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破阵 她明日要风 ...
-
“死不瞑目！这是死不瞑目！”
“秦家女儿化厉鬼了！化厉鬼了！”
在一旁偷偷窥探的村民瞬间惊慌失措，呼啦一下子全作鸟兽散，往外退开数米远。
尸体额骨正中钉着一枚铁钉，钉子不知几多长，全部没入骨内，表面只留一个平整的钉头。乍一眼根本瞧不出端倪，恍若额上轻点的一个花钿。
叶菁菁离得近，看得分明，钉子周围还能瞧见一些破损的皮肉。
就算方才被秦素茹尸身瞪大的凤眼吓到，叶菁菁此时看清钉子，心底也只剩心疼。
她太爱对方了，以至于对方死后所遭受的她都见不得一分一毫。
这些东西仿佛加诸在她自己身上，叫她生出莫大的痛苦，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谁家嫁女是这般模样？
饶是叶菁菁再不懂礼法，现下也觉察出不对劲来。
这行径简直就是将她的素茹困在这一方棺木中，硬逼着去成那个亲。
外婆不管叶菁菁作何想，只牵着她的手往棺内去，嘴里不住絮叨着，“妹妹，来摸摸阿囡，囡囡想了你很久。”
叶菁菁趴在半人高的棺材上，顺着老人的力道倾身去触尸体脸颊。
她恐惧感较昨夜弱了，爱意却更重。
二人多年未见，她早已梦过对方千遍万变，但都只是梦。
她已经全然不在意对方是人是鬼，如果能化鬼，那或许就更好一些？
至少她还能再多见对方几回。
叶菁菁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吧，她明明怕鬼怕得要死，心里却能生出这样荒诞的想法。
如果秦素茹真的变成厉鬼就好了。
叶菁菁的指尖轻柔地描绘爱人的眉眼发梢，眼角泪痣，细滑的肤，和微薄的唇。
薄唇微启，叶菁菁才发现尸身嘴里压着一枚铜币。
手链在此时突然缩紧，棱角处刺破叶菁菁皮肤，她还未觉出痛，血珠子已经顺着手指滴在铜币上。
尸体缓缓合上了眼。
叶菁菁吓得直接缩回手连退几步远离棺木。
她在心里忍不住唾弃了自己一秒，刚刚还自以为对秦素茹的爱能克服生理反应，结果就马上打脸。
她果然还是怕鬼怕得要死的啊！
外婆却说，“好了，阿囡心愿已了，大家不用担心了。”
村民半信半疑，胆大点的人犹犹豫豫凑近了飞快瞄一眼，发现尸体确实已经合上眼，忙不迭高声通知大家，“是合眼了！”
秦家姑娘似乎像她外婆说的那般，真就放下什么执念，安心去了。
众人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老人此时又说，“既然解决了，就找几个人盖棺吧。”
村长略微思索一番，觉着老太婆的提议也没问题，这么敞着总不是个事儿，看得人心里瘆得慌。
便招呼了几个胆肥的村民合力把棺材板合上，又将那几枚镇魂钉重新钉了回去。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心大的村民已经转身回地里干活去了，只留了那么几个嫡亲家属和德高望重的老人还留在祠堂里候着什么仙长。
包括那个直勾勾盯着叶菁菁，眼神古怪的女人。
听旁人与她对话，这女人怎么听着像是秦素茹名义上的婆婆，那个死男人的亲妈。
此时她见叶菁菁独自一人站在角落，径直走了过来，热情地握住叶菁菁的手搭话：
“妹妹是哪里人啊？第一次来我们村吗？”
“隔壁市的，来好几回了。”叶菁菁轻轻抽了几下，抽不出手。
“哎呀！我说怎么看起来面善呢，有对象了吗，要不要大娘给你介绍介绍？”
叶菁菁有点厌烦，她原本就不喜欢和陌生人多话，更何况女人给她的初印象极差。
说不上来为什么，叶菁菁面对这个女人时就没有一刻松懈。
最该死的是，她应该就是秦素茹的买家。
叶菁菁的厌烦在对方几次三番纠缠下几乎要堆积到顶峰，她在女人的絮叨中实在脱不开身，只得冲远处两个小萝卜头甩去几个眼色。
秦天一秒接收到信号，拉着弟弟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大娘好！大娘好一阵没见气色真好看，看起来比我妈还漂亮！”
秦天的小嘴像是抹了蜜，夸人的话一溜一溜往外蹦，把女人哄得喜笑颜开。
趁女人没反应过来，他又扯出叶菁菁的手道，“大娘，不好意思啊，我想和姐姐玩蝈蝈去，就不陪你聊天啦！”说着也不等人回话，脚底抹油直接拉着叶菁菁溜出了祠堂。
叶菁菁跟着俩小孩躲在祠堂门口，她忍不住呼噜两把小孩毛茸茸的脑袋，有些好笑。不知道这个其他年纪的小孩是不是这个模样，怎么秦天的小脑瓜子就格外机灵。
*
天依然阴云堆叠，连夜大雨聚集了湿气，在山里泛起一层薄雾。
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从远处赶来，身后跟着两个一样穿着的小童。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他周身蒙着一层黑蒙蒙的雾障，邪性得很。
那道士走得近了才注意到躲在屋檐下的叶菁菁，他直勾勾盯了叶菁菁半晌，目光如炬，像是在叶菁菁身上看到了什么。
叶菁菁不动声色背过手，将外婆给的那串手链藏到身后。
道士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瞧没瞧出东西，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进了祠堂。
一屋子村民见到道士，好似看到大罗金仙一般蜂拥而上。
“仙长你看看这事可得怎么办啊！这莫不是厉鬼显灵吧！”
叶菁菁看他道士掐指算了半天，先是喃喃自语了一阵，“啧……提前嘛……这两日有雨……这可怎么……”
而后又对村长摇头道，“急不得，那物遇水则生。”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叶菁菁硬是听得云里雾里，一点没明白。
反观其他人，却又好像听懂了一般连连点头。
叶菁菁疑惑看向两个弟弟，就差在眼里打上两个巨大的问号。
秦地踮起脚在她耳边小声解释，“那男的是溺死的。”
“哪个男人？”
“配给我姐那个。”
哦，还是个溺死鬼……
道士围着棺材走了两圈，棺木钉得完好，单这么看一时半会也没看出什么异状，只是这女人的魂……
道士捏诀又算了一卦，这女人的魂怎么没了？散得这么快？
道士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最后只得假模假样地掏出一张镇魂符贴上棺盖，聊胜于无，“厉鬼先前就驱了，现下村子里闹事的应该是陈家那一个，这亲结完便好。”
叶菁菁这下又糊涂了，陈家的？陈家哪个？秦素茹那个便宜丈夫？感情村子里还有两只鬼轮流作妖？
她一脸问号看向两个小屁孩，回应她的是两张同样打着问号的小脸，表明了他们也听不明白。
既然仙长都下了定论，留下来的其他人也就吃下这个定心丸，不再操心，陆陆续续离开祠堂。
素茹的外婆老早就没了踪影，甚至都没与道士打过面罩，叶菁菁只得和秦家父母带着两个弟弟一道回家。
刚出祠堂，秦母便小声嘱咐她，“小叶啊，你这几天就别外出了，村里人多口杂，你一个外乡人，到时候出了事就不好办了。”
叶菁菁也看到了村里人的态度，知道秦母的意思，怕她自个乱窜给秦家惹麻烦，便点头应好。
思及此，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刚刚那道士说的是什么意思？村里有其他东西闹鬼吗？”
秦父走在最边上，假意观察别家的稻田，不敢与叶菁菁对视。
中年男人表面看着懦弱瑟缩的模样，此时语气却生硬，“哪来的闹鬼！无稽之谈！”
秦母适时搭腔应和，“是啊，没有的事。你们城里人是不信这个的吧，其实都是大伙儿乱传的。”
“我刚刚就有点没听明白，大伙传的都是什么呀？说素茹闹鬼吗？”
叶菁菁放缓语调，状似好奇，不经意间把话题扯过来。
秦母明显听到这个名字，明显一愣，脚步都顿在当场，慌乱否认，“怎么可能！跟我们家没关系的事！”
“那……”叶菁菁终于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我刚刚瞧见素茹尸身，怎么绑成那个样子？”
中年女人没想到叶菁菁在这等着她，声音不由自主弱了下来，“我们这的习俗……习俗……”她含糊其辞，对叶菁菁掩饰性挤了个笑，直接把话拐到别处，“我们以前还总担心囡囡年龄大了嫁不出去，这下总算是给她寻了个好人家，现在她最好的朋友也来看她了，她也算是心愿了了。”
叶菁菁心下便又冷了一分，看这对父母心虚的模样，秦素茹被绑成这个样子应该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表面应和着秦母的说辞，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半道上这对父母拐去其他人家窜门去了，只剩俩小屁孩陪着叶菁菁一同回家。
叶菁菁有一搭没一搭和两个小朋友闲扯，“都八月了，你们怎么不用上学的？”
秦天跑在最前头蹦跶，嗓门扯得老大，“我姐这是大事！爸妈给请了好长的假呢，我们这学期都还没去学校报到！”
见四下无人，叶菁菁把他拉回来放低声音小声问，“你知道你姐生的什么病吗？”
秦天睁大了迷茫的双眼，一脸无知，回忆了半天还是磕磕绊绊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好像是心脏什么病，医生说做手术就能救好，爸妈不想花钱，就把我姐带回来了。”
一直默不作声跟在一边的秦地突然开口，“我姐就躺你现在那屋，回来的时候就不清醒的，也没躺两天就不行了，死那天她还哭了。”
“哭了？”叶菁菁心底狠狠一抽，疼得发紧。认识秦素茹这么多年，遇到什么坎坷都没看她哭过，得是在什么样绝望心境下才会哭啊。
“嗯……”秦地小声解释，“那天我姐也还是没醒，但是一直流眼泪，枕头都湿透了……”
这边秦地还在和叶菁菁说着话，那头秦天早就脱了鞋冲进水稻田里抓泥鳅去了。
叶菁菁提着秦天的小鞋子，抬头远眺，乌云依然细密地遮掩天空，无风无雨，气压低沉得让人心烦，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发泄掉这种憋闷的情绪。
饭桌上依然是农家菜，比昨天清淡许多。
但是秦母面上带了难得的喜色，“陈家那边传来消息，仙长算过了时日，阿茹可以提前办婚礼，提前下葬了！”
她看起来整个人容光焕发，比白日里放松许多，“后天阿茹就可以风风光光出嫁了，真是太好了！”
叶菁菁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只是点头附和，没再说话。
*
这日夜里叶菁菁依然睡不踏实，她冷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被子里，冰块似的，阴冷甜腻。
她半睡半醒间，听到素茹在耳边不停唤道，“菁菁……我的菁菁……”
那股冷气随着声音紧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游动，被子挡不住，衣服也挡不住。
她仿佛赤\裸着被对方按进怀里，随意玩弄，不管她怎么抗拒都无法摆脱。
天边一轮赤红的满月挂着，月光不甚清晰地照出那个趴伏在叶菁菁身上的阴影，将被子拱起奇怪的形状。
叶菁菁的火气蹭地一下蹿了起来。
这人白日里让叫人难过，夜里又吵得人不得安生，现下在她屋里连个觉都睡不好。
叶菁菁此时恼火得厉害，胆子也回来了，心底憋着一口气，就想看看秦素茹还能作什么妖。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有亮着光。
同昨夜一模一样的场景，光线昏黄幽暗，秦素茹那个外婆提着那盏白皮灯笼正站在叶菁菁床前。
灯笼里的火烛依然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动物油脂味，似香似臭。
老人凑得很近，手上那盏灯笼也挨得近了，细细端详叶菁菁腕上那条骨链。
叶菁菁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发现链子似乎比之前更红了，从淡粉转变成了一种浓郁的猩红色。
老人家满意一笑，突然抓住叶菁菁手腕。
“妹仔和我来。”
叶菁菁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僵着身子不敢动，暗地里使劲想将手抽出来。
看到叶菁菁一脸抗拒，老人扯着那把纤细的嗓音慢条斯理道，“阿囡明天就要和那个老鬼合棺，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叶菁菁原本该是听不懂这么没头没尾神神叨叨的一句话，但她结合晚饭时秦母透露的消息，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什么。
老人家怕是想对那场婚礼做点手脚，就看自己愿不愿意了。
叶菁菁顶着巨大的恐惧感自我说服了好一阵，才决定跟老人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破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