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动》林梢

1、Chapter 1 错落

　　前面是一条紫荆道。随风落锦，须过了这浪漫的一路，才有公交站。

　　这是一个紫荆花开的时节。韩意和乔珝十一年后的重逢，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浪漫”的重逢。

　　时光流转，人面全非。

　　人都说时光残酷，容易把人抛。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十年，二十年，从少女到女人，摧残了容颜，磨老了心智，一刀刀青丝变白发——这就是时间给你的最大的礼物。
　　韩意以前常想，时间，不过如此，若能不管从前以后，只管当下油盐酱醋茶，这也算是人生一种超脱境界。
　　说句大白话，韩意就是个得过且过的女人。

　　她出生在冬夜。
　　据说她出生那日，她那对苦大仇深的父母本来是奔着赶着去办离婚手续的，两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父挨着左路牙子她母靠着路右边，相看两厌的姿态，枯枝寒梢上最后一片叶随风悠然而落。
　　她的母亲捧着肚子滚倒在一边。
　　她爸她妈从结婚直到她出生那日都在折腾，而在娘肚子里预见新生的她也同样回馈了父母一份折腾。

　　折腾出了她父原以为冷硬了的心里的猝不及防的慌张，折腾出了她母疲倦面容里的一点动容的期盼；折腾了半路被她父拦住的可怜司机，也折腾了值班室里的医生和美丽护士。
　　折腾出了她父母岌岌可危的婚姻里的一丝尚存的温情。
　　终于在那清冷寒夜接近午夜时分，她出了娘胎，破了第一声啼哭。

　　她妈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爸并不英俊的一张脸，一夜未眠的憔悴和眼中红丝。床头柜上保温瓶里飘着鸡汤香。
　　两人相看无言了许久。
　　她妈捧着鸡汤，只说了一句话：挺暖和的。
　　她父执着她母的手说：咱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韩意韩意，取的就是“寒夜暖意”的意思。但她这人绝不像她的名字这般“诗意”。
　　从十多岁到如今二十多，奔三的年纪，她的发型就不曾变过。
　　前额光秃马尾扫。
　　用姚芬郁的仙人掌毒舌苔来说，就是“天然的随身携带式扫把”。
　　早在十几年前，姚芬郁就用她的这条舌头说出过“名言”：“寒夜暖意，那为什么不叫‘韩暖’呢？叫‘韩意’，听着还以为是多清冷飘逸的美人儿呢，谁知……你这得给广大人民造成多大的误会呀。”

　　姚芬郁如今已是个已婚妇女，育有一女，现年三岁，取名芳浓，天天将其打扮得花枝招展，真真是“芬芳浓郁”。小女娃嘴巴特甜，见女的就叫“姐姐”见个男的就叫“哥哥”，偏她见到韩意，花蕊小嘴一撇“突突突”喷她一脸口水，奶声调调地特无辜拉长声叫出一声“阿——姨——”
　　韩意只是捏捏她粉红的小脸，被这么小的女娃叫阿姨还在合理范围，可吞声忍受，但她被叫“阿姨”可不只此一次。

　　在超市被三四十岁的促销大姐拉住：“阿姨要买点什么？”
　　在菜市场被卖菜大婶热情招呼：“这位阿姨来看看今天的油麦菜很新鲜。”
　　在蛋糕店店员笑靥如花：“阿姨您孩子多大了我们店里新推出了一款很适合小孩子口味的蛋糕。”
　　此后她再没去过那家超市再没光顾过那菜摊再没进过那家蛋糕店。
　　但仍然是死性不改出门不化妆素面朝天一件灰突突的外套招摇过市。
　　某日她将此类事情当餐桌笑话讲，她妈一句话不说，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就进了房间。
　　几天之后她的手机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本想置之不理但其锲而不舍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无奈接听，却是一个陌生男声，故作深沉地叫她的名字。
　　“你好韩意小姐。”
　　“呃……不好意思请问你谁？”
　　“一位仰慕你的朋友。”
　　“我不认识你。”电话骗子？
　　“没关系我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你……有什么事吗？”
　　“想和你做个朋友。”
　　“我想你打错了……”她这什么时候成了“电话交友热线”了？
　　“敝姓朱……”谁关心你姓猪还是姓狗。
　　“你打错了……”
　　“韩意小姐我很有诚意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个面，加深一下了解……”
　　韩意当机立断挂掉了电话。
　　但此人每天来电不断，不折不挠。次次黏腻纠缠。
　　终于某次韩意不耐烦：“我并无意和你发展什么关系，请你不要打电话来了。”

　　但从此并不耳根清净，接踵而来的是短信骚扰。
　　“在没有星星的夜，你就是星，遥远闪烁的光芒，点亮我的眼睛；在没有月亮的夜，你就是月，月圆月缺，就像思念，装饰我窗前。”
　　“你是天空里的一片云，我是蓝色忧郁的大海，你落入我心湖，我们却隔着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你的沉默不回应令我心冷，你可知每一次的失望足以让我跌至北极。”
　　哈，北极！我对着电话就已是到了南极！

　　韩意把手机关了扔进包里。
　　审完最后一篇稿，关了电脑，下班。出了报社的门，拐角出了胡同，下街电影院门前挂出了新上映电影的海报，两男一女，爱的抉择，直白又直观。
　　她在海报前驻足了一会，那上面的三个人，当然都是俊男美女，她把眼光放在左边的男人脸上。不算太精致出色，线条却很明朗，海报中他是侧脸，眼微阖，嘴角抿着一个微向下的弧度。一眼看去也看不准他是苦情男一还是忧郁男二，再细看，方看见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在另一男演员的后面。
　　韩意转过眼，看见了右边的花样美男一整个正脸的忧伤。
　　深情忧郁就这样败给了明媚忧伤。可惜。

　　回家开了电视，又看见了那张忧郁男二的脸，一娱乐节目，有那电影的宣传，对几个主创的采访。看来还真不是一般的泡沫电影，宣传力度还挺大的。没有明媚忧伤的男主演，但他依然不是“主角”，受尽镜头宠爱的是女主演。
　　韩意歪在沙发上，她妈捧着一盘洗干净的水果过来，边嘴上抱怨：“现在的水果呀真是比鸡肉还金贵，买两个大点的梨就四五块，买几个苹果就五六块，要以前，在架上摆烂了都没人买……坐好，成什么样子，都老大不小的了，看你这幅样子，窝窝囊囊的，就快窝囊成没人要的老姑娘啦……”
　　韩意叹了口气坐起身，“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说这水果，新鲜光亮的才有人买，不然在架上摆烂了都没人要。”
　　头痛。韩意装作没听懂，“我去洗澡。”

　　但“逼宫”既已开始怎可还没摸着殿门就“鸣金收兵”？
　　刚开始还是旁敲侧击地说什么：“哎呀今天我见着你那初中同学小姚了，她女儿都那么大了哦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还有楼上那个刘老师的女儿，好像比你还小两岁吧，她儿子都两岁大啦……”如此绵绵密密步步渗透，奈何韩意油盐不进不动如山，她妈不管说什么她都只哼哼几个单音节敷衍。后来她妈干脆揭了灯笼纸，挑明了：“阿意，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给你约好时间了，这个周六……听说这男的不错的，和你一样，是做编辑的，怎样？先去见个面，了解了解？”
　　“妈，我周六加班，没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星期天，总有空了吧？我去告诉你大姨改时间。”
　　“妈，我星期天……”
　　“啪！”她妈忽然拍案而起，吓韩意一跳，“你别再找乌七八糟的借口糊弄我，我告诉你，你若敢说不去，你就别再叫我妈。”
　　“妈，您这是怎么说的，这又不是旧社会。我星期天真有……”
　　她妈哼了一声，甩给她一个脸色，径自回房去了。韩意在她妈房门前听了听动静，果然听得嘤嘤几声声响，无奈推开门进去，“妈……”
　　“别再叫我妈！”她妈歪躺在床上，嘤嘤作态地哭了几声，“我没你这不肖女。人养女儿我养女儿，人家的女儿哪个不是贴心贴肺的，怎么我就偏生了个梗心梗肺的东西……你和你那窝囊爹一个样，生来就是给我气受的，你爸就知道喝酒，你呢……你，你，你们就是想气死我，气死我了你们好逍遥自在去……我这眼一闭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这操心也是白操心……”
　　韩意站在门边看着她妈的苦情戏码，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人啊，有时候真不能太心软。被她妈几滴苦情泪唬了唬就乖颠乖颠坐到咖啡店里面对相亲男的韩意如是想。
　　“你就是韩意？你好，敝姓朱……”
　　他一开口她就知道他是谁了。后悔，韩意心里大笔书写着两个字，血淋淋。
　　咖啡店里音乐悠扬，韩意却感受不到任何惬意，耳边嗡嗡地就听得朱立明侃侃而谈口沫横飞，旁边一桌还有个中年妇女频频向他们投来奇怪目光，一个钟的时间慢如十个钟。
　　终于捱到道别，韩意穿了外套就作逃离。
　　出到店外才发现包忘拿了，转回去。刚才他们坐的位子刚好在一棵大盆栽后面，咖啡店开了东南两个门，此时韩意从东门进去，刚好被盆栽挡住，影影绰绰听见刚刚折磨她耳朵一个小时的声音在和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交谈。间中飘出她的名字，韩意在盆栽后停了脚。
　　“你觉着她怎样？”
　　“还凑和。”
　　“那你不是说不太满意吗？你到底不满意她什么？……”
　　故作深沉的男声哼哼笑了几声：“没什么……就是太土了……她那样，都不好意思带他出去见朋友……”
　　“早知道见面之前就应该先要照片来看，现在这样见了面才……这不是浪费了一顿咖啡的钱了……”
　　韩意从盆栽后转出来，从那中年妇女一身胖肉堵得严实的位子里竭力抽出她的包，对那朱姓男笑道：“我觉得你也没什么，就是太没教养。”
　　欣赏了两人脸上彩虹变幻，才挎上包出了店。

　　紫荆落锦，铺陈一地，韩意此时心情却丝毫不像如此景色锦绣。
　　店铺橱窗里映出模糊的灰突突的身影，韩意心下一顿，快步走过。在公交站等车，她旁边站了一三十多岁的男人，土黄西装油光满面吞云吐雾。男人烟抽得只剩一丁，喉咙里突然几声诡异的咕噜怪响，中华文明几千年的糟粕就精准地吐到了韩意脚下一厘米处。韩意吃一惊反射性退开几步，男人咧嘴露出与西装的“共海天一色”：“对不起啊，大姐。”
　　韩意冷笑：“阿伯，注意市容。”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韩意潇洒地先一步上了姗姗来迟的公车。在新商业区下了车。一溜琳琅满目的店铺逛下来，韩意终于横下心，推开了一间看来似很高档的专卖店的门。在店员略显复杂的眼光中，韩意指着一套艳丽裙装说：“我想试试这件。”
　　店员堆出职业笑容：“小姐你决定要买吗？”
　　韩意一愣，“我想先试试。”
　　店员如硬照的笑容丝毫未变：“小姐你决定要买吗？”
　　韩意总算听明白她话中意了，“你什么意思？这就是你们的服务态度？难道顾客没有先试衣的权利吗？”一双狗眼。
　　硬照脸总算有点扭曲了，只好把架上的衣服拿了下来。
　　试衣间的门关上之前，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韩意斜看了声音来源处一眼，店里的沙发上，翘腿坐着一个男人，拿着杂志在装模作样地看。
　　半天试衣间的门打开，韩意绷着一张极其不自在的脸走了出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赫然出现两个红色身影。
　　不是见鬼，而是隔壁试衣间里的人刚好也正走出来。
　　两件衣服设计很相似，但穿出来效果完全两样。韩意看着旁边妆容精致体态婀娜的丽人，已完全没兴致再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是何模样了。
　　那美人看见镜子里两个红色身影，也愣了愣。沙发上的男人走过来，美人对其巧笑倩兮：“好看吗？”
　　男人笑了笑，嘴角弯起的是标准情人的笑容弧度，尺子量过似的，“好看。”
　　美人却别有深意地看了看韩意身上设计相似的衣服，“可惜……”
　　男人说：“没关系，不喜欢可以换另一件。你喜欢什么我都帮你买下来。”
　　一名店员殷勤地领美人去挑“另一件”。
　　那硬照脸走过来对韩意说：“小姐，你决定要买这件吗？”
　　“我……”韩意看了看衣服上的标价，嘴角抽搐，“我……我想这件衣服不太适合我。”
　　重新换上她灰突突的衣服，落荒而逃。

　　穿过广场，前面是广电大楼，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宣传新栏目。韩意低头走过，某工作人员却偏“慧眼识珠”，往她手里硬塞了本宣传册子。
　　翻开，入眼就是一行花体大字。
　　“美丽蜕变，破茧成蝶，重拾魅力自信，让你的人生闪亮美丽之光。”
　　下面的就是一堆天花乱坠的介绍。总之就是能让你母猪变玉环，猴子变飞燕，八两金也能变刘德华。
　　啧，思密达整容也没这么夸张。“美丽蜕变”，这节目韩意倒是无意间看过一期。宣传语是夸张了点，节目倒是做的挺不错。其实就是一“形象改变”类的节目，某些想要改变形象的男女报名，首先漫谈一下心路历程，大多是失恋男女，或是家庭主妇，经过感情创伤或时间腐蚀，已不复有魅力自信，然后经电视台请来的形象设计师，发型师，化妆师等一番改造之后，重拾了魅力与自信。

　　韩意边走边翻着册子。当她抬起头，她便看见了乔珝。
　　十一年后的乔珝。那般与海报上毫无二致的侧脸，硬生生活生生，就这样闯入眼帘。
　　还没来得及震惊，她就被推搡着往前，耳边几声尖叫，几十个举着牌子的粉丝左推右搡着接近心中偶像。韩意被带着往前。粉丝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不管是多么柔弱的女孩子，在追星的时候都能变成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波佩。在这种力量下，虽只是几十弱质女流，场面也有些失控混乱。他身边的两男一女出手来拦。
　　“别挤过来别挤过来！我们赶时间，不签名不拍照！”
　　“礼物乔珝收下了，谢谢你们的心意。我们真的赶时间，谢谢请让一让。”
　　韩意被夹在这些疯狂的“水手”之间，想脱身也脱不得。突然不知谁尖叫一声，韩意身边的一个女孩歪身倒了过来，韩意被这股歪身倒的力量带着，眼看着也要趔趄倒下，混乱中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身边的东西，总算稳住身体没有倒下。尖叫声没有停歇，似乎还高了几个分贝。韩意有些狼狈地抬眼，才看见，自己抓着的，是某个人的衣襟。
　　那人侧头看了她一下，很快就把眼光移开了。漠然得就像在看街边路灯，或脚下纸屑。然后他身边的一个高大男人伸手过来，大力地扯下她还赖在某大明星衣襟上的手，两男一女三个人拥着他上了电视台大楼门前停着的一辆白色保姆车。扬长而去。
　　等扬起的灰尘消失得连微小浮尘也看不见了，连已做鸟兽散的狂热粉丝也没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韩意揉了揉被那高大男粗鲁扯开时留下些淤青的手腕，觉得这一天过得真是有些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