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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请您成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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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沐知然被楼下的动静吵醒。她翻了个身,醒脑五分钟,才撑着困意爬下床。
洗漱完下楼,看见宋思秀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玄关处换鞋。
“妈,你这么早要去哪儿?”沐知然揉了揉眼睛。
“约了体检,去一趟医院。”宋思秀没有回头,系鞋带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做过噩梦的人,“你先吃早饭,我一会儿就回来,再一起去拜年。”
“那我陪你……”沐知然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不用,你爸在家。”宋思秀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沐知然心里莫名有点不安,“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野。
沐知然站在玄关处,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心里那股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宋女士说去医院体检。
可是,大过年的,谁家体检部开门!
她猛地折回客厅抓起外套,而后冲到门口换鞋,她知道宋女士要去哪里。
“然然,站住。”身后传来沐游的声音。
“爸爸……”
“不许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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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市医院停车场,宋思秀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车窗外的阳光明亮刺眼,落在地面上白花花一片,可她只觉得前面黑暗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顺着路标指示一路寻找到妇产科。
清晨的妇产科,护士穿梭在走廊里,推着治疗车,低头核对输液单,测生命征。
宋思秀径直走到护士站,“小姑娘,我想问一下,沈清规大夫在哪里?”
“沈医生嘛,这个点她已经下夜班了。”护士抽空抬头望了她一眼,手指仍在键盘敲着,“你是哪床家属?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值班医生。”
“不用了,谢谢。”宋思秀摇头,转身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下的青黑遮在此刻显得格外明显,嘴角的弧度僵着,她抬手揉了揉一侧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在眉心,却按不住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焦灼。
人往停车场走,倏然想起沐知其,慌忙掏出电话,铃声响了几下,便被接起来,那端传来刚醒的声音,“妈,一大早的,怎么了。”
“哪里一大早,都快10点了。”宋思秀没好气说道,带着几分迁怒般的急躁,“起来洗漱吃饭,等会出去拜年。”
“知道了。”沐知其打了哈欠,拖着尾音,“那,我挂了。”
“等等,啊其……”宋秀秀连忙出生,犹豫了一下,才问,“你知道沈医生住哪里吗?”
“知道。”沐知其报了小区地址,“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哎,这不是过年,想着如果近,就去拜年,怎么说也曾是你带教老师。”
“好吧,那我挂了。”
“嗯。”
挂了电话,宋思秀坐在车上,看着屏幕上的地址,指尖在导航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才终于按下去。
……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像红色时钟的计数,3,7,15,21,25,电梯门开了。
宋思秀深呼吸,稳住心绪,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沈清规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简单的居家服,长发披散着,像是刚洗漱完,发尾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看见门外站立的人,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恢复平静。
“阿姨。”她微微侧身让开,声音温润,“您请进。”
宋思秀没有随着她的话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清规脸上,声音没有起伏,“小沈,你知道阿姨今天为什么过来吗?”
“知道。”沈清规敛了目光,语气平静,“阿姨,进来说吧,外面冷。”
宋思秀沉默了几秒,终于迈步跨过门槛。
阳光洋洋洒洒通过大片玻璃窗落进来,在木质地板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阳台上的窗台摆着几盆绿植,虽然冬天,却仍绿意盎然。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专业书,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阿姨,你坐。”沈清规一边招呼一边走到茶几前,热水沸腾,温过的茶杯井然有序摆在茶几上,沈清规熟练往杯盏里放入茶叶,热水醒茶,醒茶后的水顺着茶几孔洞流入,再次注水冲泡茶叶,出汤,分杯,每一个步都稳稳当当,不急不缓,熟稔而从容。
滚烫的茶汤注入杯中,在冬日的光线里浮起一缕缕白雾。
“阿姨,这款熟普洱温胃。”沈清规起身将茶杯递过去,“你尝尝。”
宋思秀坐在一侧,并没有立马伸手接过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虽穿着一身极简洁家居服,也遮掩不了其光华,一举一动都透着极好的教养和温润,就连寻常的泡茶,动作都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沐知然怕茶盏烫不爱泡茶,沐知其毛手毛脚泡不利索。
可眼前这个人,做什么都恰到好处。
如果,沈清规看入眼的是沐知其,她绝不会阻拦这门事,可偏偏是沐知然,她的女儿。这事她想了无数次,悔恨了无数次。
茶水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一点点渗入指尖,沈清规的指尖被烫得发红,却仍一动不动,稳稳托着茶杯。
宋思秀终于伸手接过那只茶杯,却没有喝,她只是握在手里,像是要借那点温度给自己一点支撑。
“小沈,”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沈清规在她一侧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开口打断。
“你……”宋思秀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放过然然吧。”
沈清规的眸光微微一颤,“阿姨,你还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宋思秀没有开口。
“阿姨,”她轻声说,“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宋思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指尖松开,又攥紧,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然有个姐姐。”宋思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件事,兄妹俩都不知道。”
沈清规没有说话,这事她曾听宋知妍说过,去姥姥家时。
宋思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悲凉,像深冬的枯井,望不到底。
“瑶瑶是我的第一个女儿。”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她长得很像我,从小就爱笑,亲戚朋友都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有福气的。”
“宋思雅是我的妹妹,然然的阿姨,因为性情温柔善良,招惹上一个女人。”宋思秀顿了一下,“那个女人,和你一样,也是一名医生,很出色的外科医生。”
“可她太疯狂了。”
“宋思雅并不是同.性.恋,甚至已经有谈婚论嫁的对象,那女人强迫她……”宋思秀的声音开始发抖,“瑶瑶贪玩,不小心撞破了这事,两人一起被她囚禁。”
“找到她们的时候,是在隔天晚上,瑶瑶……瑶瑶已经……”
宋思秀没有哭,她的眼眶干得发红,声音哽咽,迟迟说不出后面的结果。
“那个女医生……”她的声音忽然提高,像刀片划过玻璃,“她喜欢女人,这种心理变.态的人……”
沈清规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她没有辩解,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两个字砸下来的重量。
“阿姨。”
半晌,她轻声开口,“那个人的错,和她喜欢谁没有关系,和她的性取向也没有关系,她的错是……”
“我知道。”宋思秀打断她,声音从尖厉变成一种让人揪心的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能保证吗?你能保证你不会伤害然然吗?”
“能。”
“你凭什么保证?”
沈清规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窗外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阿姨,我喜欢沐知然。”她一字一句承诺道:“沐知然是我荒芜人生中的一束光,我怎么会舍得让这束光消失呢?”
“我从没有想过要占有她,只是想陪着她,陪她走她想走的路,看她想看的风景,替她挡住所有不想面对的黑暗。”
宋思秀不语,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阿姨,沐知然曾坚定的,一而再再而三选择我,同样,在我这里,她永远都是首选,我选择她,将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选择,不会犹豫。”
“小沈,”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哀求,“你是个好孩子,你年轻、优秀、漂亮,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可是然然……然然是我唯一的女儿了,我不能因为你的几句话而去赌未来然然的安全,这世上的变数太多了,然然还年轻,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成了,你会怎么做,会不会极端做出……。”
她的眼眶终于湿润,“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我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沈清规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些沉淀太多年、从未对人说过的疲惫和痛苦。
那一刻她忽然理解眼前这位母亲,理解她的要求,她的不讲理,以及言语的尖锐和抗拒。
她不是排斥她,不是恨她,只是太害怕。
“阿姨。”沈清规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我不会让您失去然然。”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我失去过一位重要的人,明白那种痛,我永远不会让您再经历一次。”
宋思秀没有说话,眼眶发红地望着她。
“阿姨,我不求您现在答应。”沈清规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恳切,“我只求您……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里,我不会逼然然做任何决定,如果有一天,她不爱我了,她想成家生子,她想要自由,或者这一段感情让她厌恶,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会放她走,干干净净地走,不会有任何牵连,可如果三年后,她还是喜欢我……”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迎上宋思秀的眼睛,“请您成全我们。”
宋思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时间在这一瞬间被拉长,长到窗外的光影缓缓移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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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知然焦虑地在房间踱步,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屏幕按亮了又熄灭,熄灭了又按亮,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遍。
距离她发给沈清规消息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期间的电话,一个都没有打通,每次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时,她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宋女士有没有找沈清规?
她们说了什么?
越想越慌,越慌越在房间里转圈。
正在她思考如何从家里逃出时,攥在手心的手机嗡嗡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月亮!”沐知然毫不犹豫接听,“你在做什么,这么久不回我信息,我都快哭了!”
“怎么了?”电话那边传来沈清规沙哑的声音,“抱歉,我刚睡醒,昨天值夜班,你知道的。”
沐知然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昨天除夕,沈清规确实通宵值班,天亮才下班。
“我忘了这事。”沐知然吐吐舌道歉,声音一下子弱下去,“那我吵到你了。”
“没事,你打那么多电话,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沐知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犹豫一瞬,如实说了出来,“宋女士今天出门,她跟我说是去医院体检,可我越想越不对劲,大年初一哪家医院做体检啊?我担心她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沈清规的声音,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任何异样,“没,她没来找我。”
“那就好那就好。”沐知然拍了拍胸脯,一颗悬着的心落下,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下来,往床上一倒,仰面躺着,手机还贴在耳边,“月亮,你今天也是待在家里吗?”
沈清规沉默两秒,道:“嗯,小白出去了,家里也没什么亲戚。”
“好吧。”沐知然顿了顿,倏然翻个身,趴在床上,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语气轻快了许多,“月亮,我年初四有个同学聚会,到时候能外出久点,我去找你好不好?”
“沐知然……”沈清规欲言又止。
后者没有察觉到异样,仍兴奋计划着,“我争取早点溜出来,咱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然后去河边走走……”
“沐知然。”沈清规又开口喊她。
"嗯?"
“我……”她又顿住了。
沐知然终于从那种自顾自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捕捉到对方语气里的一丝犹豫,她停下晃动的脚,慢慢坐起来,手机贴得更近了一些,"月亮?"
"我年初四……在值班。"沈清规终于说出未尽的话。
“昂!”沐知然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又往后倒在床上,哀嚎道:“月亮怎么又值班!”
那语气里带着小女孩般的不满和撒娇,像在抱怨一件天大的事。
电话那端传来笑声,轻轻柔柔,像一阵风吹进沐知然的心。
“那好吧。”沐知然撇了撇嘴,很快收拾好情绪,语气轻快起来,“那我聚会结束,去医院找你。”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里,沐知然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沈清规今天的沉默似乎比以往多,像每一次开口之前都要先把什么情绪压下去才能说话。
但她没有深想,她高兴到忽略那些细枝末节的异常,高兴到把这通电话里所有细微的停顿都归结为"刚睡醒还没缓过来"。
“好。”沈清规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听不出任何破绽,“那到时候再说。”
“好哦~”沐知然弯起眼睛,“月亮,那你再睡一会吧,我不吵你了。”
“好,别想太多。”
“知道啦。”
挂断电话之前,沐知然忽然又喊了一声,“月亮。”
“嗯?”
"新年快乐,虽然昨晚说过了,但我还想再说一次。”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两秒后,沈清规的声音传过来,“新年快乐,沐知然。”
电话挂断了。
沐知然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另一处。
沈清规挂断电话之后,握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身侧,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长,茶几上那杯没有喝过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动她散落的长发轻轻晃动。
她慢慢走到窗边,关上窗,指腹贴着冰凉的窗框,久久才松开。
手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页面,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屏幕熄灭,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像下定决心,放下了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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