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篇》陈不违

19、踏雪归，倦瞥河海，懒观风月 捧起君

　　捧起君云予的脸时，徐令归有一瞬恍惚。仿佛他终于驰入帝京，宫阙层层的檐宇在他眼前展开又被甩至身后，他以血为引，强行将灌入昏迷之人口中，残余赤色便由其苍白的嘴角爬下。徐令归欲拭去它，只是一个瞬目，那具孱弱身躯之侧不再是锦衾绣榻，而是刑场。
　　观刑人群已经散去。男宠死前不发一言，这次杀头并不好看。
　　他是来给弟子收尸的。
　　监斩官等得不耐，纵不敢不逊相对，亦不由催促：“验完了吧？问鼎楼办事这么麻烦……”他闻言回过神来，佯作验毕，顺手塞与监斩官几两碎银子：“命令如此。他就由我葬吧，多谢了。”
　　既然收钱，监斩官不复多话。但身处市中，仍只能草草收殓。颈上伤口深欲见骨，君云予双目安阖面无表情，大约行刀很快，不遗大大痛苦。这样倒好一些。徐令归怔忡间似见另一人黑白分明的眼，那时的疼痛烈得能撞碎心魄，如今竟已不再为他所有：磨钝触之即伤的利刃，原来无须多久。如今它再度坠上心头也无能划出血痕，只余丝丝缕缕仅足惘人的悲倦。连这一丝悲倦，他都心知肚明终有响绝的一日。只是他殊无力气强留了。
　　去的水溶回水里去，而他站在岸上双手空空——他不是早知如此?
　　自古青蝇白璧，天早已安排就。
　　他欲撕下衣袖为君云予裹伤，虑及监斩官在侧而作罢，曲臂捞起君云予的尸身。许是京陌多尘迷了眼，他的双睫不自然地一颤。合上棺盖，徐令归垂着眼，不知心头坠有何事。
　　君云予本无家可归，又身戴重罪，是一定无处可葬，只能送往乱葬冈的。纵有不忍，到底无可奈何。一路沉吟，徐令归的双眉始终低蹙，仿佛终局虽定，但未闻响木一声，听书人只能深疑。
　　野坟荒草，远径深林。四顾静寂无人，徐令归殊无犹豫，俯身撬开薄棺。方才他扛起君云予时，觉出重量不对；兼之虽曰斩首，但人头未落，行刑人大约得了指示。他探指而下，检查棺中人的右手五指。是了。君云予少时习琴练字，指尖与中指侧腹应生薄茧。而这具尸体单具握宽刀者常有的虎口茧，触之粗砺，绝非显贵者应有。
　　所以转机固在。徐令归深吸一口气，慎而慎之地封棺埋葬。
　　他要去绝境洲一趟了。
　　苍苍长天之下，远风枯寒如墨尽后捺出的一笔，挥落枝头纷纷宿雪。不冷，而徐令归紧了紧外衣。第一次执剑对敌的感觉再度回到胸中，他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不过不必急。他大概想清楚了某些事，踏过落枝残雪，出城直向渡口行去。
　　毕竟尚在年时，城门出入甚繁，出示路引的人排成长队。他本欲绕行，不防被一杆倏然斜倒的黑幡拦下，只见其上歪歪斜斜题着的“取签看命”。守摊的阴阳先生似乎潦倒已久，不由分说扯住他的衣袖，拖长干老的声音，吟诵般地嚷道：“一次五文，运由天定——”
　　徐令归苦笑着摇一摇首，在对方一声“客官您”尚未吐尽之际，伸臂向其案上签筒，随手抽出一签，打断了他将起的奉承：“就它了。”
　　原本随意一瞥，触及签上文字，徐令归的目光滞住。签面牙白，隶书刻为“霁月难逢”四字，侧下猩红小楷作释，是一句“玉山倾倒再难扶”。
　　却与他的打算相合？
　　阴阳先生小心窥察徐令归的神情，见之长眉一挑，心头正是惴惴。为讨来客欢心，他已将所有凶签取走，难道还留下一根？方欲硬着头皮强解，他却见徐令归展颜，好似重负终释：“将这签买下，是多少钱?”
　　他大惑不解，仍是抬手比了个五。下一秒，面前青衣一振，徐令归已不见踪影。而他的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枚铜钱。

　　“司徒还要犹豫不决？”花照颜曲指，轻轻抚过架于颈上的宽刀。所谓入府议事，无非鸿门宴，于她不算新知。不过做得太粗疏了。她抬眼，对上身前握刀死士的目光，清楚地觉出对方双手正不自觉地颤抖，不禁一笑。并非杨长策的错，朝中大多数人已忘记她的来处，除了深宫中的一人；她如今实也不爱动手了。不必看杨长策，他的紧张大约与这小小死士别无二致，她并指抵远刀锋，阻断那丝传导而至的轻颤：“还不急这一句两句，干脆告诉大人好了。我们的人已在护龙卫中，一刻钟内若不得我的亲笔信，长赐自会知道她该知道的事。”
　　长赐，是当今太后的闺名。其人虽出自杨氏，但如今与司徒势同水火。帝崩三日，新君未定，依杨氏意愿，该立为其姻亲的淮阴王；而上表之后，那方暂行摄政的凤印迟迟未落。当此僵持之际，杨长策不会自献把柄。
　　果然，堂上人一挥缟袖，四围长刀旋即归鞘。花照颜俯身斟茶，送至唇边，虚虚一沾，算是全为宾之礼：“谢司徒盛情。”

　　李怀惜自袖中掏出令牌，示与黑衣部审查出入的弟子。近日楼中传言纷纷，皆谓他重伤于男宠之手，此时现身，却浑如未战之人。看来他与众人还是不同的，黑衣弟子几笔记上入室时刻，随后放行，稍带惊叹地多看他一眼。李怀惜含笑，微一颔首：“多谢。”
　　此处是存放机要之室，值守森严，但连个名字也无。黑衣部及楼主之外，洲中人多不知其为何地。大门拉开，引路弟子匆匆上前。李怀惜迈入长廊，敛了笑意：“淮阴王的往来信件呢？”
　　他袖中除去令牌还带了一方小笺，落款仅绘一枝丹荑，寓大后身侧女官的名字。绕过一排又一排架柜，身侧弟子停步：“到了。”李怀惜道一声谢，自送她退下，拉开题有“冉逢”字样的木屉。其中信件甚繁，多数来自信主与冉遗争储之时。他一目十行封封展阅，至某一张，速度忽而慢下来。
　　“天下人人皆治，岂徒为一冉遗所设……我就说有。”记忆与眼前信文一字字重合，李怀惜心情大好，“他倒是个妙人。可惜了。”
　　回到主楼，他研墨，自携出信封中抽出一张旧纸。黑衣部惯例，窃信后往往另挑几张信纸封上，以备来日不时之需。李怀惜临帖般地捧着纸页端详许久，在铜漏滴滴而逝的水声中斟酌着蘸墨枯盈。及至落笔，他的字迹已与冉逢别无二致。
　　整页信内，他仅改动两字。页尾他念过的一句，赫然成了“天下人人可治，岂徒为一冉遗所据”。两字之差，言外之意截然不同。
　　改立幼主一事，算是成了。李怀借起身收拾笔砚，静待墨干。便在此刻，墙角传来一阵驳杂的撞击之声；李怀惜急视唤晴，只见它一下下发狂地飞撞笼门，哪怕隐隐有血色的长羽扬堕，亦不分毫缓。
　　如此情况，是他所未见。李怀惜恐它受伤，开了笼锁。笼门尚未尽启，唤晴钻身而出，越过外廊、榆枝，哀哀长鸣着俯冲而下。
　　李怀惜叹一口气，三两步跨出内室，运起轻功跃上古榆，目光逐唤晴而去。国丧不可作乐，近来普通百姓的活动已漫不到这边来，弟子们更被讲师和师父严加看管，广场本该无人才是。然而……望及小筑侧一站一跪的二人，他蓦然心头一紧。

　　唤晴一个盘旋，落至徐令归肩上。后者似有愕然，安抚地拍拍它的背，继续说下去：“君云予虽死，弟子仍难辞咎。不过既然葬了他，我还想为他祝祷三日，祈求来生。”
　　徐令归口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李怀惜耳内。他瞬间明白将发生什么，虚扶虬技的手猛然用力，直至指尖陷入树皮，被粗糙木质硌出血来。无垠惶恐之下，他慌乱了视线，又去望花照颜。
　　冬日的阳光苍寒，她的袖上深深浅浅浮着一痕一褶的斑斓，动作之下，缟衣的波纹都像要活过来。可她的声音却像是死物：“你不该来。”
　　徐令归抬首，与花照颜四目相对。他竟是笑着的。这笑容干净得彻底，恍若释去雪云的青空：“倘若是我，是怀惜，师上易地而处，又会不会来？”
　　花照颜背对主楼，李怀惜看不到她的神色，亦不敢想。他只听到她的声音，是幼年习功出错听到的、少时理事有误听到的，判决般果断的声音：“那你知道依门规该如何。”
　　仿佛是主楼广场尚用于刑罚示众的时候，违规弟子受刑，要先书过错，高声诵毕，向楼主谢恩。他日日高踞主楼听得多了，缘何还为之心颤？而徐令归已接过楼主递来的短匕，以之横抵右腕：“残害同门，罪一等，废其右手。”刀尖一挑，暗红流溢之际，杀手之冠骨节分明宜于持剑的手就此缓缓垂落。唤晴刚刚安定下来，此刻再度高声疾啼，用脑袋一下下撞着徐令归的侧颈；徐令归略略偏头，声音极低，不知所对是唤晴还是自己：“别怕，没事的。”
　　相隔数尺，高榆之上，李怀惜只觉神魂冰凉。他好像步入十余年前的某个雨夜。问鼎楼门规，每个白衣弟子都背得烂熟，他知道哪怕自断手筋于江湖人不啻极刑，也是一等罪中最轻的；快停下，停下就好了。心念愈盛，嘈杂得令他无计思考，只觉全身血脉正突突急跳。他尚不知这是什么的前兆。
　　徐令归的声音再度入耳，只是这一次，带着难以压平的颤抖：“识人不清，纵容祸首，罪一等，挖其眼。”
　　他忽地一阵晕眩。
　　熔骨毒发，很痛么？怎么他无知无觉？
　　他无力支身，一似唤晴挣下的驳乱长羽，自古榆枝隙坠下。

　　李怀惜整整昏迷两日，醒时额上敷着湿帕，暮色四合，床前一个孤峭的身影静坐。花照颜身着素色长衣，松绾乌发，没有施妆，光下连眼角细纹都分明。他已经很少看到她作为师上的样子了。李怀惜挣扎坐起，声音先于神志飘向她：“楼主，那封信……”
　　“已经用上了。昨日新帝即位，长赐摄政。”花照颜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不必急。”
　　他们皆心知肚明要问的不是这个。李怀惜牵不出惯常的笑，只能点点头，自觉这动作好似牵着师上衣袖问东问西的孩童。真正要说的话横亘心头，是一片野火，蔓烧出大块毫无分寸的疼痛。问鼎楼有医阁，不必担忧徐师兄的性命；可这毕竟是一双眼睛，和右手的剑术。而他如何能开口？师上颊侧尚有泪痕在，他固知这泪是为谁而流。何况于事无补，他们俱知此事真正含义，亦知非此问鼎楼不能放心。
　　但是怎能如此、怎会如此?
　　李怀惜的呼吸微有急促，又被慢慢按回沉缓。他低头，隐没面容于一片暗色中，吐出一个尚且陌生的名字：“……君云予。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