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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她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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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秀从老家回来时,沐知然正在房间补觉,大概是困极了,连她推门进来的声音都没听见,只剩被推开的卧室门缝漏出一线均匀的呼吸声。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静静看着门缝里露出的那一处视野,沐知然侧身蜷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一只公仔,那是沐知然十六岁时她亲自挑的玩偶。
沐知然上高中时,学业压力大,但只要一回家见到这只玩偶,她心情都会变好。
有一次,她还特地抱着玩偶跑到宋思秀面前,一脸笑意地说,“妈,她真可爱,看着她的时候,心情也会跟着变可爱,以后去哪里我都要带着她。”
一晃几年过去,那只公仔身上已有了缝缝补补的痕迹,沐知然身边也收到过很多同学的礼物公仔,大大小小堆了半个柜子,可旧玩偶始终躺在她的枕边,从来没被替代。
宋思秀慢慢收回手,关上门,转身下楼。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她在那条界线上止住脚步,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陷在阴影中。
“阿姨……”
一声温温柔柔的呼唤忽然在耳边响起,仿佛那人正在身侧。
宋思秀闭上眼,脑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天逼迫沈清规的情景像被人按了回放键,一帧一帧播放,清晰得刺眼。
“阿姨,你先下来。”
“小沈,你答应阿姨,离开然然。”
宋思秀看着眼前焦急的人听到这话,身体瞬间顿住,肩膀缓缓塌下去,像一棵被慢慢抽走水分的植物,原本挺拔的脊柱好似也一点点弯下去,那双温润而熠熠的眼眸里有一道光正在慢慢消失,像落日沉没海平面。
沈清规沉默了片刻,最终阖上双眸,睫毛在眼下压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好。”
……
宋思秀收回思绪,迈出步伐,整个人彻底没入阴影,留下身后一片阳光。
客厅里很安静,窗台上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宋思秀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背脊靠在软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岁月留下来的纹路,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像一张画满了路线的地图,每一条都指向“为你好”这个终点。
良久,她慢慢收拢手指,把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握进手心里。
无论如何,只要能把沐知然送回正轨,不理解也好,怨恨也好,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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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最后一天,宋时晏组了一局,因着出国后再回来的机率不多,便趁着过年大家伙放假都在榕城,约了几位熟识的朋友聚一聚,恰好,沐知然和晓晓也在内。
饭桌上,宋时晏瞧见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旁,目光往两侧扫了一圈,拎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随口问道:“知然,你和晓晓,你们闹别扭了?”
“没啊。”沐知然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晓晓,确实比之前安静很多,“前几天还在聚会吃饭。”
“没有?怎么分开坐了。”宋时晏微微一笑,眼底带着点探究的意思,却没有过多追问。
转过话头问晓晓,“晓晓,听说你被集团录取了,恭喜啊。”
后者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抹微笑,“谢谢学长。”
宋时晏点点头,“集团涉及美术设计领域广泛,能学到很多。”
“是啊。”晓晓点头。
宋时晏回头问沐知然,“你呢,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嗯……找份工作糊口。”沐知然玩笑道:“估计这群人里就我混得最差的。”
“真的不考虑考虑来我工作室?”宋时晏再次劝道:“待遇和环境都不错,年终奖也丰厚。”
“不了,谢谢你学长。”沐知然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宋时晏挑了挑眉,“怎么,嫌我庙小?”
“不是。”沐知然忙放下筷子,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大大方方地说:“我不想出国。”
她还不想和沈清规谈异地恋,说她不成熟,说她恋爱脑都可以,工作可以再找,沈清规就一个。
旁边的晓晓低头夹着一筷子青菜,手腕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菜叶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才落进碗里。
吃完饭,几个男生约着宋时晏去隔壁饮酒,“聊天为主,小酌为辅。”
“我们知道你不爱酒。”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聊天,不劝酒。”
“行。”宋时晏答应得干脆,转身问身后的人,“知然、晓晓,你们去不去?”
“学长,我不去了,前几天刚喝过一轮,还没缓过神来。”沐知然摇头拒绝,“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学长,我也不去。”晓晓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她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脚下不知怎么绊到了垂落的桌布,踉跄之际,沐知然本就站在她身边,几乎是条件反射伸手去扶她,对方像被烫着似的往后缩了一步,手指挥舞间碰倒了茶杯,“别碰我!”
一声惊呼夹杂着清脆的茶杯翻倒声,不算大声,饭桌上还没散尽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似聚光灯般打在两个人身上。
晓晓站在一步开外,肩膀微微发抖,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她咬着下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硬要忍着不说的模样,视线低低垂在地上,睫毛上已经挂了细碎的泪花。
“晓晓怎么了?”
“之前不是和沐知然关系好得很,成天形影不离,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懂啊,估计两人出了什么问题。”
“你看晓晓那样子,是不是沐知然欺负她……”
……
周遭的人低声私语,沐知然站在众人目光之中,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她看着晓晓泫然欲泣的脸,收回手垂在身侧,微微沉了眉目,“晓晓,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都是我的错。”晓晓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挤出来的那滴泪刚好落在她手背上,豆大的泪珠,众人想不看到都难。
她转过头去拽旁边同行女生的袖子,“我们先回去吧。”
“啊……好。”女生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一愣一愣的,连声说着好好好,被晓晓拉着手快步走出包厢。
宋时晏在她们身后叮嘱路上小心,门合上,留下一室不尴不尬的安静。
宋时晏收回目光,落在沐知然身上,眼底的疑惑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
后者对上视线,撇撇嘴,“学长,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即使我是当事人,但也是不明真相的群众。”
“好吧。”宋时晏笑笑,沐知然说这话时语气是轻松的,他看得出来,“那你怎么回?”
“散散步消消食,等会打车回去。”
“行,注意安全。”
“好。”沐知然颔首,抿了唇,抬眸认真开口道:“学长,再见。”
宋时晏被她认真的表情逗笑,“这么伤感干什么,又不是见不到。”
“我知道。”沐知然弯了弯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露出干干净净的笑容,“但还是要好好说再见。”
宋时晏看着她,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沐知然,祝你前程似锦。”
“你也是,学长。”
推开门时,夜风迎面灌进来,沐知然在门廊里站了一秒,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她缩了缩脖子,刚抬脚想往外走,步伐还没迈出去,就被餐馆转角处传来的声音钉在原地,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愕,“你?和沐知然?”
嗯?
沐知然止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进门廊的阴影里,偏头朝声音处望去。
转角处有一盏路灯,光线昏黄稀薄,勉强照出两个人的轮廓,晓晓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她身旁的女生侧着身,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错里看不太真切。
“嗯,她喝醉了,拉着我……”是晓晓的声音,话语尾音被拖长,带着一股欲说还休的涩意。
“怎么会?”女生的声音倏然拔高,又迅速压下来,像怕被人听见,抬手凑近,“两个女生怎么做?”
“……”晓晓沉默着,没有回答。
沐知然站在阴影里,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一片冰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拼凑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那沐知然知道吗?”女生好奇地问,“所以你刚才不让她碰你,是条件反射吗?”
“她不知道吧。”声音里掺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涩笑,“如果她知道,怎么可以这么坦然。”
“你不告诉她吗?毕竟这事,怎么说呢……”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女生嘴皮子动了动,最终蹦出来三个字,“一.夜.情?但是你们都是女生嘿。”
语气尴尬又好奇,“怎么就上.床了。”
沐知然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上……床?
谁和谁?她和晓晓?
沐知然梗着脖子,瞳孔猛地缩了一圈,她迅速脱离阴影,几步走到转角,“你们在说什么?”
“沐,沐知然……”女生一瑟缩,结结巴巴开口,“晓晓,那个……我我我先走,你你们慢,慢慢聊。”
她侧着身子贴着墙面从沐知然身旁走过,大气都不敢出,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晓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沐知然一字一句,目光死死盯在她脸上,“我们……”
“是。”晓晓抬头迎上她的目光,破罐子破摔般,“就是初四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我们,发生关系。”
发生,关系。
沐知然的脸唰的就白了,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
“沐知然,我明明说不,明明推开你,拒绝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晓晓先发制人指责她,“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晓晓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看着沐知然的眼睛,眼底的震惊如冰面上突然出现的裂纹,一条一条地往四面八方蔓延。
“你,说的是真的?”
“你还在质疑我的话?我会拿自己的清白去开玩笑?”
这话落下,沐知然猛地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痛迅速束缚住整个心脏。
她想起,醉酒后的那天早上醒来,身上是赤.裸,她以为是沈清规帮她脱下脏衣服,以前喝醉也这样,沈清规总是轻手轻脚替她收拾干净,什么也不多说。
她舔舔嘴唇,口中发苦,深深吸气后才问出那个她隐约知道答案,却还是不得不问的问题,“还有谁知道?”
她不敢直接问,沈清规知道吗?
晓晓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浮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刀锋上映出来的那一点寒光,“沈清规。”
沐知然的心跳停了一拍。
月亮,她知道。
“她……”
“她知道的。”晓晓的眼神忽然玩味起来,不紧不慢盯着她苍白的脸庞,欣赏她情绪里的起伏变化,“那天早上,她回来,看见了。”
沐知然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夜风变得很冷,冷得她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
她想起那天早上醒来时床头那抹背影,想起浴室里侧头躲开的吻,想起那双平素温润清澈的眼睛却在那一刻平静得像死水一样。
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哗啦啦地碾压,每一片玻璃的边缘都锋利得能割破血肉。
沈清规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沐知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字一句。
“为什么?因为啊,沈清规不让我告诉你。”晓晓歪着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而后脸上那副假面被卸了下来,露出一张清清醒醒的冷漠的脸,“沐知然,在友情上你对不起我,明明是朋友,却强迫我发生关系,在爱情上你对不起沈清规,你何德何能配得上她啊?”
何德何能?
是啊,沈清规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看见了,却一个字都没说。
她替她洗澡,替她换衣服,替她吹头发,甚至在她凑过去吻她的时候,只是轻轻地侧过头,淡淡说了一句“容易着凉。”
那时,她是怎么样的心情?
何德何能。
沐知然的眼眶倏然湿润发烫,明明错的是她,沈清规却还温柔地护着她。
沐知然转过身,抬起头望着夜空,试图逼回眼泪,“喝醉酒做出的事,不是我本意,但我不会推脱,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没再看晓晓一眼,抬脚往外走,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冷得她浑身毛孔都在收缩,可她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动着。
沈清规,沈清规,沈清规。
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