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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似重逢 虞闻言愣了 ...

  •   正始六年,弗居观下。
      山野间云雾迷蒙,晨钟的余音荡漾在整片天地。
      绝峰悬崖上有个小女娃,她的脸色涨红,青筋暴起,死命抓着一只手,她费力地拿出鹰钩索往身后一甩,没时间看,赶忙把手搭回去。
      下面湍急的江水一泻千里,掉下去不死也重残,而有个少年郎此时正挂在那,脚下空空。
      虞心想:要没力气了。
      所幸鹰钩索挂住了树木,得以喘息一下,少年郎仍在不停质问:“他们并没有想要加害我,你看得出来,那为什么要诱导他们去山匪的地盘?”
      “那是他们自食其果。”
      “他们是良民,那独眼的女儿才刚满月啊。我都听到了,那群人要七个替罪羊,一条命一两银,你说:送他们一个,当兄弟的礼物。无虞,我能赚钱养你,我把命抵上都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不把人当人,不看重生命,这错了,全都错了。”
      小女娃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脸平静下来,她朝旁唾了口泥巴,直接松开一只手,那边猛然往下掉了一节。
      寒冬腊月,冷到入耳都是恍惚嗡鸣的境界,腾出来的这只手摸出后腰的短刀,向上抬起,再狠狠插向那只手掌,她还在用力,不停用力,势必要把手掌贯穿把刀尖钉到地里去。
      “他们不把你当人看、不把你的命当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讲对错?”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老天爷就是这样定的。他们死有余辜,大家都有罪。我能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侥幸。”
      “你自己玩吧,我不奉陪了。”
      ···
      正始十七年,四月二十八。
      京城圣都四季潮湿,空气中带有阴冷的气息,太阳挂在蓝天是个摆设,很难感受到温度,鬼风阵阵,沙子灰尘兴奋起舞。
      失乐园茶楼挂了停业的牌子。在上品厢房里。
      屠维疾步而来,把信纸呈上,压声道:“煜先生,元时禛到了。”
      光洒进来刺向眼球,虞按了下眉心。
      原来那个严重营养不良、骨瘦如柴的小破孩早已经卷进故风里再不复返。
      虞粗略扫了一眼,扬着下巴道:“去请进来吧。”
      来者的打扮和长相都十分贵气,只是面色苍白挂满憔悴,像刚从药缸里捞出来,偏偏他的眼睛极亮,情绪十分外放,他顾不上礼仪,失态道:“我活下来了!你最重信义,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所以你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幕后那是一张很媚的脸,万般风情化在眉宇,沾上灰尘都是受了委屈,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捧来令她笑逐颜开,她即是欲望的化身。
      可那双眼睛却徒然将旁人污浊的欲望压下。
      也除了那双眼睛,再找不出从前的影子,判若两人。
      来者一时看呆了。
      虞道:“街坊都说康亲王滔天富贵、风流潇洒。我总觉得当年是场梦境,犹豫不决时手里的信物又在发着烫提醒我是真实的。”
      “我还是当年的话,誓不回转。”
      元时禛坐好,哀怨道:“什么康亲王啊,再风光不都全得仰赖你?你我之间的恩情早大过交易,我这条命是你夺回来的。在你面前,我不懂变通的。”
      虞将信纸夹在两指间竖了起来,漠然道:“究竟儿时短暂的温情是真实的,还是多年的相互扶持和陪伴是真实的,我相信康亲王不至于本末倒置。”
      元时禛道:“毕竟天底下只有母亲才是真正的归宿。”
      他的注意力被那只干净白皙、如同玉笋的手引去,夸赞道:“煜先生的手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悉心养护着的。”
      虞瞧了眼敷衍了一句:“毕竟是个姑娘家。”她把信纸丢给元时禛,“圣都的风水不太吉利,大理寺的天天在街上抓人,写满了不太平。难为王爷挂念,我便厚个脸皮,请你给我出个主意,到哪里能保证安全?”
      元时禛不肯折腰,讪笑道:“先生说笑了,安全问题哪里用得着你去操心,倒是本王疏忽,没第一时间择人去办。”
      “也是。”虞跟着笑。
      元时禛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把信纸捡起来看,脸色似乎更白了点,霎那间的僵硬和愕然浮于面上,被虞尽收眼底。
      信纸上只有一个名字,霍酆,但重点是那字迹,明显出自他四哥之手,只是不知这是对方的投名状还是虞的警告,硬着头皮故作镇定道:“大理寺卿霍酆的管辖范围是圣都最安全的地盘了,我即刻安排。”
      虞笑的顽劣,“太冒犯了,我岂配让王爷操劳。”
      “煜先生的事便是头等大事,更何来操劳一说。”元时禛如坐针毡,竭尽脑汁想找补,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虞打断:“我一介布衣,哪来的福气让王爷举荐。”
      她说着说着懒倦地揉起太阳穴,似乎乏了,元时禛顺坡下驴,以隔墙有耳为由仓促离开。
      ——霍酆,字时休,正始十一年回京袭爵,空有爵位,后兼任大理寺卿,极受皇帝信赖。为人狠辣,不近人情,令人闻风丧胆的最高审判机关的掌舵。
      元时禛有什么能耐与脸面能往大理寺塞人,为数不多的心眼都摆在明面上,由他举荐,那便是将虞推到风口浪尖,狼崽子毛都还没长齐,竟想着要咬主人了。
      包厢门发出极小动静。
      虞问道:“查清楚了?”
      屠维点头,“如您所料,元时禛和元时祁在四年前开始勾结,已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的真实目的尚不明确。您的信息是元时禛故意泄露,而那些莫须有的罪,查到的部分都是出自元时祁之手,全部被他暗渡陈仓栽赃到您身上来。”
      虞勾唇,“人心呐,善变,看不透。”
      她向来自有一套处事法则,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众生躯壳下藏着的东西无需分太清楚,管背后翻不翻得出来苦衷和真心,一步棋伤,即断命矣。
      屠维拧眉,气不过地抹了下脖子。
      虞道:“人在做天在看,没必要,费心劳神不讨好。”
      屠维咬牙把这口气咽了下去,继续汇报道:“霍酆顺藤摸瓜整合出了一条线,他很谨慎,隐藏得很深,势力渗透不进去,未能查清他具体掌握到了什么程度。此人武功极高,不是善茬。”
      虞闻言愣了一下,右手搭在左手脉搏上,淡淡说:“听说西街十号的李屠夫儿子李胜对本茶楼东家的女儿情根深种。”
      屠维心领神会,犹豫了一阵,转又忧心到另一件事上,道:“大理寺壁垒森严,您独身赴会...会不会有些...”
      虞蔑了他一眼,只当没听着,下令道:“让子初去办。”
      三日后。
      虞带着官凭去上任,半道正正好好下了场瓢泼大雨,她双手发力紧握着伞才没让大风给自己连伞一同吹跑,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裙摆溅满了泥泞。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虞在大理寺里刚交接好文书。
      “喂,你。”
      虞回头,一个矮小精瘦满脸胡茬的青年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喊的就是你。是新来的仵作是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去拿东西,然后跟我走。”
      虞缩了缩脖子道:“东西都在,我这就来。”
      青年点了下头,一个大跨步就往外跑,跑得还贼快,压根没想过等一等跑慢些之类的,他边跑边说话,都不带喘的,由于嗓门很大,虞一字不落都听全了——“叫我魏柏就行,刚接到报案发现尸体,鬼晓得今天下大雨,尸体泡发就完球了。我瞧你是个姑娘家,有些场面难免惧怕,不过你既以这手艺谋生,心里就该都有数。”
      魏柏呛了一下,一个急刹车,话音一转,整个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霍廷尉,徐少卿先一刻钟已经出发。”
      说话间,虞到了门口,她看向马背上的男人,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冷若坚冰是她的第一感受,有一副很稀罕的长相,容颜清绝,前清后疏眉,微垂的桃花眼,肩膀很宽大又很单薄,诡异的矛盾是她的第二感受,以及...她最讨厌这种眼角微垂的桃花眼了!
      “大人。”虞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自我介绍道:“属下桑榆,是今天刚上任的仵作。”
      霍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直檐大帽往脑门一扣,语气比这阴雨天还要冷:“净月河边,往杏花村方向。”而后一甩缰绳,扬尘而去,十三个小吏紧随其后。
      魏柏当即跨马去追,跑出五十米左右才后知后觉猛扯住缰绳,只见虞已经稳稳当当地骑着马撵了过来,魏柏咧嘴一笑,“可以啊!雨天路滑,跟紧了。”
      虞的技术相当不错,跟魏柏持平,哪怕被淋成了落汤鸡还能分心问话:“什么案子啊?要大人亲自出马。”
      风雨声大,马蹄踏踏,魏柏压根没注意到这动静。
      虞眯了眯眼。
      很快,在距离杏花村三公里的净月河边停下,少许围观百姓都在一旁吐,没有靠过来,大理寺少卿徐霖一脸严肃地绕着尸体转圈圈,偶尔蹲身,就是不动手,一般在大理寺任职的正经官员都会验尸,但这活计太脏太苦且有失身份。
      魏柏高喊道:“仵作到了!”
      无关人员被遣散,虞走过去,靠尸体蹲下,打开小木箱,拿出羊肠手套戴上,开始搜身。
      霍酆的目光在虞身上停留了半晌。
      那小木箱里有数十副羊肠手套、数十个皂角、一个水囊、一个木推子,很娇气,很金贵,很大手笔。
      “后颈有刀伤,伤口不整齐,面积很大。”“后脑臃肿,头发易脱落。”“手腕有淤青,脖子有勒痕。”“各位大人能否回避一下——”“心脏处伤口溃烂,是致命伤。”“大腿内侧严重磨损。”“唔...没了。”
      十米外的树下停了架马车,两小吏配合着把虞的话传过去,主薄王谨在里边奋笔疾书。
      虞蹲着身埋头脱手套,把手套扔在地上,拿出皂角搓了十几下手,又打开水囊左右倒腾倒水把手冲干净,才合上小木箱站起来。
      虞垂着眼,端着一副非常专业的表情,一番推论缝缝补补:“□□后杀人抛尸,看腐败程度死了有两三天。致命伤来自于心脏的那一刀,后颈的刀伤和脖子上的勒痕重复,有很大的矛盾,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她抬起头,紧锁眉头,“死了还要再杀一遍、两遍,却未分尸,我想不出符合逻辑的解释。”
      徐霖徐少卿的推断和虞大致相同。
      霍酆听后一言不发,策马离去。
      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对这案子到底是上心还是不上心啊?
      那个悲哀的女人,生前是圣都有名的皇商陈杰的爱女陈子萋,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失乐园茶楼,那是本家的产业。
      据茶楼对面摆摊的红豆糕老板说:四月二十八日,当天傍晚李屠夫的儿子李胜来茶楼找过陈子萋,两人说了阵话便结伴离开了。再据西街九号的热心街坊说:当天是看见两人一起进屋了,他还出言调侃了两句,毕竟李胜爱慕陈子萋一事是西街人尽皆知的八卦。
      霍酆找上屠夫家时,疑犯李胜已经失踪了,李屠夫精神恍惚,一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的疯样,说话颠三倒四:“是陈家那挨千刀的女的害了我儿啊!我的儿好惨啊...”
      凶犯李胜畏罪潜逃,证据确凿,全都指向李胜,理应就此结案,霍酆却要再等等,此案来得又急又猛,四处透露着古怪——如何抛尸的?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一行为完全被忽略。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离谱的熟悉。
      自从得知那个人早已身死后,霍酆几年间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他就像个傻子一样上蹿下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似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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