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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长生 ...

  •   二十年过去,师父不满我一曝十寒的学习态度,却也舍不得责罚我,只能口头上说两句。幸好我读书的底子还在,这三日打鱼,两日晒网,也赶得上别的弟子的进度。

      许是调息吐纳的功效,年近不惑的我看上去也才而立之年,看着师父长长的白须,我有些好奇师父的年岁。但我修行不够,看不透师父的面相。

      距离国师选举之日还有半月,师父带着我和几位师叔师伯下山了,还在修行的同期羡慕嫉妒的眼神简直要把我的脸皮戳破。师父难得看到我不自在,欢快得捋断了好几根胡须。

      到了京城,我本想去看看谢叔叔,却得知十年前他贪污行贿,已经被抄家问斩了,只有他女儿匆忙着下嫁,才得以保全。

      物是人非,师父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拒绝了。

      只是有些唏嘘和慨然。越深入周易这门术法,我越晓得因果之复杂莫测。若谢小妹种的是善因,得到的自然是善果;如若不然,也是她的造化。

      师父眯着眼,笑了半天,我疑惑,他也不做声。

      随着师父入了宫,我拜见了陛下和宰相。陛下而立之年,身旁的花甲老人是有从龙之功的帝师白丞相,瞧着他的面相,我心神一动——他尚有一劫未过,是情劫亦是死劫。

      未等我收回目光,他警觉地看向了我。

      注意到他眼中的恍惚,我叹气,这一劫,他大概是过不去了。

      集议结束后,我在门外等了等,但白丞相并未寻来,我想,这劫他确实是过不去了。

      我问师父能不能算出这一任的国师花落谁家,师父回了我四个字——“天命在你”。

      我静坐了一夜,第二日拜访了白丞相。前一天身子还健朗的白丞相那日看着竟是连精神气儿都没了,他坐在主位,双肩耸下,直了一辈子的腰杆也弯下来,问我何事。

      我直言不讳,说他有一情劫尚未了结。他苦笑,说辜负了我母亲,也愧对于我。

      那年他与母亲两情相悦,但他家境清寒、功名未显,县令看不上他,将母亲许给了程举人,但母亲不愿任凭摆布,与他私定终身。

      但最后,白丞相还是失约了,母亲知道,她与功名之间的博弈,是她输了。

      其实在我看来,无所谓辜负不辜负。白丞相有文曲之相,注定要入仕,辅佐天子,这是他的命数,失约于母亲是必定的。但他晚年若能放下这段感情,那便能健康地活到耄耋之年,如今看来,是放不下了……

      至于我,是母亲执意留下来的果,我与白丞相间,除了生恩,便再无因缘。我来这一趟,是为上一辈的人做了结,也为报了这一父子恩。

      解了这一段因缘,我知道,这次的国师任选总归是清风观的了,但我却被这因缘果报给绕昏了头。

      我问师父,我欠白丞相生恩,告知他母亲的事也算了结,但他因愧疚之情帮我清风观入选国师,这一果又由何因起?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太过于纠结因果一事,世间因果千千万,由因生成果,而果亦是因,因果之间,又怎么能分辨哪个是因哪个又是果呢?我们修道之人,学周易之法,不辩因果,只认过往,是非对错,皆心中有数。

      当时我人虽老却不经事,轻易被师父糊弄过去,如今想来,倒是能借用小顾的一句话——“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时隔百年,国师之位终于落到清风观,经过各方考虑,最后由一位师叔上任。

      又过三年,白丞相挺不过去了,享年六十五岁,终岁未婚。他是帝师,又没有亲人,丧事都是由皇室操办,但到底是生父,我还是给他上了炷往生香。

      回来后,我翻了一下我朝的历史实录,然后由衷地疑惑——这些皇帝,竟没有一个求永生的?

      师父询问我为什么愁眉苦脸,得到回复,他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我给师父倒了杯茶,说如果不方便,也不是非要回答。师父摇了摇头,叹气,说这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人主动了解罢了。然后给我讲起了故事。

      原来在很久以前,我们所在的大陆只是一座岛屿,长生也并不是什么难事。那时候灵气充盈、仙人遍布,不能修炼的凡人得到灵气的蕴养也能长寿,但一次天灾,九天之上落下无数火球,尽管众人齐心协力,共抗外袭,但仙人到底占了个人字,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于是炎火与冰海相撞,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庞大的威压扭曲了空间,造成了空间缝隙,距离冰海最近的冰河岛被卷入其中,流落到这一片天地。

      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土地,大家都是想要回去的,仙人们也都为找到回家的路努力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仙人发现,冰河岛上的灵气正在消逝,仙人们更迫切的同时,也不得不抓紧时间留下传承,避免仙法断绝。

      不知过了多久年,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人努力,仙人的后辈终于找准了锚点,使用仙人留下来的阵图便能够回到故土。听了无数遍先辈口中那精彩繁华的世界,他们也向往不已,但过去后才发现,那边的世界浩瀚无垠且危险重重,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甚至整个家族引以为豪的先辈遗留下来的传承,在这个世界,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这大大打击了他们的自尊与自信。

      后来,送出去的那一批人里能传回消息的不足两成,而想要回来的人也不再适宜这稀薄的灵气了。

      所以,皇室并非不想求长生,而是在长生与朝廷百姓之间,一边是私心,一边是责任,一边是时刻警惕的危机,一边是世世代代的权利,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我想,于祖先而言,他们是因故流浪异乡的断肠人,他们渴望回到自己成长的故乡;但于我们后辈而言,我们生长在冰河大陆,这里才是我们的故土,也许我们会想要出去闯一闯,但绝不愿舍弃故乡。另外,求长生者莫不是为了逃避死亡,在危机中寻找生机,还是安稳地度过一生,对懦弱的人来说,后者更容易。

      “世人皆想长生,你呢?”

      凡俗世之人,没有不畏死的,我也想,但尘世艰苦,求得长生反受疲累,但——“我想出去看看。”

      师父难得严肃,他说,阵图开启需要耗费巨大灵力,如今灵气稀微,积攒足够的灵力差不多还有二三十年的时间,让我在这段时间内将清风观所囊括的所有术法看完,不求通达,只求会意。

      我看着有半人高的书堆,心想还是有些草率了,应该跟师父说需要考虑个一两年的。

      学习的时间并没有多愉悦,好在还能下山去摆个摊、算个命,虽然常常被人追着叫神棍,但我仍兴致极高。

      距离阵图开启还有个一年,师父把我叫了过去,递给我一块木牌,仔细的叮嘱我,让我准备好行李,即日启程,向西去大湾镇,那里会有和我同行的人。

      临行前,师父让我不要回头,去了那边也不必再回来。

      师兄弟们不解,觉得师父太冷漠。但我知道那是师父的温柔——我一去经年,师父恐怕也魂归道祖,师叔师伯和师兄弟们也走的走、散的散。师父让我不要回来,是怕到时候游子归家无人识,故乡不再是故乡,不回头,清风观便永远是我的家,回忆里也故人依旧。

      去大湾镇的路途倒是顺利,毕竟我只是个身无分文的神棍、骗子。途中遇见了一位与我同路的小兄弟,姓陈,二十来岁,印堂发黑、天中低陷,隐隐有早亡的面相,我劝他改道回去,若执意前往恐有性命之忧。听了我的话,他也没生气,只道他知自己命不久矣,来此便是为了摆脱命运,求得长生。

      陈兄弟尊老爱老,一路上格外关照我,我问他师承何人,他说只是跟着个铁匠学过打铁,有些内劲功夫,又问我这么大岁数怎么还往外跑。

      我笑了笑,虚虚实实地说了句“人越老越怕死”,他便也不再问了。

      大湾镇与一般的小镇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几个新来的年轻人,和一个我。有几个年轻人衣着光鲜,神情倨傲,嘲笑我如此年纪还瞎折腾,就该乖乖待在家里等死,至少不会浪费一个名额。

      陈兄弟气不过,正打算开口抱不平,被我拦住了。那几个年轻人见此,更是志得意满。

      陈兄弟问我为什么拦着他。我说那三人印堂狭窄、眉凸眼恶,是小人之相,得罪这种人,若不能斩草除根,便会麻烦无穷。

      此外,我没说的是,那三人心思恶毒、蠢笨自满,看面相是会死在他们自己的谋划上,不需要给太多关注。

      陈兄弟不太看的上我这种委屈求全,后面的几天,仍关照我,却不再亲近。

      后面关于阵图的事情我被排除在外,只是在启动之时因为木牌的缘故被顺带捎了一把。阵图传送的时候感觉很奇妙,不是很好受,像是被溺在了水里,不能呼吸,行动滞缓,眼前一片混沌,时不时还有什么锋利尖锐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防不胜防。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时空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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