后,她就开始热衷为他搭配各式各样的ootd,江逾也乐得任她摆弄。

      即便他的模样身型衬再简单不过的衣服都能秀出风采,但路遥总是不愿看他清清冷冷,孤峭单薄,好像添了些颜色花样就能给他多些温暖生机似的。

      路遥细细看了一圈,称心如意地闭上眼继续搁浅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不想起。”

      江逾挑眉,变魔术般掏出两袋子放在桌上,一个里面是汉服,另一个装有很多吃食。

      “我就知道。女儿看看,谁对你最好最贴心?他俩都去吃饭了,我打包送来陪你吃。”

      怪不得沈溪不在,原来早起去约会了,这丫头重色轻友得厉害。

      一一摆好早餐时他也不忘邀功,骄傲地扬起嘴角,明晃晃的“快夸我”,就差摇摇尾巴了。

      桌上不仅有他在门外念叨的那些糕点小吃,甚至准备了牛奶豆浆。

      很周全,很细心。

      只是,没有花。

      路遥笑,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蓝发,转而疾驰去卫生间洗漱。

      酷仔瞬时耳根红成一片,反应过来后冲着那人背影大喊:“坏小孩,没良心,摸了就跑。”

      *

      饭饱饮足,路遥换好江逾挑选的汉服后,还浅浅地打了个饱嗝儿。

      去找另两人汇合时,江逾兴致盎然,薄唇小嘴咧得老高。

      今日的浔水热闹非凡,檐角坠着灯笼,青石板上支起许多小铺,卖糖葫芦的,晒腊肉干的,写祈福字条的,算卦占卜的应有尽有。

      人们着汉服执扇摇鼓,摆桌煮茶,连平时清闲的流水轻舟都乘满花灯点缀,倒映一尾红似火。
      他一身黛粉白玉,笑起来愈显明眸皓齿,俊雅绮丽,圣母光环若隐若现。
      慈眉善目逢人就炫耀:“姐,我家姑娘好看吧。嘿嘿,我挑的衣服。”

      “叔,我家姑娘好看吧。嘿嘿嘿,我选的。”

      “喂,那边那叼着糖葫芦的小孩儿,我家……”

      害羞是旁人的事儿,路遥燥得慌,一寸寸往旁边挪啊挪退又退,装作不认识。

      总算在半途遇上了炫耀的终点沈溪二人:“好看是好看,不过,你俩这是情侣装?”

      路遥上身齐肩轻纱薄袖,整体粉蓝、鹅黄、山茶、青绿、乳白相融相间,绣上云间山泽、桃红柳绿,让人只一眼便扑进了春光里。

      和江逾那一套可不就是同色系同风格。

      路遥本人表示纯属巧合,帮对方选的时候并没有交换意见。

      气氛凝滞了几秒,蒋柏川岔开话题:“等你们来的时候,咱们炉子都摆好架势了,赶紧坐下尝尝吧。”

      嗯,面对小桥流水,风景绝佳,古典雅致。

      烤柿子、烤橘子、烤年糕,龙眼马蹄红枣枸杞煮红茶。

      很好,很新奇,不喜欢。

      太软烂、太生硬、太黏劲。

      混合四种食料的茶里不幸掺着两样半她不吃的。

      即便如此,路遥还是喜欢尝试新鲜事物,但隐含期待微抿一口后便有些失望地轻轻放下瓷杯。
      小食更是拿起放下又拿起一根细嚼慢咽七八分钟,佯装自己一直在品味。

      江逾看她犹服砒霜般痛苦的微表情小动作看得好笑,起身说去下洗手间。

      不多时回来后,还有些呼哧气喘,宽袖松垮地挽上,眼底流光熠熠:“吃吧。”

      他状似随意递给路遥一串草莓糖葫芦,颗颗饱满红润,裹着蜜糖,诱得她明眸亮晶晶,脱口而出小小感叹:“我最喜欢草莓的。”

      没有女孩能拒绝草莓糖葫芦,大大咧咧如沈溪也是:“喂喂,没天理啊。怎么,这桌没其他人了,就一串欺负谁呢。”

      江逾大口喝茶,倒匀气后:“让你旁边那位绅士买,就在前面那条街的前面的左边,出门右拐直行再左拐一百米后再右拐直行。”

      全场跟着他在脑里转圈画线路地图,蒋柏川大惊失色,顿感愕然:“这这这你他妈是怎么在十分钟内回来的?”

      他波澜不惊,继续喝茶:“体力好。”

      路遥却从开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额上和侧面鬓角处的细汗,趁着对面俩人还在分神嘀咕,她默默地凑近,拿出手帕为他擦干,动作轻柔似对待无价珍宝。

      他怔住,觉得痒,每根神经都在体会细细密密的酥麻,像被雷劈电击,又像是羽毛拂挠。
      那人却还不放过他,接连着体贴地放下他的衣袖整理好:“很快就不热了,不要贪凉会生病。”

      他揉揉鼻尖,不自觉轻声说好,又自认脸红心跳的有损男子气概,开始嚷嚷:“不枉我跑了那么远给你买糖葫芦。”

      路遥脸不红心还跳:“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江逾得意洋洋,也不隐瞒:“在路上那会,你盯着那小孩手上的糖葫芦望眼欲穿的,也不说想要,我就顺便问了问在哪儿买。”

      他的“顺便”是在跟那小孩儿炫耀的时候么……

      “山楂核多,苹果太大,什锦有你不喜欢的水果,再说了草莓最贵,应该就是最好的。”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路遥想起了自己的乌米更贵便好吃的言论,认真点头肯定:

      “说的对,草莓糖葫芦是最棒的。”

      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气急吐真言又匆匆咽回去:

      “傻丫头,怎么不说给你买草莓糖葫芦的人是最棒的?”

      幸而路遥没听清便被蒋柏川醇重深厚的中低音打断:“江逾,拜你小子所赐。”

      “你他妈下次别给老子整这些幺蛾子!”

      吼完就飞驰而去,绕街串巷,为一串糖葫芦奔走。

      *

      华灯初上,流光千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挤着放花灯许愿。

      路遥却愁蹙着两弯柳叶眉,本就不大的鹅蛋脸上溢满心事。

      她犹豫难安,欲言又止。

      江逾当她姑娘神思上头,平日里也多爱纠结,少女情怀总是诗嘛。便托词去买花灯给她慢慢考虑的时间。

      路遥感激涕零,望着他的背影都觉得伟岸了不少。见他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提上裙边蹑手蹑脚赶去找沈溪,心砰砰直跳。

      默哀这不成器的心理素质,看着这辈子只能做个老实人了。

      接头那人更是鬼鬼祟祟躲在巷尾拐角阴影处,堪比密探交流情报:“快快快,怎么慢慢吞吞的,急死我了。”

      路遥扶额无语,小脸黑了一半,作势转身就要走。“诶诶诶,我错了错了。好妹妹帮帮我,姐们儿终身幸福就交给你了啊。”

      沈溪直往路遥手里揣玫瑰,也不管人答不答应。

      下午沈溪见缝插针发信息给路遥,十万火急地让她帮忙。

      照沈溪自个儿的话来说,她人生头一回遇到真爱,大着胆子准备了一朵火热的玫瑰。今夜能收到蒋柏川的花最好,志得圆满;如果不能,她就主动出击,主动让路遥代为出击。

      路遥没有向他人表白的经历,代人表白更是没有,但她清楚沈溪是动了真感情,不知辗转了多少个日夜才下定决心良宵苦短少女前进,不管结果如何,她想帮沈溪争个圆满。

      眼见蒋柏川就要过来,沈溪赶紧藏好,催促路遥行动:“我就在这躲着啊,你去吧。”

      路遥点点头,清风霁月般朝着蒋柏川走去,坦坦荡荡一鼓作气:“柏川兄,晚上好。这是沈溪送给你的玫瑰,她……”

      江逾找到路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自家姑娘穿着自个儿精心跑了四家店挑的汉服,递给蒋柏川一支玫瑰,温温柔柔岁月静好的样子;

      蒋柏川那么个高大壮黑皮糙汉脸红得像猴屁股,手脚像刚组装上的,正要接过。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他妈般配。

      江逾怒极反笑鼓起掌来,笑得眼眶微红,沙哑着嗓子:“好兄弟,好闺女。”

      “在我眼皮子底下演偶像剧是吧,很好,佳偶天成,祝贺你们。老子不当电灯泡,先走了。”
      狠狠转身就要走,添了冷色的白玉手指紧握又松开,一股脑将东西全扔了出去。

      在路遥眼里,他这般小孩子闹别扭,怒气挥袖离开的模样,也比他人潇洒可爱得多。

      虽心生无奈,却只想宠着,对同样无奈的蒋柏川笑笑,指了不远处向外探头的脑袋:“沈溪喜欢你,她就在那儿,你们好好聊聊。”

      说完捡了东西就去追,江逾起势如离弦之箭,之后却一步顿两下越走越慢,察觉到人追上来了后又加快脚步,路遥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阴晴不定的快慢快慢。

      直到他泄气般停下,却迟迟不肯回身。

      “江逾,不要说脏话,不要乱扔东西。”

      炸毛的小猫垂头语气冷冷,有意给自己垒砌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护墙:“你凭什么管我?”

      路遥绕到他面前走近,咫尺距离间如穿堂细风:“凭这些是给我的。”

      她怀里抱着一对水灯和一束风铃花,笑得月牙弯弯,搅乱了一池春水。

      “啵嘭——”防护墙破了个稀碎。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江逾一见她笑便丢盔弃甲缴械投降,所有的烦郁躁动都顷刻化为乌有。

      “……你,你,谁说是给你的。这是我的。”

      他慌张颤颤抽走一只水灯,瞄了几眼雪白浅紫淡粉缤纷的风铃,小声嘀咕:“别家姑娘有的,你都不能少,还要更多更好。”

      “我的花呢?果然没准备,没良心的孩子……”

      转念又想起前不久的春江月夜佳人汉子图,预备板脸:“某人现在不是该和那傻大个儿花前月下么?来找我干嘛。”

      抱怨的时候称呼又改成“某人”了。

      “你误会了,是沈溪让我代她向蒋柏川告白。”又背过身仰天长叹,“哎呀,某人真是破坏了他人的大好姻缘。”

      江逾一时语塞,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后屁颠颠追上去,笑得牙不见眼,嘴上却收敛许多:“早说嘛,吓死人了。他俩顺其自然就好,沈溪这丫也是,告白都不自己去,一点都不真诚,还拉上别家姑娘,是不是因为这事你没来得急给我买花……”

      看这架势能念上一天一夜,路遥听得不耐,用手堵住他的嘴敷衍道:“打住打住,明天再说吧昂。”

      手心里微妙地感受着他欲动的软唇,慌忙放下又一不做二不休拉起他的手腕就跑。

      江逾垂眸,定定凝视那只细白纤细的手,似雪似月,雕镂花纹的银镯沾着体温融入骨血,光泽柔润。

      他轻轻滑下,放慢呼吸与她指间交叠交织,完成十指紧握。

      夜色掩藏起了少年人微红的俊脸,唯有一轮明月知晓这世间的万千心事。

      *

      跑了几条街,总算赶上河边放水灯。

      路遥这才发现交缠的双手,往灯上提写时不动声色地想要放开手,却被握得更紧。

      “咳,那个,人多眼杂,这样不容易丢。”

      江逾七上八下,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左撇子,不妨碍。”

      怕人不信似的忙不迭开始展示,握笔相当蹩脚,字像爬虫般歪歪扭扭。

      但神情认真,大体还算一笔一画,能辨个分明。

      路遥想起那日在“自有春风”瞥见他手执紫毫,气度非凡。

      下笔时更是行云流水,不用近看也知那字必定是洒脱从如,狂放中自有沉稳。

      而且,是右手。

      路遥不拆穿他,只随着他的意愿,提笔写下祝福。

      刚一抬右手,咦,怎么有点不对劲?夜色下闪亮的银镯不是在左手么?

      定睛一看,是一只细双环银镯,正中有颗饱满的苹果,里面是只hello kitty猫猫头,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亮泽,在灯笼暖光下煜煜生辉,灵巧可爱。

      她细细看了好久,不问他怎么左撇子用左手写字这么别扭,不问他怎么正好狙击中自己的喜好,不问他是不是亲手打制了这只银镯,也不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般好,只是笑得明媚。

      江逾本来五脏六腑慌张得快跳出地面,此时也跟着她开心:“听浔水的老人说,姑娘左手佩戴银镯,意味圈住今世所有偏爱,这是父母长辈所赠的好运。看来,你早已是被宠爱的小孩。但我还是想要把更多的幸运全部给你。”

      两人蘑菇蹲在岸边,看团团灯火烛光袅袅,随波逐流放下水灯。

      “女儿,许的什么愿望?”

      江逾大眼睛纯真又无辜,长睫上仿若停落一尾蝶,好奇宝宝般忽闪忽闪。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么?”

      路遥卖了个关子,就算自己不说,也很快就会被知道。

      “江逾,闭上眼睛。”

      他也不问缘由,乖乖照做,弯着唇角不安分地念叨个不停:“哎呀,是不是要给我什么惊喜,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喜欢蓝色,其他颜色也不错。喜欢荷叶鸡乌米饭,喜欢橘子喜欢柿子,喜欢望月老板娘养的那只虎皮猫……”

      路遥由着他挨个点名,手下动作又加快几分,不多时便完成了:“好了,睁眼看看吧。”

      她手心里凭空变出一只纸玫瑰,看着像是用小摊卖的许愿纸叠成的。

      有花苞有根茎,甚至在根部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结丝带。

      盛开得极好,永不枯萎,轻易搅乱了少年的一池春水。

      “送给你的花。”

      他眉眼灼灼,小心接过。眼波流转来回盯着这朵花和赠花人,曾收过许多贵重礼物,却没有一样让他有这般无法言语的充盈幸福感。

      这就是从前网上冲浪时刷到过只感不屑的“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么?

      此时自己却突然像个姑娘似的有了共鸣。

      “我很喜欢。”

      路遥见他低下头猫猫祟祟地凑近纸花瓣轻嗅,模样真挚好似真有香气一般。

      果然,花朵配美人,没有人会不动容。

      两人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湖面千灯,继续往前走,路遥思绪跑远,兀自笑起来:“我们现在这样好像水獭。”

      江逾刚想问问理由,就被路遥带着跳跃到了原先的话题:“快看,水灯在这呢。”

      景区里乌啦啦放水灯,人多时河道差点儿堵了起来。仪式感要有,环保更是刻不容缓。

      因此,景区号召大家放了水灯赏完景就去前方捞回来,既减轻保洁阿姨的工作量,又可以带回去留个念想。

      于是,活跃的年轻人们前一刻春宵浪漫,下一刻挑起竹竿乌啦啦就要去回收。

      江逾手长腿长,很快收回水灯。也不说话,只用清纯的眼神询问路遥。

      路遥点头,他才迫不及待去看她那支灯,念念有词:“希望全宇宙的好孩子都平安健康,快乐顺遂。”

      他眉眼舒展,声音宠溺:“好孩子,真伟大。宇宙会帮你实现愿望的。”

      路遥手下便是他的水灯,却突然只想听他说:“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江逾映着灯火的眸子像沁了水般荡漾着笑意,直勾勾黏着路遥,温柔缱绻缠绕着她:“我希望,路遥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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